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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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不太熟練地謝過聖上封賜, 乖乖退回到伏完身後,拿皇帝封賞眾人當背景音,仗著自己身材矮小, 躲在人群裏,低下頭慢慢思考起來。

伏完沒有將宦官趕盡殺絕, 一是他性格沈穩不冒進, 二來也是顧慮到皇帝的心情。

他畢竟是個史載可考的漢室忠臣, 就算誅了宦官, 那也是“清君側”,防止天子受小人蒙蔽而已。

皇帝靠宦官奪權, 幼時便稱“張讓是我父, 趙忠是我母”, 放任他們乃至親友橫行鄉裏,倚賴十常侍至此。依照歷史,劉宏還有好幾年可活,若是現在把宦官殺光,難保他不會為憤怒焦躁, 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這條時間線和歷史相比已有了重大變動,竇妙此時還未去世, 劉宏當然也就不能將生母董氏接過來做太後。如今十常侍折了大半,劉宏又是個昏庸的, 阿楚毫不懷疑,在這之後會有新一批的宦官來霍亂朝政。

只不過是明顯與否的差別罷了。

東漢發展到現在,天子暗弱,外戚一批接著一批, 隨之而來的宦官亂政已經成了歷史慣性, 宦官集團簡直就像韭菜, 割了一茬還有一茬,沒了五侯還有十常侍,沒了十常侍,或許還會有四五六常侍。

不過阿楚和父母不一樣,她壓根沒有除盡宦官的心。

這些人依附於皇權生長,與外戚朝臣間攀扯不歇,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這平衡一旦打破,就和歷史上的董卓進京一樣,無人能把控了。

她還需要時間成長,東漢皇朝還需要再茍幾年。

就像方才在中東門抓劉辯回來時,她其實是可以殺了宋典的。

可宋典作為十常侍之一,在皇帝身邊待了許久,已紮了根,意義畢竟是不同的。

阿楚想了想,覺得直接結果了他不太劃算,便剁了宋典左右手的兩根小指,一番威脅,讓他留在皇帝身邊,為她辦事。

劉辯被她先送進宮了,她可以和宋典慢慢商量。

那兩根血淋淋的指頭被扔到了宋典手裏,他這才知道害怕了,兩只手抖得不歇,以一種面對怪物的眼神看向阿楚。

阿楚漫不經心地拿袖口去擦劍刃上的血跡,註意到宋典的視線,對著他咧嘴一笑。

宋典瞪大了眼看著她,又低下頭看掌心裏的指頭,手抖得更厲害了。

阿楚心裏對剁他手指這件事沒什麽抵觸情緒,她在某些方面對血腥殘忍的封建社會適應良好,並且深刻意識到宦官之罪行,因此並沒有把他視作與自己相同的人。

她道:“再給你個機會,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你現在想死呢,不行,不過死的體驗我倒是可以給你。人彘你聽說過嗎?我家院子很大,夠把你放進去。

“要麽,你就替我做事。”

宋典滿臉苦相:“你……您、您想讓我做什麽,我我、奴都肝腦塗地!”

系統瞠目結舌:

“……我靠。

你生前接觸的都是什麽文娛作品啊?”

總而言之,她第一張牌雖然來的慢,效率存疑,但總歸是趕上趟了。阿楚能借著母親的光進宮,再通過宋典將手探進皇宮,哪怕行動受限,也是很大的助力了。

另一位熟人,大宦官高望,下場則要淒慘得多。他之前向黨錮中的士族們姿態強硬地商量親事,野心昭然若揭,早就惹得清流不滿了。他自己呢,反應也慢,遇了大事還不知要逃,只想著什麽見皇帝。

皇帝自然無暇理他,因此高望就成了最早被殺給猴看的那批雞,荀彧的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不過,阿楚認為高望有罪,他的養女無辜,於是在之後求了母親,將那女孩從高家接出來,給她筆錢,讓她自尋出路。

不想這曾經的宦官之女、高家小姐,也是個極有主見的少女。她知道自己出身微寒,被高望收養,不過是因為美貌過人,可以成為宦官手上的政治籌碼。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如今宦官被打得七零八散,她又變成無依無靠的孤女,那引人的美貌就將成為稚兒懷裏的寶物,“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高玥於是向長公主請求,問能否隱姓埋名跟在伏家女郎身後,便是做一婢子也無妨。

阿楚思量再三,最終同意了她的請求。但是她沒有讓高玥簽身契,還許諾她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離開。

這條件足夠優厚,高玥當然沒什麽不滿意的。

而阿楚自己和傅公明的婚事,更是因為黨錮解除而沒了下文。

大概傅氏的目的本就在宦官而非結親,沒有等到伏氏的回應,他們說不定也松了口氣。事情的主角默契的隱了身,大家也就不再探討,漸漸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公元178年5月,雒陽大事總算是結束了。雖然結局不算圓滿,頗有些半吊子的意思,但只要局面有所改變,就已經是很好的事情了。

皇帝信賴的宦官消失了一半,還有另一半在眾人授意下,夾起尾巴做人;

黨錮之禍被解除,傅氏得償所願,族人陸續回到官場;

被囚禁在雲臺的竇妙終於獲得自由,回到扶風故鄉,對著雕敝的家族黯然垂淚;

劉宏生母董氏被接回雒陽,從蕃妃成為太後,取代了竇妙的位置。

本來被罷免的曹操,因為參與剿宦行動而重新回到雒陽北部尉的職位上去;

他的朋友袁紹本也在密謀反宦,可總是抓不住時機,錯過了機會落於人後,食不下咽了好幾天;

