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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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評價:“死典韋足拒生賊軍。”說的是典韋的英武卓絕, 在死後都能震懾他人。

按照原本的歷史,他最早成為軍士,應該是在公元190年之後,反董卓聯盟成立之時。陳留太守征召猛士, 典韋從此揚名。

阿楚當年放走他, 其實沒有抱太大期望。

她那時才八歲,太年幼了, 傲慢的武士不可能因為她的舉手相救就認她為主。他不是貧奴, 很有氣性,因此阿楚雖然許下“無路可走可尋我”的承諾, 心裏卻不太相信他真的會來,之後也就淡忘了。

沒想到, 六年過去, 他竟然真的再次出現了……雖然是以“歌舞美人”的形式。

阿楚從他手上接過自己的劍,聽到典韋粗聲粗氣地嫌棄:“這東西太輕, 不適合我。”

她一點也不生氣, 反而笑嘻嘻地握住劍柄, 顛了一顛,又舉起來揮了揮, 附和道:“是有點輕了,回頭給你打雙鐵戟。”

說著,她指了指下面仆人新添的座位, 對他一頷首:“位置已布好了,你坐吧。”

阿楚不去問他為什麽來潁川,也不問他什麽會出現在宴席上, 典韋也就不多解釋。

假如阿楚這仗沒有打贏, 或者發揮沒有那麽超群, 這位心高氣傲的任俠或許就會在陽翟城邊遠遠一看,之後自行離去了。

“良禽擇木”,這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

典韋為人耿直,阿楚請他坐,他也不推拒絕,一抱拳,自顧自地入了座。

方才擾亂氣氛的幾個“面首預備役”已經被帶下去了,阿楚得了新人,心情正好,和周圍人笑著聊了幾句,場面於是又熱鬧起來,大家舉起酒盞談笑風生,不約而同地忽視了剛才的小插曲。

轉眼過去大半個時辰,宴客廳燒了炭火,大家又都飲了酒,推杯換盞間身上都溫暖起來。

阿楚懼熱,室內空氣又不流通,雖然沒喝酒,腦袋也有些暈了。她晃晃悠悠地從榻上爬起來,和高玥交代了兩句,便轉出去吹涼風。

月明星旺,東漢的夜色與兩千年後有所不同。在她自己的時代,是很少有這樣的夜晚,能看到漫天星光、明朗月色的,阿楚從室內走出來不久便註意到了,她仰頭癡看了會兒,準備找個地方坐坐。

縣府是辦公之所,景色當然比不上貴族家中的小花園。

阿楚背著手在院子裏饒了兩圈,找不到一處滿意的地方,心裏橫豎不得勁,看著庭院裏一棵大銀杏,心念一動,幹脆抱著樹幹爬了上去。

這銀杏應當是長了有些年頭了,粗壯的樹幹兩人都合抱不住,枝丫也結實得很。

阿楚頂著稀疏的新葉擡頭,入目是點點銀光,星子月牙都亮得嚇人,把她伸出去的手背都映得泛起了光。

夜裏涼風一吹,把她深衣的寬袖吹出了聲響。

阿楚盯著月色下慘白的手背,看了好一陣,聽到了不遠處宴客廳裏洩出來的絲竹管弦聲。這聲音裏還有一點嘈雜的人聲,聽起來熱鬧極了。

她坐在樹上,不知怎麽地,腦中就閃過自己從小到大經歷的那些小事大事——從一出生就被送回老家,再到今日俘下一大批黃巾。阿楚又想到今天被她的玩笑話嚇得跪地磕頭的幾個少年人,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看著自己那只稚嫩的右手,盯了有一會兒,嘆了口氣。她心想:

“現在的我和千年後的我,看的是同一輪月亮嗎?”

當然沒人回答。

當年系統叫她“玩家”,讓這個世界顯得那樣虛假,現在她一桿槍挑翻了一支軍隊,依然淩駕於多少人之上。然而她就一個可憐巴巴的亭主封號,連個最低品階的官職也撈不到,又真實得那樣困窘。

真叫人恍惚。

她把視線移到彎彎的明月上,腦子裏又是郭嘉又是典韋,一眨眼又變成龍椅上垂眼的皇帝、被砍了指頭的宦官……再然後是沈默的竇太後、對皇帝不屑一顧的劉華,聞雞起舞的高玥,為了她婚事垂淚的秦妙——人和事都是真的。

“——昨夜的星辰與今夜不同,今歲的明月自然也不是千年後的明月。

亭主以為呢?”

又輕又快的聲音忽然從底下響起來,阿楚一低頭,恰好撞上郭嘉那一雙瞇起來的狐貍眼。

阿楚嚇了一跳——哦,她又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她低著頭對郭嘉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郭嘉這話拗口得很,阿楚差點被他繞住了,默默在心裏把這話翻譯成人能聽懂的三個字:“不一樣。”

阿楚:“……”

也真是個會說話的。

這人不知道站在底下多久了,清瘦的面頰被風吹得有點泛白,浮現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病氣出來。

郭嘉仰起頭,笑吟吟地與她四目相對,整個人還是懶洋洋的模樣:

“月與月當然是不一樣的。於嘉而言,上一刻與這一刻的變化已足夠大了,亭主麾下新添的猛將真讓人意想不到。”

阿楚也笑了,聽出來他話裏有話:“好吧,先生說的也有道理。”她晃了晃雙腿,樹枝輕輕顫動起來,恰好搖落一片舊葉。

郭嘉慢悠悠地擡手接住,果然聽到阿楚發問:“您來這裏,是為了兌現宴席前的承諾嗎?”

