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關燈
有那麽一個瞬間, 辛敞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投靠伏氏?”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不知該哭該笑。他冷不防想起辛憲英在書房那一句意味深長的“記得看錦囊”,那時候她對城中態度如此冷淡, 是因為早就猜到了什麽嗎?

然而戰場沒有給他多想的機會, 就在辛敞心沈到胃底的時候,不知哪方的一支暗箭“噌”的一聲向周卓和那將士的方向沖過去。

他那顆並不堅固的心頓時“咯噔”一下, 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拔腿就跑。

幾乎就在下秒, 偏門處便傳來士兵警惕的喝聲:

“什麽人?!”

“……”

辛敞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 只是低著頭跑。

周卓外厲內荏的聲音被他拋在腦後,他慌不擇路地竄進了熙來攘往的縣兵之中, 順著人/流走了兩步,耳邊聲音驟然打起來,各類兵器的碰撞聲夾雜著士兵們的交談,潮水似的湧入他耳中,像是重回了人間。

辛敞腳步一頓,如夢初醒似的擡起頭, 好半晌,才在陣陣呼聲中意識到, 這些士兵是要出城迎戰的。

縣令劉凡算是寒門,身家到底比不過世家豪族,沒有能力豢養太多部曲充入縣兵, 因而被推出城門的除了本來縣兵之外,只有長葛的壯丁了。

……在前幾年勉強的太平光景裏,這些人為了生存勉強耕種著豪強施舍的田地, 饑荒時賣兒賣女、啃些樹皮, 尚且可以過活。

辛敞依稀記得, 去歲深冬,他與辛憲英探親歸城,途中遭劫失了馬車,乘著過路民夫的牛車回了長葛。

這件事於他而言微不足道,本該被掖在記憶的旮旯裏永世不見天日,卻在這麽一個瞬間,決堤似的在他腦中奔湧起來。

在這過眼溪流般人群中,或許有過一個好心的人,曾在冬季傍晚遇到一對少年姐弟,不忍心他們在隆冬夜裏流落城外,馱著他們回了城。多賴於他,那日辛敞還能如往年般在溫暖的床榻上度過深夜。

可是在這樣戰火紛飛的年歲裏,那些人的歸宿又是哪裏呢?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赴死的道路嗎?還是說,他的屍骨早已被同袍們埋入地底了呢?

辛敞慢慢停下腳步,神情幾變,最終停留在一片恍惚中。

如果再這樣下去,結局如何,他甚至不須去想。

秦楚的那批玄甲軍兵強馬壯,根本不是長葛城那七零八碎的縣兵可以抵擋住的。他們依仗著最初的堅壁清野,最多也不過擋個百十來天,再熬下去,城中糧草必然見底——這還是在城中上下勠力同心的情況下。

然而縣尉周卓已然投敵,士兵們昨夜遭過一場突襲,心中已怯了五六分……這樣的情況,除非孔伷的援軍立馬趕來擊退敵軍,否則城池必破。

就算他真的那樣倔直,不想讓自己的反抗淪為笑話,堅持要背離辛憲英的建議,可是依照眼下局面,他難道要將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援軍抵達”這輕飄飄的四個字上面嗎?

他微微闔眼,腦中走馬觀花地劃過辛憲英借自己之名做過的種種決策。最後,那張寫著“投靠伏氏”的白色布帛,沈默地展開在面前。

辛敞從小就聽父親評價他與阿姊,說辛憲英“聰朗有才鑒,鳳毛麟角”,又評價他“妥靠保守,大義不足”,可是大義究竟是什麽?

秦楚為皇朝正統出征為“大義”,那是因為她有選擇的權力——可長葛的縣兵能夠選擇嗎?劉凡替他們選擇了袁術,他們難道能反抗嗎?

對於命懸刀尖的小民而言,“忠義氣節”是奢侈品,能夠保全性命就已經是萬幸了。

辛敞吐出一口濁氣,反手抓住一個疾行的什長,面無表情道:

“縣尉讓人把城門打開。”

那什長被他攔了路,楞了一楞:“……您說什麽?”

“打開城門。”他紋絲不動地與士兵對視,冷靜地開口說。

……

就在城門內泰雍先生鎮定自若地要求士兵“開門迎敵”時,城門外亦有人心慌意亂。

“主公!”

秦楚神色微動,將視線從緊閉的城門上撕了下來,一轉身,便看見斥候胯/下的戰馬擡起前蹄嘶鳴一聲,堪堪停在她跟前。

斥候甚至來不及下馬行禮,氣喘籲籲道:“前、前方……有萬人軍隊抵達,旌旗書著‘孔’字——”

秦楚瞳孔一縮,低聲道:“孔伷。”

就在她話音落地的下一刻,長葛城那座沈重的城門,從內而外地發出一聲悶而滯的沈響。

她呼吸滯了滯,下意識地擡眼看了眼城樓,遠遠望見一個穿著文士長袍、身形單薄的少年立於城樓,正袖著手,似乎正在向下看。

只是這距離隔得太遠,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秦楚移開視線,餘光裏看見城門已然大敞,立於城樓的旗幟向下一倒,像是某種信號。

就在電光火石間,“投降”二字從她腦中閃過。

秦楚當機立斷地揚鞭策馬,就在斥候的註視下,馭著照夜玉獅子,眼也不眨地沖進了人群裏。

既然辛敞已經投了降,她們這邊的動作更加要快,萬萬不能等到孔伷的軍隊趕到——辛敞雖然稚嫩,但也不是蠢貨,倘若被他知道援軍將至,必然會做出反應,屆時一切都打了水漂。

她心中種種考量飛快劃過,不動聲色地擡眸看了眼城樓。

沒有異樣。

那斥候報了消息、又半天沒聽到她下達指令,見她那白馬直接帶著人躥了出去,整個人楞了一楞,短暫地躊躇了半刻,最終眼睛一閉,跟著拍馬向前。

只是斥候還未在人群裏找到她,便聽到秦楚清亮的聲音從軍陣中心響起來:

“——敵方已降!”

