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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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啾啾, 春霧深深。

一夜過去後,所有的淚水都了去無痕。

明蘿夢醒來之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裴神玉疲憊卻又關切的面容。

他如以往那般拿了一杯溫水, 遞到她唇邊,姿態小心地餵她。她低垂著頭, 借著他的手, 如小貓飲水般淺淺啄飲。

男人望著她的眼眸,神情似乎欲言又止。

可明蘿夢卻只是嬌懶地揉了揉眼,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又道了一句:“好困。”

羽帳之中薰風輕拂, 掠過她的發絲。

只聽見男人似乎一聲輕嘆, 可聲音仍然柔和如以往。

“那朕去上朝了,眉眉再睡一會罷。”

裴神玉在她冰涼的額際上落下一個輕吻,又為她掖好了被子。“等我回來,嗯?”

可明蘿夢卻仿佛是聽見他在說:“相信朕, 好麽?”

她沒有回應, 只聽見裴神玉踏履接近無聲地離開了關雎宮。殿外等候的侍從也跟隨著離去,步聲漸行漸遠。

關雎宮中又重新變得空空蕩蕩。

昨夜一場哭泣, 仿佛將她所有的情緒都耗空了,如今只剩下桃花深潭水般的寧靜。那些傷心與說不出口的委屈,也似乎已經從身體抽離。

明蘿夢揪著錦被, 目光怔然地凝視著床榻邊的織金花鳥屏風。

可昨夜的夢裏, 她又夢見什麽了呢。

好像是……桃花雀的圖樣?

寶貴妃卻又開始變得倦乏, 總是長困不醒, 像是只整天喜歡呼呼睡覺的貓兒。宮婢們也將手足放輕, 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生怕吵醒貴妃。

關雎宮再不似貴妃初初入宮時那般, 時刻盈滿歡笑。

而哪怕貴妃醒來時,也不太愛搭理人。女子玉白的面容上毫無波瀾,一雙琉璃珠似的眼瞳淡淡地望著人,卻不怎麽出聲。

就像是只嬌矜非常,清冷而又高貴的貓兒。

縱然是對天子,也愛理不理。只唯獨白鳩姑姑還能說上幾句話。

昭華長公主也來看過了幾次,可貴妃的精神也仍是困乏不濟,並沒有什麽改善。

而大臣們也都更為戰戰兢兢,私底下議論紛紜。只因這些時日陛下的脾氣也變得冷厲許多,連駁斥奏章的言辭更為苛責。

一時之間,神都中也開始流傳起風言風語。

紫微宮好似隱隱又變成了過去冷清的樣子。

轉眼又一晃,春色滿園。

宮墻之內處處可見花樹葳蕤,浮翠流丹,吐露著爛漫春意。

關雎宮中。晨曦勾勒出男人疏朗英俊的面孔,濃眉如山清俊,卻透著一絲小心翼翼。

裴神玉的姿態半是強勢,將蜷在被子裏的小貓地挖了出來。而面對嬌面含嗔,又想睡回去的小人兒,他只是低聲哄著,卻不許她逃避。

明蘿夢見左右都逃不開他的懷抱,只好悶聲不吭,似乎想以沈默作為抗議。

女子的烏發散在天子袞服之上,側臉輕輕貼著他胸口處。水眸半闔,扇子似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翳。

好似柔弱無骨的小動物,十分乖順一般軟在他的懷中。

可他卻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她一點都不乖。

裴神玉手臂攬著她細得驚人的腰肢,又低頭親了親她的臉。聲音溫柔似水:

“眉眉,外面春光明媚,景致很好。常悶在屋中對身體不好,朕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明蘿夢的眸光朦朧而渺茫,緩緩望向窗外的景色。

池水粼粼,折射著柔和春光。

“那麽陛下,將近上巳清明了……我也想去清明踏青,可不可以?

她的聲音輕如葉落,好似一陣風吹來都經受不起。

上巳及清明時節,行四日休沐。神都百姓或會踏青插柳,或嬉戲於秋千紙鳶。明蘿夢這樣問,本並無什麽異樣。

可裴神玉卻瞳孔微震,忽然變了面色。

他失控地攥緊了她的手腕,脫口道:“眉眉,朕不允許。”

女子淺淺擡眸,睜著一雙懵懂無辜的眼眸望著他,好似十分困惑。

“為何我不能過清明?”

裴神玉的胸膛起伏明顯而激烈,他說不出話,瞬間如失言,瞳仁中也微微渙散。

他顯然又陷入了往事之中。

該如何去說?

