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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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徐英受罰, 夜間雷泰橫死。

徐英、雷泰、伏均,此三人同去女市行樂,之後又安穩度過了五天。怎麽偏偏是今日, 她剛查到徐英頭上,雷泰就忽然喪命了?

秦楚皺起眉:“在哪裏?”

“就是幾日前,與徐英去的那家女閭。他飲酒後與人爭執, 不想被人推下樓, 活活摔死的。”

“阿妙備馬,我去看看。”

她說著, 目光在幾個手下身上掃了一圈, 飛快地略過了握著羽扇的郭嘉, 轉而看向了荀彧, 略一頷首, 對他道:“文若與我同去。”

荀彧:“諾。”

其實秦楚自己也清楚,按理來說,最適合隨行的人是郭嘉。荀彧不同於他, 畢竟世家出身, 未曾出入過女閭,對那裏的規則未有了解, 能給的幫助有限,處理不當還會對名聲有損。然而……

她對郭嘉去過女閭一事心懷芥蒂。

哪怕他沒有真正“消費”過, 可光顧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沈默的支持了。她雖然沒有追究,心中到底是惱火的。

可她是人主, 做不到隨心所欲,萬事都得權衡妥帖再做決定, 因此內心再多不滿, 也只能在此等小事上表現出來, 算作對郭嘉的敲打。

為人主上,眼裏到底是要容些沙子的。

荀彧也知道她心中煩悶,因此也沒有額外找話,替她將照夜玉獅子牽了過來,待她上了馬背,才遲她一步翻身上馬。

女市與將軍府的距離不算太遠,秦妙駕馬在前面帶路,三人身後隨了十來個親衛,一路疾馳,一刻多的時間便到了,遠遠能看見李謹與人交談的身影。

他是得知消息後快馬趕來調查的,身邊只帶了兩個副手,速度比秦楚一行人快了不少,此時已派兵將高樓團團圍住。

見秦楚下馬走過來,他才結束了與閭主的談話,對著她低頭行了一禮:

“見過主公。”

秦楚隨意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目光卻始終落在李謹身後那片空地上——雷泰的屍體就橫亙在那裏。

雖說是從樓上摔死的,不過此人屍體還算完整,除了姿態略微扭曲了些,好歹還有個人樣,沒落成她想象裏血肉模糊的樣子。

她於是又擡頭看了眼酒樓。

這座烏樓統共四層,修得富麗堂皇,連門上紅漆都是簇新的,占地極大,華麗程度並不亞於貴族府邸。

“這是先帝建立西園時,與‘裸泳館’同時修建的,所以華貴了些。”荀彧見她面色古怪,似有困惑,便靠近了,輕聲解釋道:“閭主本是趙忠的叔叔,宦官被剿除後才換了人,如今應是弘農楊氏的旁支,名為楊定。”

哦。弘農楊氏啊……那個在朝會上請求皇帝納她入宮的尚書,也是這家的吧?

秦楚掀起眼皮,看了眼這位楊閭主。

掌管女市的商人絲毫不知她的想法,還低眉順眼地靠在一邊。見荀彧退了一步,與她的談話結束,楊定才靠近了過來,對著秦楚恭恭敬敬低頭一揖,小心翼翼道:

“見過大將軍,問大將軍安。”

他是個肥碩的中年男人,如患畸病一般肚子挺得奇大,可四肢卻如正常人一般細瘦,讓人看著便心生不喜。

見到秦楚和她身後那些神色冷酷的親兵,他的小腿似乎有點發抖。這在長袍下本是看不出來的,可大約是檢查時沒有註意,他衣擺上沾了未幹的血漬,被微顫的膝蓋帶得輕輕晃動,在幹凈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點潦草的痕跡。

秦楚看了居然有點想笑。但她是經過專業的訓練的,因此很快把這不合時宜的感情強壓下去了,肅了肅臉,開門見山道:

“我聽說雷泰是被人推下樓摔死的,你查到是誰了嗎?”

“當然,”楊定勉強不抖了,成竹在胸地一點頭,估計早等著她問話了。他擡頭回道,“兇手已經抓到了,就在這裏,任憑將軍處置。”

他和一旁的倡家低聲吩咐了兩句,過了稍息,便看見有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步履蹣跚地被領了出來。

這女孩臉色慘白,身上套了件不太合身的粗布麻衣,整個人瘦得像片紙,風一吹就能倒,腿腳還軟綿綿地支在地上。

她被那倡家半推半就地帶到秦楚跟前,連臉都沒擡,秦楚還沒看清她的模樣,便聽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隨後大聲道:

“將軍、是我殺了雷大人……!”

她一跪下,整個人就像蜷成了一團,連脊柱輕微的起伏都能看出來。她骨骼分明,襯得那麻布衣袍更加空蕩蕩的,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只瘦弱的幼鼠。

這下,不管是秦楚還是秦妙,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連荀彧也眉頭一皺,對著楊定露出了審視的神色。

“……”

還沒等幾人開口,楊定就從她們一行人的臉色上意識到了秦楚的態度心下一沈——本以為官營女市不會被找碴,可她這樣子,似乎是真想細究此事了。

一個瘦巴巴的年輕姑娘顯然沒法推死成年男人。這頭替罪羊成本雖低,可多半是不能讓有心人信服的。

“完了。”楊定心想。

他的雙腿又顫了起來,心中一口氣立馬提了上來,又想轉身逃跑、又知道無路可退,只好咬著牙,在腦中飛快翻找著可以補充的語句。

然而,還沒等她思索出什麽應對方案,秦楚下一秒便發出了指令:

“圍住他!”

