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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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不是夢,是幻境,是啟動禁術後的一場後遺癥,更有可能是天道陷阱。裴玄想了許多,幽黑的眼底閃過一絲陰戾冰寒的光。

唯獨沒有想到,在這暖意融融的屋舍內,那個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歪著小腦袋往左邊看來,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大睜著,十分澄澈天真。

裴玄能清楚看見,人類幼崽那雙黑葡萄般的眼裏,倒映了身形高大沈靜的自己。

身處幻境中的少年魔頭,彼時尚不知道一件事,小嬰兒是最會順桿子爬的生物,他在自娛自樂時,自己可以玩得很開心,父母千萬不要跟他對視。一旦對視了……

他就這樣看著,那小孩子眼前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麽東西,突然興奮起來!

珠圓玉潤的小身子一個顫顫巍巍的翻身,四肢安穩著地,很快手腳並用地朝裴玄爬了過去,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行為,滿心滿眼就像是在說“Dad,I love you”、“I love you forever”、“相信你也很愛我”一般。

對裴玄來說,不過三尺的距離,小嬰兒爬了好一會兒。抵達後,那孩子很自然地伸出兩節肉乎乎、雪白的小藕臂,像一個頑皮的登山者,爬上了裴玄僵硬的腿。世間最大的魔頭不知所措,眼中陰寒防備被一擊就碎,森冷的戾氣瞬間化為烏有。

小孩子爬上去了,再小屁股拱了拱,很自然地在裴玄懷裏找了一個舒適的位子,黏糊糊地抱著,小腳歡快地晃動著。

天道選中葉清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曾與葉清見過一面,同時葉清也是幼兒園最可愛最受歡迎的崽。而一個最受歡迎最可愛的崽,要具備什麽條件——非常的自來熟,非常的熱情,同時也非常的黏人。

少年魔頭渾身僵硬——

他從沒抱過小孩,不知道每一個孩子是不是都這樣的,渾身暖烘烘、軟綿綿的,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奶香。

幻境裏成熟穩重的自己,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身軀不過僵硬了片刻後,就伸出一只大掌。

一言不發地攏緊了孩子。

感受到父親的抱抱,孩子更加熱情,更往懷裏縮,像是雀躍的小鳥兒。可是這只雀躍的小鳥似乎精力不行,片刻後,輕輕的呼吸聲響起。

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少年魔頭不敢置信,身子十分僵硬,他低頭望著懷裏的幼崽。

發現對方是真的睡著了,腦袋一歪,像是沒骨頭一般,全靠他的手掌托著後腦勺。

偏偏睡著了,那肉肉的小手,依然能精準抓著父親胸膛的衣領不放。

少年魔頭觀察了一下自己的手,這場幻境不是當下,應當是兩萬年後,因此這正常皮肉下的手掌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比自己要成熟。

而手掌裏這張嬰兒的小臉蛋兒,軟軟地趴在他胸口,睡得真香,也真的十分可愛。白白嫩嫩的臉龐,如羊脂玉一般秀氣,又如豆腐一般軟滑。這個孩子剛學會爬,還不會說話,只能簡單幾句咿咿呀呀,卻已經用足夠的態度,表明了對他全身心的信任與依賴……

少年魔頭露出有些僵硬的神色。

他不知道兩萬年後的自己是什麽心情,只說當下,他沒有想過葉清居然真是他的血脈,畢竟他手染鮮血,宿命是為殺戮與毀滅為生。他生來更是極惡之魂、天煞孤星,一生孤獨無父無母。不過修士也大多如此,父母親緣淡薄,沒有子嗣,他這般孤寡也不算什麽。

裴玄一生游離兩道之外,殺伐果斷,與天道博弈,從未體會過什麽是天倫之樂、血脈至親。他甚至不止一次想過,他會引天地之力,毀了這汙濁的塵世,唯獨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有子嗣……

懷裏這個孩子,與他有血脈連結。

連這個擁抱都十分真實。

看著懷裏玉雪可愛、呼呼大睡的一團,魔頭薄唇緊抿,脖頸以上的下頜線都緊繃了,半邊身軀僵硬如雕塑般,完全瀕臨不知所措又無法動彈的邊緣。

葉清未滿半歲,實在是弱小幼嫩。

全身上下幾乎柔若無骨。

即使是中途出現的少年魔頭,都難以克制湧現了一種感覺,好似他稍微用力,孩子就會痛,就會夭折,令人不得不小心翼翼。

最後孩子睡了幾個時辰,少年魔頭就抱了幾個時辰。

在無數瞬息變幻的場景中,裴玄還看到了自己單手抱著這個孩子,走過雪域蠻荒,漫天風雪中,一雙眼眸漆黑,難以融入一絲光彩,唯獨落在懷裏的嬰孩時,才勉強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色。

