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一驛過一驛, 驛騎如流星。

涼州盛產良馬,西涼驛丁的腳程也要快過中原。北方夏季晝長夜短,信使到達金城治所時, 太陽還未完全落山。

“有勞。”賈詡對著憔悴的信使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來自雒陽的手書,又原封不動地遞給了蔡琰。

“將士奔波辛苦了, 先去休息吧。”

郡吏已將安排好歇息的房間, 那將士道了聲謝,便跟著離開了。

蔡琰見他走遠, 才幽幽嘆了一聲:“升了官職, 反而更加勞苦了。”

賈詡笑了一下。他一向謹言慎行, 從不給自己招惹麻煩, 當然也不會在私下評論主公。

蔡琰與他共事多年, 也明白他這特性,因而並不在意,說完便低頭拆了信封, 開始細細閱讀起來。

“閉女閭……”

賈詡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主公封禁了雒陽女閭。”她微微擡高音量, 利索地重覆了一遍,又慢慢念道, “引起了……袁公路、楊文先之不滿。

“遂準備將計就計,取締女閭, 將願意離開的奴婢分批引出雒陽,目的地是金城, 還有東武。”

關閉女閭是小事,可涉及到人口的遷移, 又是向遙遠的金城和東武——這信息量就太大了。

賈詡眼睛一閉, 腦子卻轉得飛快, 當即問道:“你我誰去東武?”

蔡琰神色不變:“我。”

賈詡低眉思索。

把曾在女閭謀生的奴婢引入金城,這是很好理解的。這裏畢竟是秦楚起家的根據地,天高皇帝遠,地曠而人稀,另有推廣已久的高產作物,正是缺少勞動力來擴散領地的時候。

至於東武——秦楚年幼時的一批親信還被留在徐/州,東武是她少兒時代成長的故鄉,伏氏一族盤踞於此,輕易便能掌控信息的流動,也是個好去處。

“昭姬長於內政,的確更適合前往瑯琊‘開荒’。”賈詡稱讚了一句,才慢吞吞接了句轉折,“只是人手……”

“明面上雖是‘女市倡家’,但更多的是在京郊收留的流民,其中也有些可用的青壯。”

蔡琰的眼睛仍然黏在信箋上:“哦,還有文若的侄子,以及名為‘張遼’的武將,主公說,都是可信之人。”

除了心腹之外,還有額外的文武官,遷出的人口分布也還合適。這下算是準備萬全了。

秦楚在西涼東部的根紮得徹底,從五年前便開始奠基,再到現在的欣欣向榮,就算沒有蔡琰賈詡兩位大謀士坐鎮,單靠手下郡吏武官,只要依照條例運轉,就能將穩定延續下去。

他沒話說了,端起舊陶杯喝了口枸杞熱茶,瞇瞇眼睛,笑得像個瘦長版的佛偶:

“善哉,善哉。”

賈詡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鐘愛穩定遠勝於變化,連喝茶的陶杯都能三年不換,當然也不願意奔波去南方,在情況未知的東武苦命幹活。

更何況金城還有高玥這樣的大武將,他只要安安穩穩坐在治所出幾道計策,引著武威那幾個叛軍將領內亂到兩敗俱傷,便可額外完成任務,將地盤再擴一擴了。

實在未來可期!

賈詡所有怠工的心思,態度卻不消極,考量完內政基建層面的條件後,又將話題挪回了雒陽:

“汝南袁氏與弘農楊氏都是世家大族啊。即便袁術少謀,真要對付起來,恐怕也需要仔細計較。”

“不過,有奉孝文若在,倒也不必擔心。”

與此同時,封禁女閭的話題中心秦楚,還如往常般翻閱著秘報。

袁紹如預料般地在冀州號召起了義士軍隊,現在已把東郡太守橋瑁、冀州牧韓馥拉進了隊伍。

然而雒陽的消息被她有意封鎖了一陣,袁紹兢兢業業地拉幫結派著,倒到現在還不知道董卓本人已經被手起刀落了。

秦楚:“……”也是辛苦你了。

“袁本初現在是動不得的。”郭嘉坐在她身邊,堪稱殷勤地推上一杯涼茶,絮絮道,“汝南袁氏乃海內頭號門閥,堪稱世家之首,這只是一個部分。

“更重要的是,董卓已死的消息還未能傳出京城,海內諸侯尚且惶恐。袁紹殺宦官而拒董卓,此等心氣,為天下士人推崇。”

“唔。”她接過陶杯,感覺郭嘉的手指有意無意勾了一勾,眨眼看過去,見對方眼巴巴地看著,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看不起的庶兄都自封將軍、準備逼進京城虛空殺敵了,他袁術還在為我關個女閭氣得跳腳……真是。”

真是感覺袁家幾個人的水平不行。

這事實在不怪她雞賊,秦楚登殿誅殺董卓時,也沒想過自己能封上大將軍,又被後續事宜攪得暈頭轉向,便抓了長居雒陽的荀彧來處理事務。

誰想荀彧表面上端方文靜,出手也是快狠準,一接到她命令,就幹脆利落地派士兵圍住了十二城門,把董卓伏誅的消息牢牢封鎖了起來。

背後的邏輯也很簡單:董卓之惡行雖然過分,但東漢的消息傳播速度實在遲緩,諸侯們體會不到心焦恐懼的感覺,自然沒法接受雒陽城改頭換面、秦楚成為將軍的現實。

荀彧本意非常單純,就是想等秦楚把朝堂局勢穩定下來,同時也盼著出逃京官把董卓為惡的消息傳開,先抑後揚,之後再大肆宣傳秦楚除佞的事跡,從而占據輿論上風。

“還是他們世家最狡猾,”秦楚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從世家列隊中剔除出去,評價起來絲毫不留情面,“一點把控輿情的機會都不放過。”