“已降”二字如平地驚雷一聲巨響,連擠在城門前,不曾註意身後動靜的長葛縣兵都止了動作。

所幸辛敞時刻關註著城下動靜。他見秦楚已開了口,心中一動,轉頭還想請士兵傳話,卻看見周卓滿目茫然地站在身後。

周縣尉大約是剛剛與秦楚的士兵交接完,趕回的匆忙,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下,又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城樓灰撲撲的地面上。

周卓:“……什麽?”

不知怎地,辛敞心中浮現出一點近乎殘忍的、報覆性的快意來。

他極力壓制住自己嘴角的冷笑,故作漠然地看了眼周卓:“投降了啊。長葛如今歸屬伏異人了——周縣尉不也在等這一刻嗎?”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而這話便如開啟了什麽閥門,周遭縣兵神色轉瞬都變了。

若非迫不得已,沒人想沖在前面戰鬥。

那早已折了五成的士氣,在他給出準確答案的那一秒而,便如燃盡的火苗,“撲”的一聲熄滅了,連一點灰燼都沒有帶起來。

“請大將軍入城吧。”辛敞無動於衷道。

周卓“啊”了一聲,木木地向後退了一步,恰好給傳話的士兵讓開了一條路。

緊接著,城門前那些裝備零落的長葛縣兵便如潮水般“嘩”地退去,夾道歡迎似的為黑壓壓的金城軍開出一條進城的道路。

士兵們沒動。

秦楚看了眼軍容整肅的將士,唇邊終於揚起了夜襲之後的第一個微笑。只是那帶著點欣然的笑容轉瞬即逝,很快又被屬於“主帥”的冷漠掩蓋下去。

她微微昂起下巴,近乎淡然地睥睨著沈默的將士,對著他們一頷首,發號道:

“進城休整——”

縣兵再次後退,主將呂布領頭上前,玄甲軍士魚貫而入。

秦楚勒馬站在城外,看著士兵們一批一批地進了城,暗暗松了口氣,捏緊韁繩的手這才松了下來。

她看了眼被勒出紅痕的手心,面不改色地轉過頭,沖著斥候招了下手,看他走近,才低聲道:“孔伷離這裏多遠?”

斥候不假思索道:“約莫六十裏路,還是先鋒軍。大軍帶著輜重,恐怕要由八/九十裏地。”

尋常步兵一天大約能行五十裏路,即便做最壞的打算,距離孔伷軍隊到來也還有整整一天。

好在潁川林木眾多,斥候的偵查範圍足夠大,好叫她提前得知這條消息。

秦楚的臉色又肉眼可見地好看了些,她對斥候笑了一笑:“辛苦。”

斥候連說不敢,老老實實一低頭,赧然道:

“還要多虧徐將軍提醒末將註意東南方的。他說長葛東南方地勢平坦無阻,大軍行進不便跋涉遮掩,孔伷多半要走此道,我才額外多行了五裏,看見了敵軍。”

他說著,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正準備回頭看一眼徐庶所在的營地,卻看見一匹黑馬踏著塵土狂奔過來,整個人楞了一下。

他還沒定睛看清楚來者,便聽見秦楚“咦”了一聲,表情同樣有些困惑,似乎是喃喃了一句:“怎麽說曹……到?”

“啊?什麽曹操?”

黑馬風風火火地停在了兩人跟前,那人灰頭土臉地從馬背上翻下來,被揚起的塵土嗆了一嗆,低頭咳了兩聲,沖著秦楚拱手行禮,口中絮絮叨叨地念了幾句“怎麽這麽多灰”。

盡管如此,他手中動作卻絲毫沒有耽擱,手伸進懷中一摸,轉眼便摸出一封信來。

那信被他塞進懷裏又掏出來,外表還有些褶皺,外表卻依然整潔得格格不入——上面甚至還縈繞著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徐庶眉頭一驟,露出個想打噴嚏的表情,把腦袋向後仰了仰,有些尷尬地伸手摸了下鼻頭,剛想說些什麽,手中的信便被人奪了去了。

徐庶:“……”

他看見秦楚眉眼一彎,表情霎時間柔和起來,此時看起來當真像個人模狗樣的大姑娘——屬實是莫名其妙。

徐庶當然知道這信出自誰手,不知聯想到了什麽,見了鬼似的暗暗抽氣,眼不見為凈地撇開頭,恰好與同樣見鬼的斥候看了個對眼,兩人王八瞪綠豆,面面相覷起來。

只見她一邊拆信封,一邊滿懷笑意地低聲自語:

“文若的信。莫非是說陳長文的?長葛沒有謀士,我正缺人壓榨呢。”

斥候:“……”

徐庶:“……”

什麽玩意,白激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