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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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微涼。

旻熙斜倚在鏤空雕花椅上,雙眼瞇縫著,臉上依舊是尚未褪去的紅暈,他右手時不時的用銀簪挑著燈芯,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下,勉強可以看出這婚房的布置,雙喜字貼在窗紗上,微風偶爾會掀起一角,紅色的裝飾鋪設在每一個可及的角落,紫檀桌上的酒杯已傾倒,酒沿著桌幃慢慢的流到了地上,直到沾上了金絲邊的龍靴,殷紅了靴邊的一角。

旻熙仿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他掀開新娘的蓋頭,喝過了交杯酒,然後牽著她的手,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諾言,把母後曾給他的貼身玉佩親手贈與她,他似乎看見了新娘眼中的淚水,雖然他並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但他依然吻了她的額頭,解開了她的衣結,盡量用丈夫應有的溫柔去對她,直到看見她滿意的睡去,手中緊握著他的袖邊,陷入了一個美夢中,一個永不真實的夢中。

旻熙站起來走到窗邊,隔空拂袖,點中了床上人的睡穴,他突然感到一股愧疚之情,冷峻的臉上多了一絲另樣的情緒,他娶她,立她為後,只不過是為了她身後的家族,只不過是為了得到丞相的支持,她註定成為一枚棋子,一枚丞相和自己共同利用的棋子,以後面對著這空曠的宮殿她註定獨守寂寞,在每個夕陽西下時在門檻遙望著自己的歸來,而自己,也註定要納很多這樣的女子,平衡朝中的勢力,然後再努力把每個人的臉忘記,把自己的柔情忘記,直到這成為一種習慣,一個帝王,一生怕也是獨守寂寞吧,但是,他知道,這值得。

在旻熙分神時,房檐屋瓦上掀開了一絲縫,一雙幽綠的眼睛閃爍出了嗜血的光芒,忽的,紅燭已滅,旻熙下意識的朝桌邊閃去,拿到了墻上的寶劍,在劍還未出鞘時。一道光貼著他飛過去,他立即用內力護住心脈,卻仍感到一絲涼意,瞬間,屋內陷入黑暗之中,只有微弱的氣息聲,旻熙兀自說道:“宮中,有如此之勇,熟識後宮構造的人,你以為朕查不到嗎?”

仿佛聽到了對面呼吸聲的加重,旻熙用銀簪一抖,把窗戶紙打破,借著月光打在刀刃上的一剎那,他看見了那雙幽綠的眼睛,和那眼中嗜血的殺意。卻又在下一刻來不及的瞬間,那個人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刀劍相交,閃出火花的同時,另一個人破窗而入,直刺刺客的雙眼,刺客眼見形勢不妙,袖中揮出數點星光直奔旻熙,閃身奔後院而去,護駕之人擋在旻熙身前接暗器於手中,然後單膝跪地,“陛下,臣未能及時救駕,使陛下失驚,還望陛下治臣失責之罪”。

“罷了,此事罪不全在你,衶宇,下去徹查此事,切記不可伸張”旻熙淡然的說道。

“是”歐陽衶宇低頭應答,轉身陷入一片黑暗之後。

旻熙看著胸前的溢出的幾絲紅點,不得不簡單包紮一下,他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當皇帝之後遇到的第幾次暗殺了,每次都是不同路數的人,不同路數的武功,連刺殺的地點也不盡相同,卻有著相同的目標。

旻熙冷笑一聲,暗忖道:看來這皇位坐的似乎並不是那麽安穩啊,自小而大,多少人的陽奉陰違,多少次的死裏逃生,七歲那年,母後握著他的手站在最高的樓臺上,顫抖著對他說:“熙兒,你看這巍巍的山河,每一寸都是鮮血鑄成的,你必須懂,如果有一天母後成為你的阻礙,你也要把我從這裏推下去。”

“熙兒不會的,母後是我最愛的人”“啪”旻熙被一巴掌扇到地下,五個指印鮮明可見,然後又被母後緊緊抱在懷中,“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該生於這裏,為什麽……”他的眼睛充滿迷惑,不明白一向溫順的母後怎麽會變得如此的反常,她的母後,是那個在香海中信手拈花的女子,是那個為世人所傾慕的絕代風華,是那個讓父皇用盡一生去愛的大熙朝國後,她,為什麽會是這樣?

