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一樓無處不在的燈帶將整層樓照得格外明亮。

聞柏舟站在電梯裏踟躕, 他有些害怕一樓的人會不會突然也變得這樣熱情愛誇他，可又有些期盼更多人誇他。

誰不愛被誇, 他一個凡人, 當然也不能免俗。

而且被大家認可自己在做的事情，真的是一件非常讓人開心的事情。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怎麽好像一夜之間，整個地堡都知道這件事啦？

“昨晚卸了貨, 先給急需的人送了一批營養品過去。”律恒說。

聞柏舟了悟地點點頭。他快步走出電梯：“所以你今早也沒怎麽休息, 一直忙這個事？”

律恒眼神微動, 等聞柏舟走到他身邊, 他才轉過身繼續帶路：“你不問問我們對他們說了些什麽嗎？”

“都這麽誇我了, 總歸是好話。”聞柏舟狡黠一笑, “再追問, 好像我在討誇獎。”

“該誇的。昨天他們一直謝我, 我受之有愧。”律恒低頭一笑, “冒風險的出力的都是你，該被感謝的也該是你。”

“沒有你們, 我也沒辦法把東西順利的帶過來。更沒辦法把需要的資料帶回去。”聞柏舟認真說, “我也該謝謝你。”

律恒側頭看了看他，突然又開口道：“其實也是一種策略。”

他停下了腳步, 看著聞柏舟的眼睛, 低聲道：“你非常重要。這樣的重要不能只能是我們幾個人的認知。它得成為一種共識。”

“嗯？”聞柏舟茫然了。

“你非常重要，對整個01號地堡都有非同一般的意義。這樣，在其他地堡發現你或許不同尋常的時候, 才會不敢輕舉妄動。”律恒說, “我們捏著能源，還有抗輻射藥劑。也算有些分量。”

聞柏舟明白了：“是想保護我。”

律恒目光沈靜地看著他：“會討厭嗎？”

“你們是為了保護我啊。再說了, ”聞柏舟往前跳了一步，“誰會不喜歡被誇！我是個普通人嘛。雖然隱姓埋名的做事超酷，但是成就能被人知曉，更開心啊。”

律恒定定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純白羽絨服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很多時候，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可地堡晝夜不息的光落在他身上，卻好像與他合為一體，他天生就該如此明亮。

“恒哥。”聞柏舟轉過頭看向他，“帶路啊。”

“來了。”

律恒大步走到了他的前面。

他們走到了一樓的緩沖區，卻沒想到剛巧撞上了外出的物資車隊們回歸。

不同型號的許許多多的車輛正在排著隊緩緩地駛入。見到律恒了，就有人降下車窗揮手高聲招呼：“律隊！”

律恒點點頭：“回來了。”

“可不。我們在13號地堡那邊聽說你們遭遇了蟲潮，可嚇死人了。你們都沒事吧？”那人說，“你身後這個小哥沒見過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柏舟嗎？”

“你好。”聞柏舟揮了揮手，“我姓聞，叫聞柏舟。”

話音一落，好幾輛車也緊跟著降下了車窗。

“就是你了！柏舟！”那人更用力的揮了揮手，“我都聽說了，謝謝你啊！”

“沒什麽的。”聞柏舟笑了笑。

“不不不，真的是大忙。特別是我們地堡裏那些有老人孩子的。我家也養著個孩子呢！”那人揚聲說。

“行了老三，你別抓著柏舟聊天。”另一輛車有人探出頭，“律隊你快帶柏舟離開這裏。”

“沒錯！”又有人探出頭說，“律隊我們都剛回來，只做了外車初步清理。有風險！你快帶柏舟走。”

律恒揚了揚手，帶著聞柏舟快步穿越了緩沖區，抵達了玻璃天幕下。

聞柏舟回頭看了看幾乎已經看不見的緩沖區，問他：“風險很大嗎？”

“一般沒什麽。”律恒說，“但保持警惕很重要。萬一有什麽輻射源吸附在車上，就得第二輪深度清洗才能發現。”

“原來如此。”聞柏舟點點頭，想了想又說，“那我回去之後補個抗輻射藥。”

律恒在四周看了看，轉頭對他道：“稍等。”

隨後他快步走到附近的一間辦公室裏，沒一會兒就端了一杯水出來：“現在就吃。”

將水遞給聞柏舟，他又攤開手心，示意聞柏舟將藥拿走。

聞柏舟看著那一顆藥，問他：“你不吃嗎？”

“我早上吃過了。”律恒說。

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他幾乎每天都有可能會離開地堡。所以早已養成了早起一顆抗輻射藥劑的習慣。要是真的直面了輻射，再臨時補一粒。

聞柏舟“喔”了一聲，他吃了藥，將水杯捏在手裏：“這邊是不是倉庫區？齊老師在這邊？”

“他今天在帶孩子們的實踐課。”律恒說，“這邊有一些淘汰的儀器，能讓孩子們上手。”

