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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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被她碰到的那塊皮膚微微發燙, 一時緊張,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等秦楚放下手, 才勉強緩過來, 恢覆了從容。

這時候, 她們在營地邊緣,已經可以遠遠看到董卓那批涼州兵了。

秦楚瞇起眼掃視了一番,確認了侍衛的話:

“不錯,的確只在三千人左右。”

她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背後的衣物已經微微發濕,不知是跑出的熱汗還是緊張的冷汗。

從十多天前天子密信送到她手上起,秦楚就沒睡過一天好覺。

她睜眼就是何董兩家外戚亂鬥的場面, 一閉眼, 又天天夢見董卓火燒雒陽, 整天提心吊膽,帳篷外風一吹,都能立刻驚醒。

好不容易從何進與少帝的行為矛盾裏咂摸出點味道來,還沒高興幾分鐘, 就被董卓來訪的消息砸個正著。

她再累再喘不過氣, 這種時候也只能強撐出張冷面來, 應付這條狼子野心的西涼畜牲。

郭嘉剛緩過勁, 本來還想著針對董卓的狡詐給她提些醒,可一看到秦楚的臉色, 這些事就不受控制地向後排了去。

他輕輕喚了聲:“主公。”

他趁著秦楚走神, 忽然伸出手, 逾越地握住她那只冰涼發汗的右手。

秦楚話音還沒落幹凈, 猛地被他碰上了手, 尾音不輕不重地卡在了喉嚨裏,沒了蹤跡。

她微微瞪圓了眼睛,有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她十五歲往涼州去之後,就很少表現出這種強烈的、少攻擊性的情緒了。

那只透出青色筋絡的手溫涼而幹燥,手指很靈巧地探入她手掌,揩了點虛汗,還不管不顧地與她相觸。她下意識地想掙脫,郭嘉輕飄飄的聲音卻先一步傳來:

“主公這些天操勞過度,身體還好嗎?若實在勞累,我也可以代為……”

這語氣與他平時的稀松懶散與成竹在胸不太一樣,帶著點知疼著熱的粘纏,聽得她汗毛直立。

也在這時,龐德正好拎著槍追上來:“主公……”

秦楚嚇了一跳,立刻甩開郭嘉,把手攤開藏在背後狠狠一擦,硬是把掌心磨出了一片紅,才極短促地應了一聲:“好。”

說著,她順勢背過手,若無其事地繞開郭嘉的目光,微微擡起下巴:

“令明便跟著奉孝吧。董卓奸滑,奉孝交涉時若無武將看護,說不準會被怎麽樣呢。”

郭嘉:“……”你話裏的刺我可聽出來了。

秦楚對某些人的判斷精確得嚇人,連他都要自愧不如。既然她這樣幹脆地把活讓給了他,郭嘉方才那些被拋之腦後的提醒自然也就不必要了。

他只好哭笑不得地應了聲:

“多謝主公掛懷。”

龐德對氣氛的怪異毫無察覺。他是個標準的西北大漢,比郭嘉都高大半個頭,秦楚和他說話時還得擡頭,站在人前臉一垮槍一提,一看就像個放高利貸的,沒人能看出來他是結巴,且沒什麽眼色。

放高利貸的結巴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主公是準備自己回去了,趕忙道:“屬,屬下明白。”

秦楚欣慰點頭。

龐德不太流利的回答讓她舒服多了,覺得不正常的人切切實實只有一個,秦楚於是笑了一下,挺著腰板轉身便走。

她一路繞了好幾個圈,七彎八拐地總算遠離了董卓郭嘉所在的那片區域,此時正對著路邊的辛勤工作的將士點頭稱讚,腦子裏忽然傳來系統涼涼的聲音:

“你走過了,帳篷在後面。”

秦楚鎮定自若:“我喜歡走過。”

系統:“……”

秦楚:“你怎麽不說話?”

系統:“我喜歡不說話。”

秦楚:“……”

於是“喜歡走過”的秦楚也閉上了嘴,面無表情地掀開簾帳,坐回到主帥營的硬榻上。

她手腳安安穩穩地放在膝蓋上,這輩子第一次自發地正襟危坐起來,表情堪稱正義凜然:

“此前在金城的幾封外交信,除了蔡琰寫過兩封外,剩餘的都是郭嘉在寫——他有龐德護衛,與董卓晤談應該不成問題。”

系統連連點頭:“說得沒錯,但你緊張什麽?”

秦楚振振有詞,反駁道:“我喜歡緊張。”

系統:“……”什麽玩意。

人工智能盯著她看了半天,楞是沒猜出來她腦袋哪裏出了問題。

秉持著“有問題就去找互聯網”的新時代自助解惑原則,它屁股一撅,翻起了秦楚的近一個小時來的身體數據,試圖從現代醫學的角度解釋此人的異常行為:

“咦……郭嘉摸你手的時候,你的腎上腺激素怎麽這麽高?”

