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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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八月, 寅時二刻,天才蒙蒙亮。

夏末夜短,此時東方已泛起些魚肚白,夜裏的明月卻未落山, 將落不落地停駐在了西方, 在窗外蟬鳴的聒噪裏搖搖欲墜。

正院臥房的絹門被叩得陣陣作響, 與不停歇的蟬聲交織在一起, 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吵得不亦樂乎。

“淩晨四點啊!”

秦楚被這急促的叩門聲鬧得頭疼,一腦門子官司地將被褥踹下床,一腳踩著木屐,罵罵咧咧地踩著地板,“嘩”的一聲拉開門, 臉黑得能沾墨。

馬超:“……”

她起床氣不小, 被驚醒時頭腦還昏沈著,此時急得連後世用語都蹦出了口:

“淩晨四點,雒陽!我說過今夜勿擾, 什麽事這麽著急,龐德郭嘉都裁定不了,還要你來敲我的門?!”

馬超被她亂糟糟的碎發深衣嚇了一跳, 他從未如此直白地面對主公的憤怒,不由後退了兩步。

秦楚冷哼一聲。

馬超猶豫片刻,盯著她的半闔的睡眼,難得有點結巴地報告:

“主,主公, 有個自稱孫伯符的人……帶來了一支軍隊, 候在門外, 說要見主公。”

“哦。孫——咳、等下,你說誰?”

“吳郡壽春,孫策。”

一刻鐘後,秦大將軍一身金線繡虎紅袍,腳踩羊皮小靴,體體面面地坐在了待客廳裏。

婢女彎腰,將盛著熱牛乳的小陶碗擺在幾案上,又彎著腰退出去。

除此以外,屋裏只有一個不請自來的郭嘉。

“嘉恰好批完公文還沒睡下,既然有主公的客人,當然也要跟來看看。”軍師祭酒見她出門,立馬轉身進屋,隨手撈了件襜褕披上,便毫不客氣地跟了過來,直到孫策被請進門,都還維持著滿面的笑容。

秦楚默許了郭嘉的跟隨,郭嘉也就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並不打擾她。

借著侍女離開,秦楚擡頭看了眼孫策。

孫策看上去休息得不太好,大約是快馬加鞭趕到雒陽的——按理說,寅時的十二城門是不對外開放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麽法子才進了城內的,此時雖然疲憊,腰桿卻挺得筆直。

實在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秦楚在心底感嘆了一聲,孫策真的是……當年江南別過,再一眨眼,他就變成了史書上那個意氣風發的“江東孫郎”了。

歲月催人哪。

只是孫策雖面有倦色,眼下也掛著淺淡的烏青,精神卻還不錯,嘴角帶著似有若無的笑容。他年幼時就長著一雙含笑的鹿眼,看誰都親切,因而很受富春平民的喜歡,沒想到轉瞬過去十一年,他還是這樣一張討巧的笑顏。

只是當年那個翻身上馬都吃力的孩童,如今已是個身形英挺、劍眉星目的翩翩少年了。

“哎,阿楚。”少年孫策摸了摸自己腰間的佩劍,感嘆似的看著她,“我以為自己已經成長得夠快了。這麽才幾年沒見,你都是大將軍了呢?”

“大將軍有什麽不好?”她故意曲解了孫策的話,對著他眨了眨眼,“我若不是大將軍,阿策都進不來城呀。”

她果然知道。

孫策也笑了:“果然瞞不過阿楚!

“我和他們說,‘是大將軍請我入城的,你們如果不放行,後果就自負吧!’

沒想到那群人這麽不經嚇,直接就放我進來了。”

秦楚聽著他講,眼睛一彎,兩顆虎牙就和幼時一樣不聽話地跑出來了。她端起陶碗,輕輕吹了吹氣,慢慢喝了一口,心情不錯。

不止她在私下觀察孫策,孫策其實也在偷偷註意著她的變化。

盡管沒有人刻意提起,但文韜武略、退敵千裏的大將軍,其實是個唇紅齒白、明麗奪人的年輕女孩。

秦楚在外總是壓著一股氣,表現得冷漠而狠決,那種淬血鐵刃般冷峭的氣場常讓人心生畏懼,因而也沒有人會註意到她的相貌。

而見過她私下模樣的,全部都是她的心腹肱骨,自然也不可能去強調她的容貌,讓這等無關緊要的特質壓過她真正的才能作為。

強調容顏之姣,於她而言是種輕視。

大概也只有孫策這種竹馬之交,見過她小時候撿石塊砸人、早晨賴床的模樣,如今才敢光明正大地端詳她的外貌。

“唉,阿楚啊,真是比我都好看了。”他在心裏偷偷搖頭嘆氣,悵然若失地想,“也不知道公瑾能不能比過她。”

而此時的周瑜……大概還在雒陽西郊往城門趕。

孫策與他本是同行向東的,只是剛走到司隸周附近不遠,還沒到雒陽城郊,沿途便遇到了熟悉的李謹,看他帶著浩浩蕩蕩一大隊平民朝著徐/州的方向趕,沿途還在與流匪纏鬥。

周瑜躊躇了片刻,還是選擇加入戰局幫忙,就讓孫策先離開了。

孫策心裏是這麽想的,嘴上也一樣說出來了:“阿楚變化真大,我和公瑾都要比不過你了。”

秦楚:“咦,周瑜也和你一起來了嗎?”

