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關燈
雖然從史書記載來看, 許攸算不上什麽料事如神的天才謀士——先是背主,後是居功自傲,死得不太好看, 但他也真的不傻。

至少在秦楚當土匪、既不見他也不讓他出門的時間裏, 他沒有大搖大擺地找上曹操敘舊。

在接見許攸之後,秦楚又抓來了幾個心腹臨時開了小會,與諸臣確認了北方那點欲說還休的小心思後,終於得出了結論:

必須提防。

其實, 就目前局勢來看,秦楚的戒備似乎不太必要。袁紹那批關東聯軍雖占據了北方三州,拒不回京,但也沒有像袁術明目張膽地擴散勢力,日常就是打打黃巾餘部,多少還是幹了些實事的。

袁紹本身呢,又是打著忠漢的旗幟做事的, 因此到現在還沒引起太多警惕,劉辯與朝廷眾臣也就睜只眼閉只眼,暫時不去追究他的“無暇歸京”了。

然而她到底是個揣著史冊回來的作弊者, 一翻書便知道袁紹本身的圖謀:能舉起十八路諸侯、徹底開啟亂世的人, 怎麽可能是沒有異心的保皇純臣?

因此,哪怕袁紹交易物資的舉動表現正常, 她還是暗中加強了警惕。

“今日如何?”

“不如何。”暗衛李餘搖搖頭,很耿直地向她匯報許攸的日常, “就是讀書寫字,吃喝拉撒睡。

“哦, 還有, 此人吃飯時喜歡抹茱萸醬, 更衣*時間略長,有時無法久坐,似乎有疾……”

“別說了!”秦楚眼皮一跳,立刻止住了暗衛隊對許攸菊部不適的詳細敘述。

……這病癥真是眼熟,許攸祖籍不會在川蜀吧?

李餘乖乖閉嘴站直。

秦楚捂住臉:“他更衣時你就別盯著看那麽仔細了。”

“諾。”

“繼續守著,一舉一動都記下——尤其註意他在府中見過的人。”

“諾。”

“好了,你走吧。”秦楚站起身,顧自從衣桿上取下赤紅華裘,穿衣時轉頭看了他一眼,“我晡食後要去南宮探望陛下,府中若出了什麽事,就去找秦妙。”

“屬下明白。”

交代完府中瑣事,她便派人備好了馬,準備往南宮去——看一看伏壽,再隨便探望下差點被病魔打敗的劉辯。

劉辯啊。他這個人,實在讓人有些難以形容。

少帝身上的矛盾點太多了,這孩子從小不得靈帝寵愛,長大後也命途多舛,頭上冠冕顛來晃去地搖搖欲墜著,好不容易這半年坐穩了帝位,對秦楚這個救命恩人又畏又怨,偏偏又欽慕倚賴、離不開她。

“又卑又亢,”她低頭拍了拍胯/下白馬的鬢毛,聽到它乖順的低鳴,搖了搖頭,心裏並沒有什麽波動,暗道,“救他不如救匹小馬。”

當然,想歸想,皇帝還是不能放著不管的。象征著正統與大義的漢室皇帝是爭霸天下的必需品,秦大將軍可舍不得放下。

照夜玉獅子也晃晃腦袋,繼續趕路。

畢竟是超自然存在發派下來的名馬,它十一年未見老態,對雒陽主城一帶也熟門熟路,連駕馭的工夫都省了。秦楚不過走了會兒神,視野中便已出現了南宮守衛森嚴的白虎門。

“大將軍。”羽林衛恭恭敬敬地與她行禮。

秦楚擺擺手,對著一旁等候著的小黃門微微頷首,兩人便一前一後地走向天子寢居的崇德殿走去。

“到了,將軍請吧。”小黃門沖著她笑了一下,語調恭敬。後半段的聲音略低了些,他似乎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錯。”

秦楚一眨眼:“我明白了。”

真是難為劉辯,吊了口氣躺在床上還能開心得起來。好在她留了一手,沒把他治得活蹦亂跳,否則一不小心把皇帝給樂死了怎麽辦?

她心裏雜七雜八思緒萬千,面上卻是一派的雲淡風輕,扶著佩劍緩步走入崇德殿,對著龍榻上面色蒼白的劉辯行了一禮:

“陛下。”

“伏卿來了。”劉辯有些虛弱地支起身子,對她輕輕點頭,嗓音飄忽地像蒲公英,“賜座。”

秦楚乖乖坐下。

崇德殿面積不小,劉辯又生著病,因而殿內設了好幾處火盆,烘得秦楚額上沁出了薄薄一層汗。

她解下紅鬥篷,胡亂疊了遞給內侍,又理了下微亂的碎發,這才對著劉辯不痛不癢地問候起來:

“臣來遲。陛下今日身體如何?”

