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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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掀簾進去時, 酒壇已經啟封了。

葡萄酒馥郁的香氣從壇中飄出來,一路沖進她的鼻腔,帶著微澀的果味, 的確是上品。

坐在藺席上的青年伸出食指,敲了敲黑陶酒壇,笑瞇瞇地轉頭看她。

“酒是美酒, 亭主有心了。”

阿楚點了點頭, 系統的東西的確不錯, “先生喜歡就好。”

在這之後,她就沒什麽想說的了。郭嘉坐在席上,她站在門口,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 都不說話。

阿楚憋了又憋,實在不知該說點什麽, 幹脆放棄了寒暄:

“方才先生家的小童傳話, 一看到石廣元就向裏跑,連我的名字都不過問。怎麽先生看了一眼,就知道我是誰呢?”

這一記直球上來,大概是要直接切入正題了。郭嘉收了她的東西,不好裝傻充楞, 於是仰起頭, 與站在門前的少女對視。

他反問:

“嘉在深山隱居耕種, 晨起暮歇,未有名聲傳出。舞陽亭主撥冗來訪, 又是為了什麽呢?”

阿楚這才向他跟前走去。葡萄酒甘澀的氣味幾乎是撲面襲來, 她心不在焉地想, 郭嘉應該已經喝過了。

他身體不太好, 常臥居不出,膚色略有些蒼白,雙眼卻格外明亮。這雙狹長的狐眼裏簡直寫滿了狡黠,就算不說話,都好像在算計人。

不過,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怕被算計的。

阿楚撩開垂地的披風,隨意坐下。她比郭嘉略矮一些,身上的氣勢卻讓人足以忽略這點不足。

“二月黃巾起義,為害四方,波才軍於潁川作亂,危及雒陽。我奉命鎮守陽翟,卻也心系原處的鄢陵長社。若是鎮守東部的二位將軍遇到困難,自是要幫忙的。”

“亭主有忠義之氣,於陽翟是好事。可嘉不過是一介山夫,如何值得亭主特地造訪呢?”郭嘉的重點不在社稷。他似乎非想從她口中求得更真實的答案不可,說完之後,那雙含笑的眼又移到了阿楚臉上,觀察著她的微表情。

阿楚心想,鬼才信你的胡話。不過她存了示好的心思,也就耐下性子和他兜圈子:

“我的監軍荀文若說,他在潁川陽翟有一友人,雖不為人知,卻是位胸有丘壑的奇士。”

“……”

郭嘉這下不打太極了。

“監軍荀文若”一出來,他短暫地楞了一下,坐直了身體,有點奇怪地覆述了一遍:“監軍?”他不是守宮令嗎?

“嗯,監軍。”

郭嘉摸摸下巴。守宮令變監軍,又是降職又是外派,還有一大堆麻煩事要處理,那可真是吃力不討好。

自六年前的政變後,清流世家的在朝堂的待遇好了不少,該用的用,該提到提。更何況,黃巾一出,陛下已經全面赦免了黨錮罪人。這種時候,天子肯定不會沒事找事貶他的職,因此這監軍職位,多半是荀彧自請認的,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

想到這裏,他對這位年幼的舞陽亭主就多了兩分興味。淺色的瞳仁一轉,他忽然問道:

“亭主還未封官職?”

也不怪他不知道。昨日剛到治所,阿楚簡短的和陳縣令聊了兩句,拒絕了宴席,第二日一早便騎馬來了三峰山,當中的時間自然是不夠消息流通到他這裏的。

阿楚坦然點頭:

“我以女子身份帶兵守城,本就是沾了家族的光。沒有功績在身,陛下不授予官職,也是正常的。”

哦,因為守將無職在身,所以才要額外帶監軍,以防將士不服。

可惜以荀彧的人品,大概不會像那些人所想象的那樣架空守將啊。

他是光風霽月,別人卻未必有君子氣節。荀彧自請為監軍,隨同作戰,也是為了防止權力爭奪、內部消耗的事情發生吧?

但,當中的支持意味也足夠明顯了。

郭嘉心下了然。秦楚救過荀彧、與他關系不錯,他是知道的,因此自己的存在被透露給她,也不奇怪。不過荀彧既然能為了她特地隨行、掃除障礙,說明眼前這位世家少女,也是受到他認可,有些能耐的。

正所謂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郭嘉既然收了她的禮,自然也要給她點面子。他不兜圈子了,慢悠悠地從席上站起身,反而把阿楚嚇了一跳。

他眉眼彎彎,開口便道:“那麽,請亭主帶路吧。”

阿楚還沒反應過來,半晌擠出來一句:

“……啊?”

