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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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蘿夢把玩了一會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和五官,心跳才慢慢落回胸腔,平靜了下來。雖不知為何,但她的確是變回了人身。

可緊接著,她又發現一個重要的問題。

雖從貓兒化成了人,一身皮毛卻變不成衣服。

所以此刻的她,身無寸縷。明蘿夢頰染緋紅,不由匆匆將絲被攏在身上,縮了縮腦袋,被上似乎還有一絲清竹般的氣息。

裴神玉應該還未發現她是人吧?

此前她一直安逸度日,也未曾想過自己何時會變回人形,更不曾想過——若是裴神玉知曉她不是只貓兒,而是個人,又該會作何反應?

常人若見到貓兒大變活人,大概都會將她視作妖異,恨不得除之為快。

那裴神玉呢?

可明蘿夢一想到裴神玉將利刃指向她的畫面,就不由面孔一白,心中說不清的難受。她呆在原地,發了一會楞,心中如殘霜淒雪一般。

她搖了搖頭,努力拋卻自己杞人憂天的想法。當務之急,也還是得先找些什麽蔽體……哪怕是被人當作妖精抓起來,也不至於以這副狼狽姿態。

明蘿夢咬咬牙,左右亂瞟,突然看見書房椅背上有一件淡青色長衫。

她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忙一伸臂,就將那件衫袍撈了過來。她有些生疏地將那衣物穿在了身上,直到將絲絳在腰間嚴嚴實實地系好,心中方松下一口氣。

身上似有一股青竹木香若隱若現,纏繞著她。

明蘿夢木了許久的小腦子終於慢慢轉動過來,那是裴神玉慣熏的香。

所以她現在所穿的……是他的衣衫。

被那縷清然氣息所環繞,就好像平日裏,她被裴神玉擁抱在懷的感覺一般。明蘿夢心中又不禁如麋鹿蹦跳,面上燙得厲害,玉白的耳垂像搽了胭脂一樣紅。

早些時日,她還未想起自己是人,就常喜歡在他懷中賣嬌躲懶。

而後頭雖想起了,卻也矜重不過多久。

自她被裴神玉從虎口中救下,心中依賴之情更是蓋住了其他所有情緒。於是就這般,一步一步墮落在了太子殿下的溫柔鄉中。

……都怪他,才不是她不矜持呢。

明蘿夢慢慢深吸了一口氣。

今後,只要她小心翼翼,不要被他發現她是人就好了。

可正當她胡思亂想,腹中忽然‘咕’了一聲,緊接著便是一陣鉆心餓意。明蘿夢揉了揉肚子,突然發愁地發現。

她餓了。

自從被裴神玉抱回來嬌養,明蘿夢就沒有再憂心過一日三餐,也早記不清何時忍受過這般饑腸轆轆的滋味。

空蕩蕩的夜空之下,餓意越發清晰,如烈焰一般灼燒著胃。

她是慣來就受不了丁點委屈的小娘子,一時之間又不由把其他念頭拋之腦後,滿腦子盡是思索起可以去哪兒找些吃的。

明蘿夢眸子一亮,忽然想到,仆婢們慣常會在外間廳堂的桌子上擺些糕餅,以便若有客至,能佐以茶水。

她遂躡手躡腳地下了榻,借著月色悄悄出了書房。

不知是不是做貓兒的本能還在,她在黑夜之中也仍然能清晰視物。

腳步更是輕盈無聲,一路上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悄咪咪地溜到廳堂之中,看向記憶中的托盤。

果不出所料。

而明蘿夢也從未覺得,眼前這普普通通的一碟糕餅,有如此勾人過。她舔了舔唇,手顫抖著撚起了一塊桃花糕。

嗷嗚。

真好吃。

她蜷在長木椅上,像是貪吃的小貓,一點一點地啃著餅,心滿意足地慢慢吃了個幹幹凈凈。可餓意仍未消散,明蘿夢又踟躕地看了眼盤中。

呀,一共放了三色糕餅。除去桃花糕,還有山楂糕、茯苓餅。

為防止被人覺察有異,她索性公公平平,各拿了一塊吃。

但山楂糕並不合她胃口,她被酸得瞇起了眼,眉攢如小山,還剩下半塊,她是吃不下了,索性悄悄碾碎了塞進香爐裏……而桃花糕又實在合她胃口,明蘿夢沒忍住,又多吃了一塊。

最後,她又輕手輕腳地拾掇了一番。

看起來,那碟糕餅似乎還是紋絲未動,如起先一般完整。

明蘿夢拍了拍手,端詳一會兒,才終於滿意,又躡爪躡足地回到了書房。

她揉了揉眸子,眼皮卻漸漸沈了下去。

可怎麽,又發困了呢……

意識消散之前,她似乎看見自己的貓尾蓬地一下,又出現在了眼前。她方抿了抿唇,安心地合上了眸子,放任自己墮入黑甜鄉中。

……

清晨。

裴神玉看了眼竹榻上正呼呼安睡的小白貓,似乎無恙如初。

他眉眼微柔,提起被角蓋在貓兒身上,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房。然而他穿過廳堂,準備出門之際,卻忽停下了腳步。