秦楚:“我喜歡腎上腺激素升高……算了。”

周圍沒人,她終於能暫時卸下主公包袱,苦著臉重重嘆了口氣,表情如喪考妣:“其實我在想一件事。”

系統很給面子地忽視了她一連串充滿糊弄氣味的“我喜歡”,立即問道:“什麽事?”

“當年在陽翟,我是不是應該留下陳縣令給的那幾個人?”

系統暫時沒想起來,卡了一下殼。才意識到她是在說當初那幾個搶著往她身邊貼、拿著“愛的號碼牌”的男人。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秦楚恍惚地說,“我有時候會產生種錯覺,大概是我在軍帳中待久了。”

人生三大錯覺:士兵現在就能上陣、糧草夠我再吃幾天……以及別人對我有意思。

系統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刻寬慰道:“不要難過。等你回了雒陽,馬上就有一群不長眼的上門提親了。”

秦楚:“……”火上來了。

她還想說什麽,忽然瞥見營簾無端晃了一晃。秦楚立刻警覺地摸向佩劍,才聽到外面傳來一聲:

“主公?”

是馬超的聲音。

她按在劍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輕咳一聲,揚起聲音:“進來吧。”

馬超走進了,幹脆利落地一抱拳,張口便道:

“信使已扣起來了。我問了他,果然半個月前已有同僚出發,把信送去了別處,涼州董卓、並州丁原都在其中。他是另外被吩咐了出發的。”

這話在他嘴裏不知滾過了幾遍,一大串背下來,居然一點停頓都沒有。

她立刻把發散的思緒收回來。

果然如郭嘉所說,何進喚她入京前也猶豫了一陣,等到別處的密信都送出去後才下定決心,具體原因不明。

“辛苦你了,”秦楚微微頷首,“我軍既已到了目的地,也算安全了,你最近就別跟在我身後‘保衛’了——看著點信使就行。”

馬超聞言擡起頭,看了眼她。

這少年半個月前還糾結著輩分問題,習慣對秦楚以“你”相稱,可是軍隊一出發,便想也不想地跟上來,先斬後奏地混入其中,如今眼也不眨便改了口叫主公,實在有些太“能屈能伸”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馬騰在武威好歹也是個將軍,自己有爹不跟,非得跟著她行軍受累不可。

然而十五歲的將士不是沒有,但這年齡的確還不夠沖鋒陷陣,頂了天也就近身護衛了。更何況這位小將士的爹還遠在西涼等著造反……老天啊,他要是知道兒子跟著官軍跑到雒陽,可不得氣得和蔡邕一起掐人中了?

她這一想,眼神立刻慈愛了起來,生怕他跑了這些天,馬騰“沖冠一怒為犬子”,又給自己找麻煩:

“孟起啊,這些天你也辛苦了。過幾日我會派人送信給昭姬她們,你……”

馬超當即打斷了她的話:“我不回去。”

秦楚笑容一僵:“……”

這刺頭跟沒看見似的,居然還不痛不癢地紮了她一下:

“我既然叫了您主公,當然要與您共進退。您放心,我必不會輕易脫離隊伍的。”

他還特意在“您”上加了重音,語氣愈說急,好像秦楚不是讓他回家團圓,而是拿了斧頭要把他“理想的森林”砍光伐盡似的。

秦楚簡直懷疑馬超這幾天都悶頭不說話,就是在心裏把這幾句陰陽怪氣的反駁精雕細琢,預備炸她個啞口無言。

她確實無話可說了。

系統真是生怕她不夠心煩,忽然還跑過來澆了一把油:“咦?你八歲時不也和長公主這麽個語氣嗎?”

秦楚在意識裏將這破機器提溜起來,表情陰暗,猙獰地威脅道:

“你這兩天自己去找點情商課學習一下,再多嘴就把你網線拔了。”

系統敢怒不敢言,連“我不是靠網線工作的”都不敢說了,趕緊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躺成了一直沒有夢想的肥倉鼠。

肥倉鼠眼睛一閉開始裝死,耳朵還緊張地動了兩下,關註著周遭動向。

只聽馬超又道:

“孟起回武威也能上陣殺敵,可認定的主公卻只有一個。

我寧願做侍衛、看守營帳,永遠跟隨在她身後,做永遠射不下獵鷹的人,也不想在遙遠的西北,對著空曠的原野漫無止境地思念她。”

癱成鼠餅的系統立刻坐起身,和玩家的寒毛極其一致地立在原地。

秦楚身上的雞皮疙瘩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馬超說完以後,還在此起彼伏地跳著踢踏舞,她這下是體會到賈詡藏在羽扇後的牙酸了——這是個什麽事啊!

馬超祖母是羌人,自小長在涼州草原上,說起話來偶爾帶了些異族的腔調,倒也不算稀罕,然而這意思翻來覆去地看,都只能用“怪異”二字形容。

秦楚真的要頭疼了。近來軍務政事繁忙,剛得了半條好消息又被打斷,此時難得有心偷個閑,猛一回頭,卻被手下幾人的言行舉止驚了個倒仰,不知他們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她嘆了口氣,左手支在桌案上,苦不堪言地捂住了額頭,無力地對馬超擺了擺右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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