後來,在他八歲那年,當宮裏宮外掛滿白幡,當滿屋的誦經聲響起,當他終於明白是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父皇牽著他的手,跪在母後的靈柩前,從來只有天子威嚴的父皇失聲痛哭,拿起一塊手帕慢慢的燒在金盆中,微微燃起的火光中隱隱約約的可以看見這幾個字,“執子纖素手,與君共白發。”父皇的天長地久在此刻消失殆盡。

而在母後去世的那個夜晚,風雨交加,轟隆隆的雷聲狠的都像要把這皇宮給掀開了,仿佛老天爺也在為這一代佳人早逝而惋惜,花落人事更,萬物竟蕭條,隱隱中父皇的發絲中也增添了幾抹灰白,旻熙到如今都記得父皇那厚實的磨滿繭子的手放在他的頭上,久久的都沒有移開。在他都有些睡意朦朧時,才聽到了那依稀模糊的聲音,“熙兒,我想你母後了。”“我”,這個字,讓懷裏的旻熙一陣抽泣,此時此刻,他們不是皇宮中最尊貴的人,而僅僅是失去了妻子和失去了母親的一對悲傷的父子。

可見,縱是帝王,縱是真龍天子,也無法敵得過這天意叵測,留不住花開,挽不得日落。

但旻熙卻一下子成熟了起來,也許他知道自己母後的死並沒有那麽的簡單,平日裏無病無恙的母後怎會突發疾病而死,自己都沒有見過母後的最後一面,而強大的父皇在旻熙的眼裏忽然也變得脆弱不堪,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沒有保住的男人不是他旻熙值得膜拜的人,即便那是他的父皇!即便那是他深愛的父皇!

在旻熙小小的年紀裏暗暗立下了毒誓,自己這一生都不要被人所牽制,自己一定要站在這權力的最巔峰,即使抵不過上天的喜怒無常,也要把別人的命運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從那時起,旻熙就已經忘記如何去愛了,他表面上依舊是那個天真呆楞的大皇子,私下卻開始暗暗的培植自己的勢力,收買人心,使自己的消息網逐漸滲透整個官場,不久之後,父皇也開始試著讓處理國家的政事,參與官員的選舉升遷,並立自己為儲君。這讓自己的那些兄弟頗為不滿,明裏暗裏的跟他作對。

有一回,父皇大壽,百官慶賀,舉國同樂。自己給父皇備上了一份由本朝第一雕刻大師所制的黃金箔玉九身龍,本以為能夠博得滿堂彩,卻沒想到由於自己的不慎事自己的那幫兄弟鉆了空子,在打開禮物的那一刻龍已然沒有了龍頭。父皇即使知道自己不是罪魁禍首,也礙不過滿朝文武百官的面子,只能下令把自己痛打一百大板,並已大不孝關緊閉一年,罰俸三年,沒有容許不得出宮一步,在領罰時看著周圍那些兄弟幸災樂禍的目光,旻熙知道,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在皇位前面,不會有什麽親情的存在,自己如若走錯一步,將會萬劫不覆。

面對這些事情時,他都忍了,旻熙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著急的,當那些所謂的兄弟來嘲諷他沒有母親,自身平庸,只是仗著父皇的寵愛才得以走到今天時,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如春雨襲城般淡然,當別人千方百計的又一次策劃陰謀置他於險地之時,他也只是在化解危機之後小酌幾杯清酒,好像之前處於險地的人不是他一般,幾年之後,雖然大家還是對他的政治才能頗為懷疑,但是舉國上下都道:大皇子儒雅淡然,榮辱不驚,似其母姳華皇後之風範。這讓他贏得百姓的民心。

這種文弱皇子的形象幾乎貫穿了他的成長,直到在一個平靜的夜晚,他手刃了公然違抗自己的二弟,四弟,暗衛包圍了整個皇城,他拿著殺他們的刀,那刀尖猶自滴著溫熱的鮮血,獨身一人踱步來到父皇的寢宮前,已經滿鬢白發的父皇憔悴的靠在椅子前,桌子上放著玉璽和一封詔書,旻熙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拿著東西微笑著離去,在轉身之際,宮中傳來了父皇空蕩的聲音,“熙兒,放了他們的家人吧!”那聲音蒼老但是依舊如從前一般堅定,遙遙的在他耳邊飄著。

旻熙一笑,我放了他們,誰來放過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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