裴神玉的目光緩緩落在桌上。

唔,似乎有什麽不同。

於是深明洞察的太子殿下便發現,糕點擺放的位置雖然總體沒有變動,桃花糕卻少了一塊。然而,似乎整體的數量也不對了。

他轉念一想,明白過來。

裴神玉唇邊微牽,方拂袖而離。

日光曬著薄被,明蘿夢在一片暖洋洋中醒來。

暖陽照得身邊一片光明,白毛都被曬得十分柔軟溫煦。她身處微塵與花香之中,慵懶而嬌矜地伸了伸爪,然後就跳下了竹榻。

才出門,就見到門口一臉頹喪看,已等候了許久的小侍從。

元蒿一擡頭,見貓兒精神如平常,心中也終於落下一塊大石。昨日他見小白貓躲閃狼狽,而太子殿下嚴厲生寒,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滔天大錯。

如今他心中就是,很後悔。

畢竟太子殿下身邊跟著伺候貓兒,處處瑣事皆由他打理,元蒿漸漸也對這貓兒生出了真心實意。

一想到昨天小貓兒驚慌失措的模樣,元蒿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小祖宗,您可還好麽?”他垂著頭低落道。

明蘿夢繼續朝前邁著步,視若不見。

元蒿見貓兒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心中更是歉疚,追在貓兒身後,“都怪昨日奴才出的餿主意,奴才這心裏也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才來給您賠罪。”

明蘿夢跳上鳶尾花瓶下邊的月牙凳,在花枝下尋了個妥帖位置,慢悠悠地團著臥了下來。

貓兒眼神慵懶,尾巴慢搖,這才覷他一眼,似在聽他述罪。

元蒿蹲在貓兒面前,又小心翼翼道:“殿下昨日可狠狠罰了奴才一頓呢,要挑一個月的水。您看看,奴才可都沒躲過懶,手挑擔子都挑得紅了……”

“因這一樁事,的確是因為奴才的心不夠細,才讓小主子你受罪了。”

“倘若殿下不罰,奴才也心中歉疚,得自己罰自己的。”

他忽想起了什麽,又畢恭畢敬地提來一個食盒,一邊打開一邊道。

“小主子,您就原諒奴才這一回可好?”

明蘿夢的目光慢慢飄落在元蒿的手上,果真有幾道紅痕,不由心中觸動。

卻見元蒿拿出了一碟晶瑩剔透的物什,放在了她的跟前。她嗅了嗅,貓兒眼中浮現出驚奇。

那碟上卻不是什麽慣常的菜,而是一碟魚膾,片片雪白,薄如蟬翼。

旁邊還點綴了些淡黃色的桂花細末,頗合乎她的審美。

也不知元蒿是從哪兒弄來這麽精致的吃食。

明蘿夢用爪子輕輕搭在他的袖上,淡淡瞥了他一眼,‘喵’了一聲。罷了,就原諒他這一回吧。

隨即她就低下了頭,小貓臉埋了下去,吧唧吧唧。

這魚膾倒是好吃……

被小祖宗屈尊紆貴地碰了一下,又終於見貓兒賞了臉,元蒿心中如受寵若驚,也莫名松了一口氣。

他擦了擦額汗,又看了一眼那碟魚膾。

哎,這可是太子殿下今日親自去河邊,捕了新鮮的桂花魚,自己片的呢。

也難怪,這般識人性的嬌俏小貓兒,有誰不想寵著哄著呢。

……

夜明時分。

明蘿夢已不記得,這是她半夜摸起來偷吃糕點的第幾天了。

這幾日,她發現似乎每當自己夜中睡在竹榻上,沐浴著窗外的皎潔月光,她就會由貓兒化成人身。

且每次醒來,她都會感到腹中空空,好像全身的力氣耗盡一般。無論是做貓兒時吃了多少,都無濟於事。明蘿夢只好每次都撿了書房中放置的衣物穿上,然後摸著月色,跑到廳堂中偷吃糕餅。

最近膳房的點心總換著做,花樣一天比一天多。

有些她喜歡,有些她不喜,於是每次就像是猜驚喜一般,滿腦子都在想今夜的糕餅又是哪些口味的。

這次也不例外,明蘿夢懷揣著滿心期待,往那碟子上看去。

咦?

怎麽,全是她喜歡的呢。

明蘿夢呆了呆,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坐了下來,她低著頭專心致志看著餅,桃花糕,棗泥酥,定勝糕……真糾結呀,她已不知道先吃哪個好了。

月輝如水,傾瀉在正愁眉不展的少女身上。

她鴉發未挽,綽綽約約墮了滿身,穿著件明顯要寬闊許多的的青色衣袍,更襯她膚如冷玉。小娘子眉山顰蹙,眸中又是歡喜,又是猶豫。

左看看,右看看,一大碟竟都是她愛吃的。

明蘿夢水眸微惑,心中游移而難以抉擇,不由咬了咬指尖。

她在看餅,別人卻在看她。

從來只聽聞,貓妖喜夜中拜月。這只貓兒卻偏愛趁著夜黑偷吃糕點,滿眼都是吃的,小饞貓兒還哪瞧得見什麽月亮?

這樣貪吃的小貓妖,怕天底下也只有這麽一只了。

熟悉而清朗的笑聲從身後穿來,明蘿夢一驚,手中剛拿起來的桃花糕就掉了下來。她驀然回首,正撞上裴神玉似笑非笑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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