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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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不知道他說的是簪子還是自己的“容光”, 楞了半刻。郭嘉的一只涼手還在被自己握著,已經開始微微發熱,她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場面有些奇怪, 默默地放開手, 憋出來一句:

“眼光不錯。”

郭嘉煞有介事道:“不然也不會入主公麾下。”

這一記馬屁拍得明顯又圓滑, 玩笑的意思非常明顯, 是郭嘉慣常的作風。

阿楚心裏那點怪異很快被揮散開去,又放松下來,然而還沒等她再度開口, 忽然感覺男子的氣息逼近, 一只蒼白的手探到她耳邊,頓了一頓。

哪只手關節略瘦,淡青色的血管從皮膚隱隱透出來,大概經年氣血淤塞, 陽氣不足, 因而散發著淡淡的寒意, 驅散了她脖頸處的暖氣,阿楚顯些打了個激靈。

可是在她反應過來去抓郭嘉手腕之前,那只手已經完成了動作, 將她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隨後飛快地收了回去。

“……”

阿楚心一跳,腦中飛快地劃過某種離奇的念頭, 有些難以置信。她看了眼郭嘉,發現對方居然還若無其事地瞇著眼微笑, 幾乎能看到他身後一甩一甩的狐貍尾巴。

這表情太自然了, 她很快把那些無由來的猜測揮開散盡, 不輕不重地笑罵了句:

“不規矩。”

郭嘉見她表情總算放松下來, 心中也暗暗舒了口氣,隨口辯道:

“嘉不過見主公頭發亂了,才想著幫您理一下。”

阿楚才不信他鬼話,也隨意道:“哦,那真是謝謝奉孝了。”

外頭還在飄小雪,她看了眼窗外,將方才脫下的紅鬥篷重新披上,將站起身:

“行了,涼州的事,我還得去找子滿聊聊。”

“主公不必去了,”郭嘉剛收回手,又懶洋洋地靠在憑幾上,半張臉被火盆烘得微微發紅。他悠然道:“嘉早就提前問過了。他說,留在雒陽施不開拳腳才最難受——不管是哪裏,出征都一定要去的。”

這回覆的確是典韋的風格。阿楚想了想,總覺得不夠,還是道:“算了,終歸是當面問一句為好。”

她說著,攏了攏鬥篷,也不管外面小雪,拉開門走了出去。

細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連帽鬥篷上散碎地撒下大片,像是倒錯的紅梅白雪,襯得那張白皙的側臉愈發無情動人。

郭嘉從小窗向外望,遙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他的指關節不自覺動了一動,還帶著少女溫度的左手摸上了胸口,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怎麽回事……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動的心思?

來時雪小,從郭嘉書房裏出來時,雪勢漸大。別院裏的仆役不多,此時大約都在屋內,阿楚尋了一陣,才摸索著走到了典韋練戟的院子。她簡單地把問題向典韋重新覆述了一遍,得到的回答果不其然與郭嘉所說一致。

典韋剛剛練完戟,正放下武器,就遇到了阿楚。一聽到她談起涼州和羌亂,被雒陽拘束得生無可戀的大將立刻心思活絡起來:

“那我們何日啟程?”

“恐怕還要等些時日,”阿楚思索著回答,“西涼偏遠,軍報送到雒陽不會太快。如今四海各處局勢不穩,我想得等陛下看到涼州戰況,才能下決心派人平叛。”

“非得等到那時候不可?我聽說已經有郡守……是金城太守吧,已經被羌人殺了,這都還不夠出擊嗎?”

“——不夠。主公情況特殊,必須要有天子詔令才可行動,否則‘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將來的困難恐怕更大。”

風雪裏忽然傳來另一道聲音。

阿楚擡頭,果然看見郭嘉一身青衫皮裘,撐著一柄素傘慢悠悠走過來,頂著大雪居然還有閑心回答典韋的問題。

典韋看了一眼悠游自在的郭嘉,也不管他回答了啥,很棒槌地問出聲:“啊,奉孝,你不是說今天下雪,一定不會出來受寒的嗎?”

郭嘉:“……”

他裝作沒聽清,將手中撐著的青色油紙傘遞給阿楚,等阿楚接過傘時,才厚著臉皮擠到傘下。

他在阿楚看不到的位置,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典韋,有點咬牙切齒地說:“我來給主公送傘。”

阿楚不知他在鬧什麽脾氣,有點莫名其妙地道了聲謝。

天色漸暗,昏沈的天還在蕭蕭瑟瑟地落著雪,惹得人心裏總有些不快。要辦的事情也已經差不多了,她在腦中過了一遍,確定沒有遺落。

“時間差不多了。伏府最近風頭正盛,關註的人太多,我不便在外久留。你們之後若有什麽事,派家丁給我送信就好——真有要緊事,我會派高玥過來傳話的。”她把傘向郭嘉處斜了下,有些擔心他這身板直接被風吹走,頓了一頓,繼而正色道,“兩位願意追隨我至西涼,阿楚心中感激不盡……多謝。”

