禮物。

這對於整個01號地堡來說, 都是一個很陌生的詞匯。

01號地堡的生活太貧瘠了，貧瘠得沒有什麽東西, 可以贈予重要的人。

如果要給禮物一個定義……

楊旗本人, 反而更像是01號地堡的禮物。

他把01號地堡送給了地堡內所有的幸存者，地堡也將他贈予了所有人。

在他戰後漫長的生命裏，他全身心的投入了01號地堡的建設，或許再沒有得到過什麽“獨屬於他”的禮物。

律恒又感到了那種無法言說的心軟。

他聽著雪霰落在地上的沙沙聲, 慢慢說：“我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給他的。”

“那你告訴我, 他喜歡什麽。”聞柏舟的聲音通過小小的手機傳來, “我來準備。”

“老師的檢查結果……是不是不太好？”律恒忍不住問道。

聞柏舟手機裏儲存的檢查單, 是他悄悄去偷拍來的。楊旗不允許任何人透露他的病情, 可律恒無論如何都不安心。

老爺子的狀態太差了, 好像疲憊與虛弱瞬間找上了他, 只一眨眼就讓他成了一個幹癟的老頭。

現在聞柏舟剛去1號樓見過2025的專家們, 就給放在別墅茶幾裏的手機來了電話, 還說了這樣一番話。這讓律恒不得不懷疑，楊旗的情況是不是已經很不好了。

卻聽聞柏舟說：“沒有啊。孫教授看了說是早期, 他已經替我們去找專家了。我只是出來拿外賣, 看見了公園裏的老爺爺們，突然覺得老爺子如果沒有這身擔子, 現在過的也該是這樣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應該是什麽樣的生活, 來自2099的旅人沒有絲毫的認知。

他只能沈默著保持安靜。

聽律恒沒有說話，聞柏舟就補充道：“這種萬事不煩心，還有老夥伴可以吵嘴的生活。”

“……”律恒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他可能, 沒什麽喜歡的。”

“這不可能。”聞柏舟一口否認，“你看13號地堡的陳蹈老爺子, 他還喜歡喝薄荷茶呢。”

當時一進陳蹈在13號地堡八層小樓裏的辦公室，聞柏舟就註意到他在窗臺上擺了一盆小薄荷。那是整個辦公室裏唯一的一點綠色。

律恒語調沈沈：“從我認識他開始，他就是01號地堡的楊旗。他沒有私人愛好。”

聞柏舟張了張嘴，他想說些什麽，可一瞬間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舉著手機沈默了下來，只跟著小戰士悶頭往回走。

手機那邊的律恒也沒有掛斷電話。兩人聽著對方輕若無物地呼吸聲，隔了許久，聞柏舟才說：“我知道了。那讓我想想送他什麽才更合適吧。”

掛了電話，離家已經不遠。

他收拾好情緒，在門崗處又分了執勤戰士們幾根冰淇淋，才一手拎著一個大包往回走。

回到小別墅時，連生和餘星野依然坐在沙發上，只是他們現在沒看新聞了，不知道是誰轉了個仙俠劇。

屏幕裏，長發及腰、白衣飄飄的男主角正在怒斥：“救不了她，我要這三界蒼生陪葬！”

屏幕外兩個未來戰士看得津津有味。

聞柏舟：“………”

聞柏舟：“吃小吃嗎？恒哥人呢？”

聽見聲音，兩人齊齊轉過頭。

餘星野興奮招手：“吃——！”

連生倒是左右看了看，才說：“剛剛你放在茶幾上那手機響了，顯示了你的名字，他就接著電話就去後面了，還沒回呢？”

聞柏舟將外賣放在桌上，簡單給他們介紹過，才問：“這片子有那麽好看嗎？”

“沒見過，挺新奇的。”連生說，“就是覺得這個男人，有點不負責。”

餘星野也點頭：“他是個，三界負責人是吧？三界是什麽東西？但是不管是個什麽，他是領頭的就得讓大家過得更好才行啊，耽於情愛，沒出息。哎這個也可以吃嗎？”

他拿了一個冰淇淋外賣袋裏的保溫冰袋，有些好奇地翻來覆去地看。

“不可以。那是化學冰袋。”聞柏舟說，“只有這些。你們挑，我去找恒哥。挑完了記得把東西放冰箱裏。”

他說著指了指在樓梯靠墻處新增的那個雙開門大冰箱，然後才往後院走去。

律恒站在鐵門邊，正望著門外出神。

聞柏舟走過去一看，2099的雪霰已經有些暴風雪的架勢。它們呼號著占據了天地之間，落在地上的小冰粒一層堆一層，只短短時間就已經疊了厚厚的一層。

律恒微微側頭，看向一旁的聞柏舟：“回來了。”

“嗯。”聞柏舟點點頭，“進屋呀，我買了好多小吃。去嘗嘗看。”

見律恒應了聲卻沒動，聞柏舟想了想，又說：“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是早期的話……其實我們這裏的治愈率都還不錯的。你們那邊肯定更有辦法。”