“尚可。”劉辯也不痛不癢地回答她,“本來太醫還說未見好轉的,不過朕方才與皇後聊了些雜事,心中清爽不少。”

提到皇後,秦楚的臉色果然產生了些許變化。

不過這姑娘少年得志,四面八方竟是埋伏暗襲,早就習慣把諸事壓藏於心,並不太顯露心跡。劉辯只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奇異神色,卻沒能摸清楚背後含義,心中沒什麽底,也只能繼續道:

“皇後說到自己親生兄長,年幼時頂撞了塾師,被罰抄一整本《左傳》,於是學著用兩支筆抄書。

“不過朕年幼時多由常侍陪伴,並未有人罰過這樣的作業——唔,伏卿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劉辯似乎真的是想起了往事,目光悠悠地望向遠方,配上他那張充滿病氣的瘦削面龐,分明也是個半大少年,渾身卻充斥著飄渺的死氣,看起來幾乎像個垂暮老人。

秦楚垂眼,思索似的默了片刻:“臣幼時的先生……是個不拘細節的好老師。無論我交怎樣古怪的作業,他也不會太生氣,只說‘伏楚難教’。”

“那是伏卿有靈氣。”少帝今日似乎是真的心情很好,並不吝於誇讚,對她又笑起來,“大將軍是可以載入史冊、流芳千古的女子。不其侯家六子,未有能及卿者。”

“陛下過譽。”

“嗯,不過皇後與我說,她那位兄長伏典,乃是伏家第六子,去歲方及弱冠,未能舉孝廉出仕。朕想著是否要給他個官職,伏卿覺得呢?”

“……”伏典除了有個親爹,除此以外和我沒半毛錢關系,你問我幹什麽?

秦楚眼角一跳,不知劉辯又有什麽打算。她不止是大將軍,身上還背負著“外戚”的標簽,在皇帝——哪怕是個羸弱無能的皇帝——面前,都應當仔細避嫌。

秦楚一低頭,目光收回去,冷冷淡淡道:“家兄無用,是他自己的過錯,何須陛下操心呢。”

這就是反對的意思了。

劉辯聽她回答得生硬,倒也不很生氣,反而笑了笑,感嘆了一聲:“伏卿倒是嚴於律己……亦律家中人。”

秦楚沒應聲。

少帝不在乎她是否回答,心情很好地揮了揮手,大約是消遣結束的意思:“好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伏卿若要探望皇後,她就在章德殿中。”

“臣告退。”

內侍邁著小碎步上前,一擡頭,被大將軍冷得掉渣的眼神給震了一震,哆嗦著手將收拾齊整的鬥篷遞了過去,趕緊埋頭退回原處。

秦楚一邊穿戴外袍,一邊聽到身後劉辯輕飄飄的聲音:“深宮無聊,伏卿冬日可常來啊。”

她背著皇帝,眼睛向上一翻,露出明顯不耐的神色,語氣卻如和風細雨般溫順,深刻詮釋了“兩面三刀”的含端正作風:“臣明白。”

待探問完伏壽,又從章德殿出來,太陽已經落了山。秦楚坐在馬背上,手中轡繩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著,感受著照夜玉獅子噠噠的馬蹄聲,擡頭望向天際。

雒陽城內是看不見西方地平線的,橙紅的落日被遮蔽在恢宏樓閣之後,餘暉將深紅的瓦片屋頂、大道兩側的桑樹梓樹、馬蹄之下的青石板全部染成了金赤色。

“人變得真快,”她看著冬季提前降臨的落日,心中漫無邊際地想著,“小皇帝已經學著試探人了。”

所幸劉辯抓不清她的想法,蒙錯了方向,不知道秦楚非是世家思維,對“家族”本身並不看重,因而對族中人的職位並無想法。

至於話題本身的中心、庶兄伏典本人……

“不如送去西涼看著吧,省得惹麻煩。”她摸摸下巴,暗自思忖。

冬季天暗得早,她從城南到城北,騎在馬上搖搖晃晃,一路走來,太陽已徹底落山了。半暗不暗的天空上,缺了角的虧月散發出淺淡的白光,照夜玉獅子慢慢停下,她這才發現門前佇立一人。

那人仍然是副優雅儀態,對著她攏袖一揖:“主公回來了。”

秦楚正牽著白馬跨過門檻,忽然回頭看他:“文若怎麽在門口等我?”

“許子遠有事相商,正在客廳中等候。”

“這樣的小事,派些仆役守著就好了。”她隨口道,“行啦,我先去看看。”

她沒有回頭,因而也看不見荀彧被夜色遮掩住的薄薄愁色,徑自拉門入了待客廳,果真看見許攸坐立不安地於案前低頭喝茶。

一見絹門拉開,這位袁紹謀主立刻擡頭,看見她時連忙起身行禮:“大將軍。”此人臉色蠟黃,姿容憔悴,配合著他微凹的臉頰,看起來簡直像三天沒吃飯。

秦楚:“……”

她很不合時宜地想到白天李餘對他“更衣困難、似有疾病”的匯報,再一次瞥了眼灰頭土臉的許攸,“噗”了一聲,差點笑出聲。

許攸苦著臉看她艱難地進行完表情管理,還不知道自己的隱疾早已暴露,輕咳了一聲,等著她把話題拉回去。

秦楚正了正色:“什麽事?”

“其實,當日車騎將軍派在下前往雒陽,除了物資交易以外,還有另一件事。”許攸覷著她的臉色,見她表情無異,頓了一頓,才慢慢道,“我主膝下有一女袁還,今方二九,未有婚配,不知……”

許攸猶豫著,又看了眼秦楚,見她皺起了眉,心下微沈。

“……大將軍府事務繁冗,本將暫時沒有成婚的打算。”她想了想,補充道,“女子也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