袁術此前受了秦楚的氣,眼睜睜看著她滅司徒府大火、尋回皇子劉辯,如今成了亭主,在雒陽聲名鵲起,更是不滿;

伏均放不下袁術一事,自知理虧,總是避開這嫡妹,依然出入與袁府。

伏完依然是侍中,長公主依然以貴婦身份私下討論政事。

所有安慰性質的封賞都給了伏家女兒,這個出生為人忌憚、天資不凡有遠謀的女孩兒,在解救了皇子後,一躍成了舞陽亭主,在北宮還有一名四指的眼線。

兩年後,伏壽出生了。

她的生母樊盈是典型的漢代女性,除了伏完以外就以主母為尊,為人溫婉嫻靜,待阿楚也很敬重,但阿楚可以感覺到,她其實是更親近家中幾個庶出的男孩的。

伏壽卻和自己的生母不太像。她從小便對庶女“無條件服從”的規矩感到困惑,從小就有著不弱的自尊心,阿楚因此很喜歡她。

系統認為這也是阿楚的功勞,因為她身邊的女孩都已經展露出明顯的不同來。

高望的養女高玥也是如此。

大約是年幼便寄於高望籬下的緣故,她大多數時候只會點頭應聲,卻不常發表自己的看法,是非常符合封建社會要求的“賢良之女”。

然而她又分外不同——高玥對於阿楚兵器架上那些武器,表現出驚人的好奇心。

在征得阿楚許可後,她得到了一把自己的長劍,每天寅時便起,在院子裏舞劍到卯時。

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就已經拔高了一截,皮膚也曬得更健康了。她的手臂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肌肉,臉上有汗水,整個人看上去閃閃發亮。

那張依然漂亮的臉蛋上帶著和阿楚相似的矜傲,分明沒有刻意改變,卻和當年那個被高望養在家中的纖細少女截然不同了。

但阿楚自己練劍練槍,是不長個子、也不生肌肉的。她本來以為是自己年幼的緣故,然而過了許久依然是發育緩慢,後來就連伏完劉華都註意到了這一點。

阿楚發現無論她怎麽折騰,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限制在一個參數範圍內,以一種極其平均的速度平穩地成長。

她意識到這是系統的傑作,可每次她追問起來,從它那裏得到的答案都只是“無奈之舉”。

她出生時高燒不止,痛覺失靈又讓她的生活極其危險,系統不得不始終消耗大部分能源,掛著修改器在後臺,將她的生命數值保持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狀態。

當然,在外人——主要是伏完為她請來的方士——看來,這是她“碧眼方瞳”的仙人之相所導致的。他掀開阿楚的眼皮,繞著她轉了幾圈,沈默掐算了好半天,說:

“此女命格不同,有登天之相!”

家人都驚呆了,這話實在不能讓外人聽見。

否則只有兩個後果,一是進掖庭給皇帝當小老婆,二是被人忌憚,給流言催回到更遠的地方去。這都是當年父母把阿楚送回瑯琊,想要避免的結果。

府中仆役又被整理了一番,為了防止他們嘴巴不牢,伏完還打發了一部分回了東武伏誠家。

但阿楚不在乎這些事情。

她年齡愈長,對修改器的使用方式又有了新的感悟,比如怎麽拿“增加物資”謀些不痛不癢的小便利啦,怎麽用“超級速度”讓自己的戰鬥力更強啦,於是就更加天不怕地不怕了,也不管父母怎麽看待道士的評價,每天除了讀書習武,就是在荀府和蔡府間來回跑,不過伏家捂嘴捂得嚴實,倒也沒出什麽大差錯。

荀彧也知道高望養女現在成了她的侍女,偶爾看見阿楚帶著她,還會笑一笑,說:

“彧曾見過她以前的模樣,卻不知玥娘是愛武的。如今看來,女郎身邊或許更適合她。”

這話乍一聽有點逾矩,其實阿楚和他都明白意思:當一個不自由、不快樂的宦官家的小姐,實在比不過成為一個自由的侍女。

阿楚是自由的,連帶著她身邊的人也是自由的。

荀彧也很習慣她不合理法的觀念了,反正阿楚沒在他面前宣揚“無君無父”那套思想,他就裝作不知道,也欣然接受阿楚的種種不同。

阿楚救過他一命,她自己雖不放在心上,荀彧卻始終記掛著這一點。

不過,她還是和蔡琰更親近一些。除了蔡府過分甜膩的糕點以外,她很喜歡蔡府的一切,包括和昭姬姐姐待在一起時,她講的故事。

蔡琰則對她身邊的婢女很感興趣——她也是為數不多知道高玥身份的人,猜得出來這女子曾經的模樣,便問阿楚為什麽玥娘數月來的變化如此大。

阿楚說:“因為她喜歡舞劍,所以我就讓她舞了。”

尋常女孩是接觸不到刀槍劍戟的,玥娘如今是阿楚婢女,她為什麽會對舞劍有興趣,蔡琰心裏很清楚。

她對阿楚說:“七娘,你讓我看到了女子的另一種可能。”

阿楚沒有放在心上。蔡文姬能以女性身份在歷史上留下痕跡,本身就已經是種“不同的可能”。即使沒有她,蔡琰也會因為自己的才氣成為名垂青史的偉大人物。

阿楚不想刻意改變誰,她的志向在於改變一個世界,但這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還太遙遠,在她站得夠高、被世人熟知之前,這些都還只是一種設想。

於是,充滿“另一種可能”的伏家七娘、舞陽亭主秦楚,就在日覆一日的學習與交往中,長到了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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