……

阿楚楞楞地跟著郭嘉走出茅廬,向山下走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問題。

郭嘉是聰明人,不可能不知道阿楚是招攬的意思。

世家大族是有請門客的習慣的,不過阿楚是女孩兒,親自上門拜訪男性,這年頭倒是不常見。還有一點,她身上是帶著朝廷任務在的,坐談時也總提到朝廷國家,比起門客,又像是在招納賢臣。

這之間沖突不大,不過還是被他敏銳的抓住了。

郭嘉當然不知道,阿楚這樣說是因為她壓根沒有忠漢的心思。

她站在後人的角度,對這個時代最大的印象就是分裂割據,拉攏人才自然也是理直氣壯的“為了天下”。諸侯的臣下和士族的門客自然不同,難怪郭嘉覺得怪異。

不過這不算問題,因為他根本沒有答應阿楚替她效命。

是了,這一點,阿楚在看到郭嘉出門前,吩咐僮仆在家安心等待時才意識到。

唉,失策。她在心裏感嘆,謀士真是狡猾。

一開口就是帶路,都不給她詢問的機會,人帶出來才發現對方只是想打臨時工,她連長期合同都沒拿出來呢。

不過人至少是騙出來了。阿楚苦中作樂地想,實在不行就效仿一下孟德老師,想辦法把他扣在身邊,自己得不到也要留下他,不能讓別人占到便宜。

系統對她的覺悟很是震撼:“……你真的是個人才啊。”

阿楚表示過獎。

三峰山道有些狹窄,馬不能上來,沿途有不少碎石枯枝,還有三月的寒風打在臉上,走起來也很是要花些時間。

一路下了山,阿楚遠遠地看到照夜玉獅子潔白的身影,打了個呼哨,白馬立刻小跑過來。

郭嘉本來還笑吟吟地背手跟著,等了好一陣,才發現眼前真的只有一匹馬,笑容漸漸凝固了。

……不是說請我出山的嗎?

他沈默了片刻,發現阿楚還在擼馬,確實沒在註意他,有點認命地開口:

“亭主這是……只備了一匹馬嗎?”

阿楚:“……”是哦。

阿楚本來就抱著三顧茅廬的打算,沒想到讓系統變了瓶葡萄酒出來,又與他隨便聊了一會兒,郭嘉還就真跟著下來了。

三峰山離治所的確有點距離,即使是照夜玉獅子這樣的名馬,跑起來也要大半個時辰。

總不能讓郭嘉走回去吧?

阿楚腦中出現了父子騎驢的故事。

她擡起眼皮,瞥了眼郭嘉。這家夥倒是自在,急也不急的,問題甩出來就湊過去觀察照夜玉獅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去摸它的鬃毛,對阿楚不再多問了。

阿楚沒轍了,這是她的失誤。她盯著郭嘉看了會兒,忽然沒頭沒尾地拋出個問題:

“先生是喜歡乘車呢,還是喜歡騎馬呢?”

郭嘉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以為只是閑聊,於是笑著回答:

“無論乘車騎馬,只要能到目的地,於嘉而言都是一樣的。”我隨意,你有車還是有馬,先拿出來再說。

哦,都行。那就好辦了。

阿楚清了清嗓子:

“我明白了。先生稍等——您要不要背過身先?”

“嗯?”

她敲敲系統:

“出來幹活了,我忘記帶馬了,給我變匹出來。”

系統楞住:“郭嘉還看著呢,你真要這樣?不怕被綁上十字架燒了?”

“你串臺了,這裏是東漢,不是中世紀。

周圍又沒其他人,他就算看到也沒事,說出去沒人會信的。”她想了想,露出微妙的笑容,“他要是看到了,因此敬畏,那正是我想要的結果;如果他因此懼怕我,也算達到了我的目的。”

系統想了想:“你說得有道理。”它打開後臺開始操作。

當然,這些異時空的交流,作為普通東漢住民的郭嘉自然是無法得知的。他所能看到的是,在阿楚提議“背過身去”的後兩秒,空曠的三峰山原處,忽然揚起了塵埃。

郭嘉皺了皺眉,第一反應是黃巾。然而起義軍人多而少馬,出場必然不會有這樣的氣勢 。難道是官軍?這種時候不在內城,卻來外圍的山下,莫非是城中出了什麽差錯?

他心微微沈下來。這種時候的“差錯”,除了敵軍入侵,似乎沒有其他可能了。

思索之間,那片卷動的塵土、噠噠的馬蹄聲更近了,他這才發現這在遠方跑出千軍萬馬氣勢的,似乎只有一匹馬——而且,似乎是無主的野馬?

什麽情況?

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郊野裏哪處的馬失控了,連忙後退兩步,讓出條道來,還不忘提醒阿楚:

“前方有馬,亭主當心。”

阿楚卻沒有像他那樣警惕。她笑瞇瞇地拍了拍郭嘉的背脊,示意他放松:

“先生不要緊張。”

“……”

郭嘉於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匹從遠地狂奔而來的駿馬一路沖過來……停在她面前,溫和地垂下頭。

棗紅駿馬跺了跺蹄,向後退了兩步,耳朵微微向前,那條長尾有節奏地緩慢搖擺,做出順從的姿態。

“……?”

他目瞪口呆地轉頭,看向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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