聽她如此鄭重地道謝,郭嘉典韋的表情都正經起來,齊齊抱拳一揖,難得異口同聲道:

“承蒙主公信賴。”

阿楚笑了笑,把發間的貓頭木簪拔了下來,放進郭嘉手中,又對著二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再送。

時間過得太快了。

三月伊始,她還是個稚氣未泯、空有志向的少女,連隨軍出行也要對父母百般保證,要通過武藝較量才能鎮住手下將士。可短短九個月的時間,她已經收服了兩名青史留名、出類拔萃的屬下,跟著皇甫朱二將南征北戰,大破敵軍。

秦楚簡直像是夏季瘋長的綠藤,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周遭伸展蔓延,飛快地成長為一個為人處世四平八穩的將領,就連對待比她年長的下屬都已游刃有餘了。如今,就算是看著她長大、深谙她習性的伏誠與諸葛玄,恐怕都不敢輕易認她。

人就是這樣,要想成長,就非得有什麽催化劑不可。安穩愜意裏的六年比不過戰火紛飛裏的六個月,就算拔劍出鞘的速度相同,秦楚也已經回不到那個策馬五裏就為把刺客追了又放的年紀了。

年幼時還在為一個滾落的菜壇而思考“世界的真實性”的少女,在雒陽這場紛飛的大雪裏,居然已顯露出明主的端倪了。

阿楚在回往永和裏的馬車上,掀開車簾望向雒陽大街空曠的道路。巍峨屹立於都城中央的瑰偉宮殿傲慢地俯視著人間,似乎只要留在這座城市,就不會再有遠方的哭聲。

她極其自然地做下了決定。

這座歌舞升平的都城,不過是統治者在抓住盛世的尾巴而精心搭建的一場大夢。它金玉其外,內裏卻腐爛不堪,一場大火都能燒得這王朝分崩離析。

這樣的地方,只會養軟人的骨頭,讓她淪落成富貴的庸才。

——不得不走。

而真正知道的,也只有秦楚自己與她的三名心腹罷了。

在伏完與劉華決定放她出征的那一刻,她的命運就完完全全滑上了另一條軌道:出將入相、安/邦治國,甚至未來逐鹿中原,問鼎天下。

這是一條無人踏足的道路,而她奇異地沒有感到孤獨與畏懼。

三個月後,邊章、韓遂等以誅宦官為名,率數萬騎入寇三輔,侵逼園陵。*

天子宣槐裏侯皇甫義真、舞陽亭主伏異人入宮詳談,最終封舞陽亭主伏楚為越騎將軍,隨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前往三輔西涼一帶,平定羌亂。

此令一出,雒陽上下無人不知:長公主與不其侯家的嫡長女,十四歲出征平定黃巾,如今又被封了將軍,派去西邊平反。

求親的世家立刻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拜貼:無論雲起龍驤伏家子嗣的是男是女,十四歲能封作中層將軍,都意味著伏氏在京中的地位更上一層。

秦楚卻已經沒有時間去管伏家的烈火烹油了。

她臨行前照例給荀彧蔡琰送了信,得到的結果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荀彧依舊是體貼地給她提了不少建議,例如扶風竇氏雖已沒落,在西北卻仍有餘威,不妨先去拜訪拜訪;金城太守遇害,若要前往,需得探聽當地豪強對羌人的態度。

最後,他滿懷歉意地告訴阿楚,荀家正是用人的時候,他實在無力隨行,十分遺憾。

荀彧隨軍鎮壓黃巾時,順路帶回了被朝廷征辟的荀攸,自己又因輔助平反而加官,此時正是荀氏黨錮後再進廟堂的大好時機,沒有理由隨她出征,阿楚並不奇怪。

蔡琰的回信才是最讓她震驚的。

這位素來端莊穩靜的名門閨秀,在她送去告別信的當日下午,便把回信寄到了她手中,一反常態地在文字中表露了強烈的情緒,懇請阿楚在前往西北的軍隊中捎上自己。

阿楚自己的女子、貼身的裨將高玥亦曾是宦官養女,她在家族中最大的助力是自己的生母,甚至她八歲時,在東武招納的仆從也都以女孩為先——她根本沒有理由拒絕蔡琰。

阿楚沒有追問她下定決心的原因,更沒有過問她父親蔡邕的想法。她自己就是“離經叛道”四個字招搖過市,為什麽還要管其他人?

於是,翌日大軍出發前,這位未來的西北大將、此時的越騎將軍秦楚,難得起了大早,趕在護院狗睡醒、紅冠雞打鳴之前,帶著裨將高玥直奔蔡府,踩著石頭翻過了高墻,把束裝就道的蔡文姬背出了蔡府。

在郭嘉典韋愕然的目光中,舞陽亭主麾下這名來歷可疑的謀士,暫且與高玥同騎,跟著大軍闊步向著涼州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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