地堡裏一直非常缺勞動力。孩子們長到15歲，就要選擇自己的發展方向。

想去地面工作的，15歲開始就要跟著律恒他們這些人訓練。練上三年，就可以被帶著出任務了。一般是從最安全的物資運輸開始。

而如果選擇其他方向，也是15歲開始。只是在12歲左右，地堡就會給他們增加實踐課程。

這些課程會讓他們接觸地堡修繕、土地種植、動物養殖等種種地堡相關事宜，當然也不會漏了最重要的聚變堆維護。

但聚變發電的核心地點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帶人去的地方，所以實踐課就是從一些淘汰儀器與簡單實驗開始。

走了沒多久，聞柏舟就看見了實踐課的教室。

這應該是地堡裏難得架設了窗戶的教室。雖然光依然依靠著地堡的燈提供，但有了窗戶，就好像感覺不太一樣了。

他站在窗邊，探頭探腦地往裏瞧。

齊老師一眼就發現了他了，雖然有些詫異這孩子怎麽回來得這麽快，卻也沒有分心。

可他這一眼，卻讓其他孩子們註意到了窗邊。

“啊，是律隊長和過來聽過課的哥哥。”有孩子喊出了聲。

聞柏舟這時候才發現，這一屋子的孩子很眼熟，就是他離開地堡之前，去旁聽過自由討論課的那個班級。

齊老師敲了敲桌子：“東張西望的，這個聲音都記住了嗎？能分析泵腔回音有沒有問題了嗎！”

那孩子低下了頭，卻又有另一個孩子問他：“齊老師，哥哥是不是還想要進來聽課？”

齊老師無奈地看向窗邊，伸手虛空點了點聞柏舟，才道：“都進來吧，去最後一排，不許打擾我們上課。”

聞柏舟笑瞇瞇地沖齊老師做了個告饒的表情，才帶著律恒快步穿過了課堂，去了最後一排。

可律恒手裏拎著大畫框又吸引了孩子們的註意力。

“律隊長！你拿著的是什麽呀！”

“律隊長，這是給我們的禮物嗎？”

“是給你們齊老師的。現在安靜上課！”聞柏舟拍了拍手，“你們要是聽話，一會兒就可以給你們看一眼。”

齊老師也敲了敲桌子：“都回神，我們再聽一遍這個聲音。”

他說著，打開了桌上的一個儀器，一種很輕微的水流摩擦聲就從擴音器裏傳了出來。

“水泵機是我們熱能利用的重要一環。當它的流量達到最佳流量時，整個聚變堆的散熱也會達到最佳平衡。同時，這些熱能能在外機的另一邊循環，以保持對常規島的溫度供能。”

齊老師說著關閉了儀器：“但是，水流溫度的過高與過低，都會對水泵密封造成影響。所以水泵腔體檢查是我們在日常巡邏維修裏的重要一環。”

聞柏舟聽著，不由自主地跟著點了點頭。

齊老師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才又說：“同學們，你們現在接觸的是老式的泵腔，它足以讓你們習慣正常與非正常的泵腔回音。想往這方面發展的同學，更要好好聽。”

話音一落，下課鈴也跟著響了起來。

“好了。”齊老師揚聲道，“都下課吧！”

“好耶！”孩子們一躍而起，齊齊朝著教室後面湧去，“哥哥，看禮物！”

“哥哥哥哥，你帶的什麽？”

“只有齊老師有嗎？”

“只有齊老師有。”聞柏舟笑著道，“是哥哥自己畫的畫。”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拆開裹在最外層的瓦楞紙。緊接著卻又是一層防撞墊。

這一層接一層的包裝，沒有讓孩子們不耐煩，他們反而更好奇了。

拆到最後一層時，有小孩大喊：“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灰撲撲的！”

“才不呢！是橙色的！”

聞柏舟將畫徹底展露了出來，笑瞇瞇地說：“都有都有。”

孩子們看了看畫，又集體轉頭去看齊老師：“哇，真的是齊老師。”

那副畫上，戴著眼鏡的齊老師站在廢墟上，正在給廢墟上的孩子們講課。而他的背後，是用猩紅、橙黃、亮白逐漸組成的陽光。

他在廢墟之上，卻如太陽一樣光芒萬丈。

“是齊老師。”有孩子喃喃說，“可是齊老師為什麽在廢墟上？”

“是呀，這個廢墟是什麽地方？”

“是地堡嗎？”有小孩擡頭看向了聞柏舟，“哥哥是這麽看我們地堡的嗎？”

“地堡才不是廢墟呢！我們地堡超級好的！”立刻有孩子站起來大聲反駁，“哥哥也是很好的人，他們說最近跟著律隊長的哥哥，給我們地堡送來了超級多的東西！”

“沒錯！哥哥也是好人！”

“所以哥哥肯定不會這麽想我們的地堡，對不對？”

孩子們齊刷刷地看向了聞柏舟，他們眼裏有期盼，有執拗，還有不易察覺的審視。

“哥哥，我們的地堡不是廢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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