那一日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少女的血在地上蔓延成湖,又如紅梅落在他的衣襟上。而她的呼吸聲漸漸轉為微弱,直至徹底消失。最後徒留一只沈睡不醒的貓兒,毫無聲息臥在他的懷中。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男人向來冷靜的容顏此時卻有一絲皸裂,額際上添了細汗,急促的呼吸昭示著起伏如潮水的心緒。

毫無疑問,‘清明’二字狠狠地刺疼了他。

見到裴神玉這副如同瀕臨崩潰的模樣,明蘿夢心中也莫名如針紮般細細的疼。她卻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問,而他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回答。

黛兒都已經告訴了她。

因為那只小貓,就是在上巳節那一日離去的。

龍朔十三年的那日,太子殿下代皇帝於杏園賜宴。白貓在宴上發現了欲要行刺的刺客,當場殞命。

故而昭武太子登基之後,就將每年一度恩賜新科進士的杏宴改期延後,上巳也從不會出現於人前。甚至於清明之日臨水垂悼,不飲不食。

只因那一日是貓兒的忌日。

所以作為“她”的替身。她當然也不允許在這一日肆意戲玩。

“既然陛下不願,那就算了吧。”

明蘿夢賭氣地別開了臉。

可聽到她的聲音,裴神玉又清醒了一些,呼吸也漸漸平靜許多。

她還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安然無恙,完好無缺。

他的手指卻忍不住收攏,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一些,仿佛是害怕她從他的眼前消失不見,又成了虛幻的泡影。他只能在畫中徒勞地勾勒她的眉眼。

可無論怎麽做,一切也只不過是飲鴆止渴。

裴神玉心思恍惚之間,手上的力道也有一絲失控,忍不住更牢地握著她,卻因此不小心弄疼了嬌氣的人兒。

明蘿夢皺著眉,吸著氣小聲埋怨道:“陛下攥疼我了。”

女子的肌膚如同最柔軟的棉花,丁點力氣就會落下痕跡,方才更因裴神玉的情緒失控,纖細的手腕上很快就浮現一點紅痕。

裴神玉如觸電一般松開了手,心中卻更加無措苦澀。

她還是嬌嬌埋怨的語調,可如今卻連一聲君玉哥哥也不願稱呼了。

男人俊朗的眉間積滿愧疚,頭也低垂下來,如同一只落魄失敗的猛獸。

“是朕失態了……眉眉,對不起。”

裴神玉的臉色極其蒼白,額上也落了細汗。可明蘿夢看著他的這副樣子,心中卻沒有勝利的滋味,只有說不清的難過和一絲郁悶?

明明所有刺傷他的話都是她有意為之。可為什麽她仍然會因為他的難過,而感到不愉?

明蘿夢咬緊了唇,感到自己的不爭氣。

一片死寂之中,裴神玉緩緩艱澀開口道:“小乖,不是朕不願,是……”

可還未說完,卻已被她打斷。

只因他脫口而出的親昵稱呼,又不料將她的情緒瞬間點燃。就如同被逆著毛擼,瞬間變成一只渾身炸了毛,氣沖沖的小獸。

“我不是陛下的愛寵。”明蘿夢眉梢顰蹙,冷冷清清道:“還請陛下不要這麽稱呼我。”

太極殿內,從來風輕雲淡的帝王,此時神情卻落寞而頹靡,眉間是化不開的濃愁。分明窗外綠樹搖花雀,正是春景明媚,可殿內卻是一片蕭瑟孤落。

侍候在旁的元蒿,已許久未見天子如此。

衰頹而毫無生氣,仿佛一棵即將衰敗的大樹。目光也是烏沈沈的,照不進半絲光亮。

仿佛與龍朔十三年的清明之時如出一轍。

裴神玉喃喃自語。“朕該如何與她解釋?”

上次本想與她解釋清楚,可卻不料竟又觸碰到她的敏感之處。如今,更是怎麽哄也哄不好了。

“元蒿,倘若朕惹惱了她,該如何是好?”

元蒿暗忖,這“她”當然也就唯獨指貴妃了。

只是時隔這麽多日,還未哄好,看來事情非同小可啊。

他小心翼翼地想了一圈,方才開口道:“陛下可否再試試將事情解釋清楚?然後萬事都順著貴妃的意?”

“奴才也是看民間話本,皆道無論是有何錯處,男子只需態度認真再三賠罪,或許還可解……”

裴神玉面上若有所思。

可當年之事,除去他之外再無人知曉。且來神都之後,因當時她身份不明,他出於保護她的目的,平日裏都讓眉眉以面紗示人。

故而她的真實面目,唯獨只他一人見過。

此外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龍朔十三年時,他身邊的心愛之人就是她。

僅憑他的言語,只會顯得蒼白而無力。

她不會輕易相信。

但……或許還有一人知道。

上霄。

作者有話說:

小貓開始作了,男主開始哄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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