“嗯。我們在司隸州附近遇到了李謹和一批黑甲將士,就知道是你的人。

他們被流寇纏上脫不開身,公瑾就留下來幫忙了,我把軍隊撥給了他,只帶了一批輕騎進了城。”

秦楚點點頭,剛想說些什麽,忽然聽到身後郭嘉咦了一聲。

“司州啊……”

始終沈默的軍師祭酒終於開了口,低低重覆著孫策的話,兀地拋出一個問題:“司州截住我軍的那些人,真的是‘流寇’嗎?”

孫策擰眉瞥了眼他,不知郭嘉具體是個什麽意思。反倒是秦楚楞了一楞,立馬道:

“司州拱衛京師,周邊自有校尉清掃,就算是黃巾餘黨,也不可能輕易出現在附近——刻意攔下我們,多半又是世家的手筆了。”

孫策眼皮一跳,唰地直起身,想也不想便道:“我現在就派人回去!”

“安心,阿策。”秦楚倒是不緊不慢的模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阿謹阿湘都是我手下老人了,又有公瑾幫忙,面對那點人手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隔著千裏能想到的事情,他們一定也明白。”

想來所謂的“流寇”,也不過是孫策所看到的罷了。真正的流匪是什麽樣,她的西涼士兵早在鎮壓西羌時見過無數次了,漫無目的地燒殺搶掠與有組織地攔截阻撓可差得太多了,阿湘她們看出來不止,也一定會將這些人殺個幹凈,斬草除根的。

她送走女閭的奴婢並不是機密,只是這些面黃肌瘦的女孩兒實在夠不上“壯丁”的條件,因此世家們也沒有在這方面找碴。

如此一想,動手的是誰,其實已經昭然若揭了。

秦楚轉頭與郭嘉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沖她笑吟吟地一點頭,意思是:

蠢貨袁術,又被牽著走了。

孫策:“哦……”他壓根沒看到秦楚與郭嘉的眼神交流。

“好啦,阿策。奔波這麽久,你也辛苦了。”她將案幾上另一碗牛乳推過去,此時溫度略降,恰宜入口,孫策心下一動。

“我已讓人收拾院落了,喝完這個,你就先去休息吧。”

孫策點點頭,他的確是累了。

然而他沒有接過秦楚遞來的牛乳。秦楚將碗推給他時,孫策眼神一晃,目光中飛快劃過抹紅色,當即伸出手,一把抓過了秦楚的右手手腕。

那只黑漆陶碗被他這動作帶得搖了一搖,裏頭的牛奶星星點點地滴了些到桌上。孫策雙手抓著她的手腕,果真看到秦楚手上綁著的紅色抹額——當年吳夫人親手繡上的金線虎頭,此時還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欸,阿楚,”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楚手腕上那條抹額,唇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露出頰邊淺淺的梨渦。

自月前從壽春出發,這應該是孫策笑得最真心實意的一次了:

“阿楚,你還戴著它呀。”

窗外布谷鳥輕快地啼了兩聲,槐樹上的綠葉隨之微晃。

只可惜大將軍府裏的輕松愜意,終歸是傳不到其他地方的。

就在日光熹微,雞鳴報曉的時候,另一封來自北方的密信,終於也傳到了袁術府中。

這位自以為事態盡在掌控中的中郎將,終於在八月中旬收到了來自冀州的密信,露出了數月以來最為失態的表情。

“袁紹——關東盟主??他瘋了??!”

信使眼觀鼻鼻觀心,低頭裝鵪鶉。

可笑袁家二子,不過被將軍府的伸出的手擋住了目光,居然也就泰然自若地各行己事起來,絲毫沒有對看似平靜的外界產生一點懷疑。

袁紹還在兢兢業業地拉幫結派、勉勉強強湊了個關東聯軍高喊打倒董卓,壓根不知道雒陽城內早已進行了第二輪大換血;袁術呢,土撥鼠似的悶頭和將軍府硬磕,楞是沒空出一點心思關註一下庶兄的動靜。

等到“關東義軍”聲勢擴大,風聲透過墻縫傳入城內,雒陽城內歲月靜好不起來了,他的眼線終於姍姍來遲。

袁術捏著信帛的手狠狠抖了一抖,氣血從四肢百骸湧上了腦袋。把信件一放,堪稱神經質地站起身,在鋪滿莞席的書房內走來走去,嘴中念念有詞:

“他瘋了……袁本初居然也敢……他還敢當盟主……”

“他袁本初算什麽……那些人怎麽敢聽他的?那些人怎麽敢跳過雒陽城裏其他人……跳過我,怎麽敢聽他的?!”

得了。

看來雒陽城這位袁公子是壓根沒想過“消息是誰瞞下來的”這等要事,滿腦子只有“關東聯軍,袁紹盟主”八個字了。

“不行。”袁術又繞著書房轉了兩圈,忽然停了下來,一把抽出博古架上的鑲玉寶劍,握在手裏晃了晃。

“關東軍居心不軌,我得把這件事告訴陛下。”

他狠狠扔下了長劍,嚇得信使一哆嗦,悄悄後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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