郭嘉還以為她在說袁紹,深以為然地附和:“袁本初順勢起兵,也算聰明。”

他借著討伐逆賊的名頭廣召諸侯,占了“忠義”的名聲,因此就算慢了一步,也是無可指摘的。

“我本也是踩著董卓登上此位的,此時又有意整頓世家亂心,沒有立場阻止他。”秦楚沒有糾正郭嘉的誤會,反而跟著感嘆了一聲,“倒是讓袁紹歪打正著了。”

“主公勿憂。袁術心胸狹隘,自以為是,我們不妨退讓兩步,將他的目光引到袁紹身上。”

“奉孝是說?”

郭嘉搖搖羽扇,笑著對她眨了眨眼,身後的狐貍尾巴搖來晃去。

翌日,雒陽北宮。

德陽殿遭過宦官大火、又見證過逆賊的入朝不趨,後來還被董卓西涼軍的鮮血染過莞席,經過多番修整,此時竟然也算得上安泰。

劉辯垂頭坐在榻上,臉上還帶著三分病氣。

當日董卓鴆酒的餘毒未散,雒陽幾個太醫令都束手無策,只得開了點安神養身的方子,安慰他說“陛下年少自可慢慢調養”。

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雖然沒什麽大病,卻整日整日提不起精神,連朝會的頻率都減少了。

“許久未上朝,袁公路竟這樣……了,”少帝幾經周折才坐回皇位,私下卻心有餘悸,連一個貶詞都說得含糊,批評軟弱得近乎刻意,“伏卿是接我密令的保皇忠臣,怎可能有異心呢?”

秦楚沒有接他的話,只順著他前半句,看似不經意地感慨道:“同樣出自袁氏,嫡出的袁公路卻不如他兄長啊。”

劉辯果然來了興趣,晃了晃戴著冠冕的腦袋,眼神亮了一亮:“哦?怎麽說?”

劉辯也是擦著“兄弟鬩墻”的邊走了好幾遭的。自從董卓欲立陳留王後,他跟劉協的關系就變得不尷不尬了起來,連帶著也很樂意關註世家那些兄弟軼事。

袁家長子是個守成的老實人,沒什麽存在感,但下面的庶兄與嫡弟卻有些針尖對麥芒的意思,雙方陰陽怪氣你來我往得不亦樂乎。再加上袁紹此前於宴會上大斥董卓,雒陽裏也流傳了好一陣,劉辯連帶著對袁家兄弟更感興趣了。

“臣聽京中各處的流言,袁紹自從逃亡了冀州後,就始終惦記著要鏟除董卓,因此在北方招兵買馬,想鬥倒他的西涼軍,忠心真是天地可鑒啊。”

劉辯:“咦,即使董卓頭顱親手被伏卿斬下,袁紹所做都是無用功,你也要這樣評價他嗎?”

秦楚笑了,她的手又不自覺按在了劍柄上:“忠良自然值得敬佩。比起在雒陽城裏搬弄是非的庸人,袁本初才算是‘時勢英雄’。他雖是不受重視的庶長子,心性眼界都遠勝過……他人啊。”

劉辯聽懂了。大將軍這是不滿袁術帶著走狗嚼她舌根,變著法踩他呢。

“不過嘛,伏卿說得對。”他自覺看穿了臣下的心思,難得找回了一些“帝王尊嚴”,有些沾沾自喜地想,“不受寵的庶長子也能做到這步,袁紹的確是可用之人。”

他被撓到了癢處,心裏熨帖,連帶著臉色都好了不少。

劉辯咳了一聲,壓住上揚的嘴角,像模像樣地扯開了話題,指了指幾案上的一盤水果:“伏卿莫急,朕懂你——來,這是潁川陳氏進貢的大宛葡萄,你吃。”

秦楚也不推辭,道了聲謝,坐在劉辯對面,隨手摘了一顆,剝皮扔進嘴裏,當場被酸得眉毛一豎。

劉辯笑呵呵地看著她瞇眼,心情似乎很不錯,過了好一會兒,待她表情漸緩,才慢慢開口道:

“大宛葡萄稀少,就算是獻進宮的也不多。伏卿可能未吃過吧,葡萄本就是這般酸澀,朕也只在飯後才會食用。”

“……”秦楚沒回答。

劉辯一點沒感覺到她的古怪,自己也抓了一顆慢慢咬下,回味了片刻,才對著她安撫地笑了下,學著他曾經在父皇身上看到的閑適緩聲道:

“伏卿的想法,朕大約明白了。你就回府侯著吧,過後朕自會給你個交代。”

“諾。”

大將軍於是最後看了眼年少皇帝,行了個簡單的抱拳禮,便轉過身,在內侍的卑躬中走出了德陽殿。

劉辯在她身後微笑。

大約帝王就是如此,哪怕幼時怯懦無能,被宦官外戚玩弄掌心,可是在自以為成熟後,面對殿前低頭的臣子,總是吸取不了教訓,還真的以為自己至高無上。

就像以為葡萄只會是酸澀的、以為潁川陳氏奉上的便是最好的貢品,以為大將軍……真的只是不滿於袁術。

秦楚一撩頸邊碎發,微微擡頭,被日光刺得瞇起了綠眼。

——今日驕陽燦爛,又是個好天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