阿楚野是野,又不缺心眼。郭嘉上午跟著她出來,本來毫無長留的意思,可是看著她打了勝仗,竟然留下就了宴席,這已經是表現出了明顯傾向。

如果不是典韋的出現打斷了宴會,說不定這時候阿楚已經收到了他的答案。

果然,這位未及弱冠、身形還略顯單薄的年輕文士輕輕地笑起來,轉而低下頭,對她深深地一揖——這是文人禮節,其中尊敬的含量已經很重了。

“是來兌現了,”他說,“多謝亭主的美酒,作為回報,就拿我之後的時間來換吧——嘉願在主公麾下效力。”

阿楚不晃了。這銀杏長得太高,坐在上面只能看到樓臺屋檐,看不清樹下人的眼睛。

她動了動身,輕巧地從樹枝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郭嘉前,擡手拍了拍身上塵土,嚴肅地看著他。

雖然郭嘉說得隨意,但她心裏對這個答案,其實是有過準備的。

然而,謀士和武將終歸是不一樣的。習武的是否盡全力,做主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安排起來也輕松;文臣真要藏拙、或是暗中使絆子,其他人還未必能感覺得到。

阿楚難得磨嘰了一次——她手下是沒有謀士的,唯一的荀彧只是聽了朝廷的安排(或者可能是自己要求),跟隨協同她而已。他的門第和阿楚很接近了,因此她也不敢苛求其他。

她緊緊地註視著郭嘉:

“先生確定嗎?——如果先生是因為自己聲名未起,收不到他人邀請才選擇了阿楚,那麽我也會拒絕的。”

郭嘉聞言一怔,看著阿楚認真的的目光,本想玩笑的心也沈靜下來。

其實阿楚的擔憂很有道理,因為此時他們二人的境遇,都能稱得上“落魄”了。

郭嘉出身寒門,尚未弱冠,隱居山林等候良機,在庸人眼中,大概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山夫;阿楚門第雖高,卻因為女子身份走得更加艱難,就算面對新兵,都要加倍努力才能樹立起威望,資質再高也不得看好。

他心裏對這些彎彎繞繞一清二楚,明白阿楚為何顧慮,兀地心裏一軟。那點又輕又細的澀意來得唐突,很不講理地在他心頭盤桓了兩圈,悄無聲息地鉆進去,盤踞其中。郭嘉搖搖頭,鄭重其事地低頭,與她對視:

“自然是確定的,亭主以為我會委屈自己嗎?

“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我與亭主境遇類似,明白你的顧慮。然而,”他頓了頓,借著月色,專註地望進她眼睛裏,和裏頭自己的倒影打了個照面,“正是因為亭主與郭嘉的路途同樣崎嶇,郭嘉又看到了你的決心與能力,所以才願意追隨你啊。

——亭主,不要妄自菲薄。”

“菲薄”兩個字落得尤其輕,生怕被風帶出去似的,他側過頭去看那一頭的宴客廳,只留給阿楚一個瘦削的下頜線。

他生得其實只能算清逸,比起荀彧為人稱道的文雅俊美略差一些,平日裏又懶懶散散沒個正形,於是常讓人忽略了他的相貌。這位後世為人樂道的奇士,此時在月色下顯露出一二分正經,難得讓人有心思註意到他的容貌。

阿楚看了一會兒,心想,得找個辦法讓他多活幾年,否則用起來都提心吊膽的。

不過她嘴上說的還是人話:

“我明白了,多謝先生……您既然願意助我,那阿楚也會竭誠以待。”

“行了,主公走吧。”郭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聽完她的話。在她上一句堪堪結束,準備再說什麽時,忽然轉過頭來,打斷了她。

“主公與嘉可以字相稱。‘先生’、‘您’之類的敬稱,嘉雖不介意,外人卻不會這麽想。”

他說得還算含蓄,阿楚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給予謀士——尤其是年輕的寒門謀士,這樣的敬意,只會讓其他不明情況的人看不起她,以為阿楚是靠此留人的。

她微微頷首:“我曉得。”她沒有再謝謝郭嘉。

從騎馬走出雒陽城的那一刻開始,她身上的標簽就不是哪家貴族的女兒了。哪怕時間流動得依然不疾不徐,她還要沈潛多少年才可起身,秦楚都必須立刻擔起成為主君的責任。

這個世界落後且殘酷,門第的優越也掩蓋不了世人對性別的偏見,在被斥責“牝雞司晨”前,她必須用很少的時間成熟起來,成為天下人願意追隨的領袖。

一個夜晚的時間,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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