他手持一柄利劍,劈開所有風雪,衣袍不沾半點雪粒。裴玄一直都那麽強悍,包括他自己、仙門道州乃至天道在內,都習以為常。

身穿厚重皮襖的罪族,集體戰戰兢兢地在他面前跪了一地,獻上了忠誠。

只是在裴玄冰冷的目光中,罪族首領磕磕絆絆道:“恭迎魔主,魔主若想留下,吾等上下熱烈歡迎,可是奴恐小主人耐不住風雪……”

雪原荒蕪蒼涼,他們這鬼地方常年有多冷,原住民心裏一清二楚,小孩子肯定不會適應的。

見魔主小心護著懷裏的嬰兒,他就知道了,孩子在魔主心目中的地位。裴玄剖腹取子、海瑤仙子疑似魂飛魄散的殘忍事跡早也傳遍了三界。

天道在上啊,裴玄赫然是一柄懸在三界咽喉之上的劍,他十分危險,走到哪裏都能掀起當地腥風血雨,令當地無數種族風聲鶴唳。

“你說什麽?”

裴玄面容陰沈如水,那一身淵渟岳峙的氣度,誰見了,幾乎都以為要一劍揮來。

首領的妻子急了,扯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說什麽話,魔主強悍如斯,少主一定也很強,區區風雪算得了什麽。”

強者的後代一定也是強者。

不。

他的孩子很弱,他能毀天滅地,與天道對峙萬年,卻擁有一個無比柔弱的孩子。

聽了罪族婦人的話,裴玄在心裏道。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他身體強悍,不在乎蒼茫天地凜冽的風雪,可他的孩子原來會覺得冷。

原來小嬰兒需要宜居的環境?

少年魔頭對此眼神冷漠,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知曉。可能是他太強了,也可能是天生的力量讓他寒暑不侵,他從未想過這種事。

他見兩萬多年後的自己走過冰天雪地、走過極炎之地,最後來到了仙門道州,擇中了一個四季分明、適合定居的城市。

雲州城、葉家村,從此那令三界風聲鶴唳的魔頭裴玄化名為葉玄。

原來如此……

待葉清褪去臉上紅彤彤、皺巴巴的皮,能夠睜眼看世界以後,他看到的就是雲州城外連綿起伏的青山河流。

他並不知道,這個選址背後,是裴玄的種種權衡考量。

葉清剛穿越時,對外界感官有一段時間的模糊隔絕,等到能睜眼了能聽到東西了,他已經在雲州城了。

他曾經還遺憾過,自己不是出生在一個富裕家庭,隨便哼哼兩聲,就有滿屋子的仆童婢女圍著自己轉,開口喊自己小少爺。比如那些廣大穿越者開局就是一手好牌。

他只有一個父親,哼哼兩聲,裴玄就出現了。

第一次見到裴玄,葉清就驚艷住了,小嘴長成“O”型,烏黑黑的眼珠子目不轉睛——小寶寶哪裏見過這麽好看的人,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哼哼。

餓了哼哼,渴了哼哼,想噓噓了哼哼,想父親了也要哼哼……

每一次哼哼,裴玄都會出現,小孩子每一次都喜笑顏開。而裴玄見到,兒子如此喜歡自己,也很配合。

也許是魔頭天性雙標,裴玄是真心認為,普天之下沒有比葉清更可愛的孩子。小臉龐精致玉秀,大眼烏黑,連性格都天生活潑,怎麽看都討人喜歡。

如果有,那不如殺了,葉清便永遠是最可愛的那一個。

裴玄的生疏很快暴露自己,葉清很快就發現了,他爹很愛他,可實在不會抱孩子!裴玄抱著他,動作十分小心,可葉清總覺得自己像一塊顛來倒去的不倒翁,或者是一塊被托舉的小豬肉,他很不喜歡這些姿勢,於是裴玄再一次來抱他,他就伸出手巴著父親的手臂,往上爬,找到自己喜歡的位子。

他舒舒服服的一屁股坐下。

裴玄從一開始十分僵硬,漸漸地,動作才變得無比自然。

——

幻境之中,少年魔頭也有學有樣的抱著孩子,提前享受兩萬年後的天倫之樂,比起兩萬年後的自己,他輸了一點經驗。

葉清還是不會說話的小嬰兒,更是貪嘴的小嬰兒。成熟版本的裴玄再縱容溺愛兒子,即使葉清三番五次哼哼,也不會給他超過分量的食物。

少年魔頭卻不知情。

他只看到了葉清聞到隔壁飄來的菜香,眼睛一下子迷瞪了,仿佛小靈魂出竅,下意識“咿咿呀呀”,同時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雪白的小肚子,身體小幅度的掙紮,仿佛餓了。