三十個的涼州精銳即刻將他團團包圍,兩個西涼將士一左一右壓住了肥頭大耳的楊閭主的雙手,又一腳踩在他膝窩上,這胖子便“咚”一聲便跪了下去,恰好不巧倒在那兇手姑娘旁,身軀卻有她的近三倍大。

“樓外仔細封好了,別放人進來。”秦楚隨□□代道,“雷泰的屍體先放著,之後再說。”

被打成兇手的女孩被嚇得不敢擡頭,偷偷拿餘光瞥了楊修,見他愁眉苦臉,連雙下巴上都寫著焦慮,心中也多少明白了情況不妙。

“閭主不是說沒事嗎?”她惶惑不定地低頭看著腳尖,聽著樓梯邊沈悶的腳步聲,“這是怎麽了?”

可是心裏再忐忑,她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上了樓。

四層高的烏樓,秦楚只上了第二層臉就黑了,她聞到空氣中含腥的古怪氣味,很快意識到它們來自哪裏,於是又轉過頭冷冷看了眼楊閭主,把那胖子看得一腦門汗,忍不住抽了口氣。

畢竟是刀尖飲血的將軍。

四個將士把楊定牢牢按住,像擡烤野豬似的扯著他進了間上房,替罪的女孩身邊卻只跟了個管事模樣的年輕女子。

見她神情惶惶,秦妙對著她安撫地一笑:

“不用擔心。主公不會責問受害者的——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蟬娘。”

……

“哦。因為雷泰自己飲酒過量,尋人麻煩時墜樓落地,你就幹脆祭獻她出來當我的擋箭牌?

“因為她白日漏嘴害了徐英,所以你就覺得她必死,讓她給意外身亡的……嫖客陪葬?

“楊定,你是不是以為,只要搬出‘女閭由孝靈皇帝審定’,你站在這裏,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在她話音落下的一秒間,站在門口的西涼女將已上前一步,面不改色地動手,折下他的食指。

楊定哀嚎一聲,神色扭曲地討擾:

“將軍饒命!在、在下知錯了!”

秦楚仍然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楊定好不容易緩下勁,冷汗涔涔地咬了咬舌尖,偷偷擡起眼皮,又被她那利刃般的眼神嚇得脖子一縮。

只見秦楚神色漠然,忽問:

“……你怎麽知道我是要找雷泰的?”

窗外槐樹被風吹得輕曳,悄然落下一片微綠的樹葉。

與此同時,將軍府。

夜色已深,正院客廳卻仍然燈火通明。馬超帶領的士兵繞了正院一圈,看似守衛,實為威懾。

郭嘉慢吞吞地給伏均倒酒:“元才,請喝吧。”

秦楚升遷剛剛不久,新提拔的人手大都在路上,也未來得及更新條例。郭嘉雖被她刺了一刺,但畢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處罰,因此行動還是如以往一樣自由。

主公帶人去調查雷泰之死,他作為謀士當然也不能閑著,很快請張遼上了門,將第三人請上了府邸。

伏均雖占了“早生幾年”的便宜,能博秦楚叫一聲三兄,實際上也只是個不得寵的庶子罷了。

他這人膽小且敏感,一見將軍府半夜派了士兵來請,便知要壞事,此時在客廳裏也是如坐針氈,對著郭嘉強顏歡笑著點點頭,陪著他喝。

秦楚軍中雖有禁酒令,府中珍藏的卻都是好酒,其中也有些來路不明的高純度清酒。郭嘉秉著“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的原則,也理直氣壯搬出了兩壇,自己卻不怎麽喝,只一個勁給伏均灌。

可惜伏均膽怯心虛,滿腦子都在想著如何應對了,壓根沒嘗出其中滋味,平白糟蹋了美酒。他暈暈乎乎地又喝了兩杯,忽聽郭嘉冷不丁道:

“元才以為,我府清酒與袁府的相比,誰更有滋味呢?”

“自是將——”

他不假思索地開口,說著對上了郭嘉那雙含笑的狐貍眼,見對方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心中一跳,頓時意識到了不對。

伏均手一抖,銅爵中灑出兩滴昂貴的酒液,他如夢初醒,答案卡在喉間,戛然而止。

“自是將軍府,對不對?”郭嘉似乎沒有看到他的緊張,只是笑著換了個姿勢,悠哉悠哉地為自己斟酌了半杯,對著他舉了舉杯,“袁公路畢竟只是中郎將,出身再高,也沒資格碰到這樣的美物啊。”

“……”伏均臉色變了一變,深深地低下了頭,不再與他對視。

他與袁術重新建立起聯系,也不過是在這幾日。雷泰嫡女是袁術側室,他因而常常受邀前往女市酒樓,目的也不過是與袁術交換情報罷了。

他雖於仕途得不到秦楚的幫助,但至少也能倚仗自己“將軍庶兄”的身份,謀取一些微不足道的便利。

然而這樣的話,是不能與將軍府這些人直說的。伏均最終也只能閉上嘴,等著郭嘉再度發話。

“唉。”郭嘉顧自感嘆了一聲,根本沒有將他的沈默放在心上,低頭飲了口酒,又搖搖頭,自言自語似的說:

“當年元才著嫡妹去袁府受辱、也想不到她會給袁術響亮耳光吧?

“袁術此後再沒與你接觸,大約也沒猜到那女孩最後成了天子欽定的大將軍吧?”

郭嘉終於像疲憊了似的,驀地放下了酒杯,擡起頭,對著他露出一個輕而嘲諷的笑容:

“——伏均啊,怎麽你幼時賣她一次不成,現在還想賣她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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