“嗯。”律恒說，“走吧。”

與此同時，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機場快速通道，匯入了晚高峰密集的車流之中。

“嚴中將，沒想到您會親自來接我。”

“也是因為這批資料非常珍貴。”嚴峰笑著道，“趙教授，歡迎你的加入。”

趙肖與他握了握手：“我先不問是什麽任務。但是我家需要我，我義不容辭麽。”

嚴峰笑著遞給他一個平板電腦：“你到了目的地，或許得先開一個小會，所以這些資料，你可以先看一看。”

趙肖接過平板，只看見文件標題，就精神一振。他再也顧不得旁邊的中將和即將到來的任務，只抓著平板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細致，有些地方甚至會反覆看上好幾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嚴峰說：“到了。”

趙肖猛地回神，他隔著玻璃看了看附近的環境，這看起來像是在一個小區裏，旁邊有一棟亮著燈的樓。

“嚴中將，你給我透個底。這些資料……哪裏來的？”他聲音越說越小，“軍方的研究成果？”

嚴峰笑了笑：“趙教授，你覺得這些資料裏面說的方案，可行嗎？”

“可行！”趙肖斬釘截鐵，他壓抑著興奮，快速地說道，“嚴中將你知道，我幹這一行已經四十年了。我敢給你打包票，這應該是現今最先進的技術！起碼比我們現在……優越了三十年！比國外那些海水淡化強國，也優越起碼二十年！”

他抓著平板不肯放手，連聲追問：“是誰拿出來的方案？嚴中將你要是不方便說，你就告訴我，是我們的人嗎？”

“我們的人。”嚴峰說，“走吧，您先下車，我帶您見見同僚。”

“他在嗎？”趙肖連忙跟著下了車，“在樓裏呢？我能和他聊聊嗎？這麽晚了他估計睡了不打擾他。那明天能聊嗎？這簡直、嚴中將你不知道他這個反滲透水膜的設計有多精妙！”

“你看這樓都亮著燈，估計都沒休息。”嚴峰說，“至於別的事情，你上了樓，有其他人給你解釋。”

趙肖聞言，拔腿就往樓裏跑，還不忘問他：“幾樓啊？”

嚴峰哭笑不得地追上去：“你慢點別摔了！五樓大會議室！”

大會議室的長桌上擺滿了文件。一群白頭發的老爺子們正湊在一塊討論著什麽。

“我覺得這個方案是比較有可行性的。”

“外部測試可以讓學生去做。核心問題還得我們自己把控。”

“建設其實不成問題。這本身是超托卡馬克的勝利。我們擁有很豐富的建堆經驗了。主要問題還是在材料上。”

“現在全世界都在被材料卡脖子。所以吳碩為到底幹什麽去了？怎麽還不回來？！”

“都等著他呢。實際上我最近花了點時間把材料學這方面的問題惡補了一番。我是發現如果吳碩為能解決內壁材料的問題，那麽其實我們連航空發動機都是可以一起疊代的！”

幾個老教授倒抽一口涼氣，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有人說：

“國之命脈，國之重兵可都握在他老吳手裏了。現在他人呢？”

“吳碩為，不行。”

趙肖上來時，就聽見他們正在集體批判吳碩為。

要是沒記錯……吳碩為，是那位工程院的院士吧？吳院士做什麽事了怎麽在這裏挨批啊？

趙肖那興奮的心稍微冷靜了一點，他正想問問身後趕來的嚴峰這是個什麽情況，結果屋子裏的人就已經註意到了他。

“哎，這不是小趙嗎？你可算來了。”孫教授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看看，我們這個堆是打算建設在你們水廠附近的，你看看目前這個濃水海水轉移方案可不可行？”

趙肖先給孫教授打了個招呼，而後才問：“我的水廠？”

他一個搞研究的，他能有什麽水廠？

“哦，嚴中將沒和你說是嗎？”孫教授說，“在津門那裏，有一個二十年前建設的海水淡化實驗工程，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去那裏指導過設備改進。”趙肖說，“他們的設備在國內算是不錯的了。這些年我的研究團隊也在跟進。津門的那個實驗廠主要做的就是反滲透淡化，同時也在做集成淡化的研究。這些年一直有成果出來的。”

孫教授點點頭，又問嚴峰：“資料都給小趙看過了嗎？”

“趙教授覺得那套建設方案是很可行的。”嚴峰說。

於是孫教授就笑了起來：“那小趙你既然覺得方案可以落地，那你就去負責把津門那個實驗廠改造了吧。”

趙肖：“……？”

趙肖：“不是，我當然不會反對參與這樣的項目。但是這個技術的負責人呢？他不來嗎？！”

“他現在確實很不方便，也根本沒辦法參與其中。所以我們才得找一個值得信任的專家來接手這個事業。玉京特別軍區的研究所會和你一起進行海水淡化項目的改造工程。”

嚴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趙教授，整個北方人民的便宜生活用水，都得拜托你了。這個實驗廠一旦成功，我們是要在沿海大規模建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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