——隔壁大嬸又做飯了。

聞著香味,這一次好像是油燜茄子……每當到了這個時候,年幼的小崽崽,都有一瞬間想做隔壁大嬸的小孩。不知道大嬸家還缺不缺一個暫時還不會說話、只會流口水的小寶寶。

少年魔頭眼神有一瞬的陰冷,眼若深淵,他是在嫉妒隔壁,轉移走了孩子的註意力。

他端來食物,眼看著孩子的註意力瞬間就回來了,朝他流口水,才散去陰冷。

他動作略顯生澀,小心翼翼地攪動食物,勺子裝了不少米粥,餵到那流口水的人類幼崽嘴邊,遞去一勺又一勺的粥。

哇,吃不到油燜茄子,吃這種莫名其妙就是很好吃的米粥也可以……

小孩子每一次都歡快地張嘴吃下。

葉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種植千年的靈米,自然美味可口,令人欲罷不能。

看著孩子這副模樣,少年魔頭感到自己心底深淵中那一道腐朽潰爛的傷口,似乎有所愈合。

“清清,還要不要?”他開口。

要!奶香味的他超級喜歡的!不會說話的幼崽,立刻點頭如搗蒜,呀呀兩聲,分外惹人喜愛。

孩子既然喜歡,他當然要給。縱使葉清要的是天上的星星,在裴玄眼中,也不是什麽難事。

少年裴玄動了動,瞬間忽視了心頭一絲莫名的阻攔,不假思索又往下餵。

很快,他就後悔了。

因為很快,葉清躺在床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小眉頭皺起,神色懨懨,如同一只被撐死的貓,黑眼珠噙著小淚花,這一次的哼哼聲不再有活力。

再一次刷新了少年魔頭對孩子柔弱、需要細心呵護的認知。

裴玄終於反應過來,瞳孔驟縮,眼中思緒翻湧,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初為人父,無法把握其中的尺度……

小孩子貪嘴有什麽錯,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於是這一夜,月色清淩如水,輕盈如薄紗,照在孩子白白凈凈的臉蛋上,他守在孩子周身,施展了一夜的術法。

少年裴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給旁人守夜,直到葉清出現了,他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讓他會理所當然、心甘情願做出這種事。

不僅因葉清與他血脈相連。

更因為葉清實在太弱小了,如果有一分一秒離開他的眼底,也許會出事。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他要寸步不離,親自撫平那些危險。

裴玄心念一動,凝成一抹強大的神識,點在孩子的額心。

翌日,葉清起來。

作為一名懶散的小仙君,每日喚醒他的不是日光,而是進食的欲望。他眉眼尚未完全清醒,卻已很熟練地伸手進儲物袋,再很熟練地拿出一塊雷靈根最喜歡的餅子。

哪一個雷靈根的修士,能拒絕一塊這樣的餅子呢。

啃了幾口後,葉清猛然楞住了,一下子清醒了,因為他發現毫無預兆的,少年裴玄的目光與昨夜不一樣了。

那雙黑如沼澤、令人心底發寒的眼眸,依然註視著他,卻不再有貫穿心肺的疏離冰冷,而是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一如後來相依為命長大的父親。

葉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怎麽一夜之後,改變如此懸殊,他心底油然升起了一股不敢置信的錯愕,他試探性道:“……爹,難道你相信我了嗎?”

明明昨日,他還感覺自己與年少父親之間隔了一層高墻,那墻高聳入雲,防備森嚴,閑雜人等輕易不能走近。可他不過睡了一覺,就發現高墻坍塌了,那堵高墻前沒有深淵,沒有重兵把守,一切冰冷隔閡與疏離通通遠去。

我的天哪,難道這就是父子親情嗎!

葉清放下了手頭的餅子。

“我信。”

裴玄毫不猶豫,聲音依舊如寒浸一般,卻不再有攻擊性。他的目光落在葉清手中那塊餅上,又看著眼前歡天喜地、既年輕又有活力的少年,心底莫名柔軟,一瞬間回憶起了幻境中。

那個沒長牙的幼崽,第一次吃包子的模樣。

只見那個幼崽本來安安靜靜,忽然小手抓起大包子,像小獸一般發狠似的咬了起來,當時他吃了一驚,剛想阻止。誰料,包子很快掉落。包子毫發無損,只有表皮剩下兩個小米牙印和孩子氣餒沮喪的小眉頭。

沒長牙的幼崽,征服不了包子。

裴玄鬼使神差般、盯著那倆牙印許久,仿佛這一夜的心情,在此刻交匯,匯成了一句——我兒果真十分可愛。

如今的葉清,早已經不是那個啃不了包子的幼崽,他可以啃所有餅子不在話下。仿佛那玉雪可愛、極為柔弱的孩子,在他的呵護下,終究長成了一名風姿毓秀的少年。

而這個風姿毓秀的少年,還跨越兩萬多年的屏障,為自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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