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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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府。

書房中的博山爐點起裊裊青煙,桌上小釜燒著熱茶,切片的小棗安靜漂浮在茶面上。

“阿彧今日也約了人嗎?”

荀彧放下竹簡,點了點頭:“是伏家女郎。”

“伏家的姑娘啊……當年阿攸也見過。那時他回鄉吊喪,乘的正是伏家送女兒回家的車。”

驟然聽到侄子的名字,荀彧不由一頓,睫毛一顫,他接上五叔的話:“伏家女郎有才略,與叔父所說的,陽安長公主肖似。”

當年荀爽能免於黨錮而留在雒陽,除了伏完以外,也少不了劉華的周旋。

“看來,昨日伏楚與你談了不少?”

荀彧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早聞伏家女早慧,彧昨日見過了,才知道傳言也是有道理的。

叔父說陽安長公主視野不同尋常,我見伏家娘子也如此。”

荀爽沒有多問他,只是微笑了:“伏伯敬夫婦二人都是胸有丘壑的。”他說著,又不知想起什麽,幽幽嘆了口氣,“這麽些年了,最似他二人的,居然是家中幼女啊。”

……

歸家前,阿楚其實是仔細考慮過自己的六位兄長的。

母親雖是身份尊貴的長公主,也是正妻,但多年來只誕下她一個女兒,再考慮到封建社會對於“香火”的重視程度……誰知道這幾個早出生的兄長會不會有什麽想法呢。

這點擔憂在阿楚見到三哥後就煙消雲散了。

據府中下人所說,伏家兩位大公子如今已加了冠,先後舉了孝廉,被外派去做官了。剩下幾個年紀都不大,還在讀書,輕易是不外出的,唯獨這位三哥伏均,去年剛及冠,孝廉一直是沒舉上的,自己也沒有什麽大成就,整日只知道往袁府跑。

“去袁府”說得有些太寬泛,阿楚詳細問了才知道,這位兄長原來是去見袁公路的——對,就是那位一手好牌打得比稀爛還爛、沾了他庶兄光才在史書上被人註意到的、拿了玉璽就早早稱帝的袁逢嫡次子,袁術。

而她三哥……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人看起來也正常,只是沒什麽主見,橫看豎看,也只能看出一個“庸”字。

一個平庸的人,從頭到腳、從外到內,都沒有什麽特別的。

阿楚去見荀彧時,也是被這個“庸人”三哥伏均截下的。

伏均眉眼和伏完有四分相似,如果非要說,勉強也可稱句眉清目俊,只是體態不佳,常常含胸,大部分時候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其實看上去並不太像貴族子弟。

阿楚一度以為他年幼時遭受過什麽苛待,問過婢女,又似乎沒有這樣的事情。伏均這樣的表現,好像只是單純因為他自己資質不行、又沒有膽氣罷了。

伏均攔下她,姿態不堅決、聲音也不是很大:“小妹,等一下。”

阿楚不明所以:“啊?”

伏均眼睛閃了閃,看向她:“要不要、和我去袁府做客?”

阿楚看他,發現伏均的眼睛沒有表露出任何想法,好像就是“本該如此”而已。

阿楚想了想,還是點頭應下,坐上了他的馬車。

她不是憐憫伏均。這位三兄表現得再可憐,畢竟也是成年男性了,有手有腳不止、還有門第加持,再普通,那也是相對於過度營銷的士族子女來說。站在平民的立場,伏均這樣的處境,是多少人做夢也求不來的呀。

這樣的人,何須她一個八歲的、前途渺茫的女童來心疼?

最重要的是,阿楚相信,伏均發出這樣的邀請,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因為袁家有人想見她。

至於是誰嘛……雖說下人們傳伏均“動輒去見袁公路”,不過袁家亦有其他公子,伏均其實是給他們當小弟也說不準呢?

去見荀彧的日程表還可以往後排一排,阿楚覺得,她未踏足過的袁府一定會給她不少信息。畢竟,傅氏與袁氏同為汝南世家,這兩家的孩子,應當會有交集。

傅公明啊傅公明,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麽呢?

阿楚一路想著,便來到了袁府門前。

馬車還沒停穩,她掀起簾子,正好看見有一青年男子從袁府內門走出來。

他步子很穩,阿楚上一次見到這樣的姿態,還是在江東的孫堅身上。

可比起孫堅,這男人身上似乎又多了些……貴族,或者高門大戶的感覺?

似乎也不算。

因為他穿的是布衣,且身上並沒有什麽表明身份的配飾,而真正的貴族風度更像是是荀彧那樣,從細節表露出來的。

總而言之,這男人給她的感覺很奇怪。

平心而論,比起她見過的大部分人,這個一身布衣卻佩著劍的男人,並不算好看。他身量不高,皮膚略黑,相貌只能用“稀松平常”來形容,唯獨一雙眼睛格外銳利。

阿楚覺得他與別人都不同,可具體是哪裏不一樣,她又很難形容。

似乎註意到了她的視線,這男子對阿楚露出一個弧度很小的笑容,卻刻意不看她似的,就這樣扶著腰上的佩劍,自顧自地離開了。

阿楚的眼睛黏在他身上,移不開視線。

看著他步伐穩健,昂首闊步地走出了視野範圍之內,她終於忍不住問了:

“阿兄,他是誰?”

伏均也掀起車簾向外望了眼。

不過他很快收回目光,不太在意地回答:

“哦,那是太尉曹嵩之子,曹操曹孟德。他與袁本初——哦,就是袁紹——要好,剛因為妹夫被免了官,許是來找袁本初幫忙的。”

阿楚:“……”我去,曹操孟德。

真不知道是什麽運氣,來雒陽才兩天,又是蔡琰又是荀彧,現在又來了個曹操,盡遇到這些厲害人物。

阿楚抻著脖子又遠遠看了眼他離去的方向,不知道該說什麽。

唉。後人都看到你揮斥方遒,沒想到我遇見你時,你還挺落魄的,飯碗都沒了。

站在兩千年之後看你,你只是歷史的符號;站在你的時代看你,才發現你是活生生的人啊。

歷史啊歷史,殘忍的歷史。

“阿楚,怎麽了?”伏均有些疑惑地看她。

“……沒什麽,只是覺得他和別人有些不同。”阿楚含糊應付了兩句,放下簾子,“我們走吧,阿兄。”

還是先不要感懷了,大事壓身呢。

伏均顯然對袁家已經很熟悉了,下了車,一路甚至沒有需要僮仆引路,便帶著阿楚繞了幾繞,踏進了袁術的書房。

“元才來了?快進吧。”袁術掀了掀眼皮,見是伏均,立刻從榻上坐起身:“這就是你家七娘?”

伏均表字元才,袁術這樣稱呼,想必是非常熟悉他了。

阿楚一邊想,一邊又被袁術這身全是暗紋的鵝黃色綾羅給晃暈了眼睛,被這離奇的審美驚得無言以對,緩了緩才走上前,對著袁術一拱手:“袁公子安好。”

袁術看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了聲:“伏七娘安好,請坐吧。”卻並不向阿楚回禮,只是略一頷首。

阿楚不說話,她拳頭硬了。

袁術看起來比伏均略小一些,大概也是加冠不久的年齡,只是舉手投足間透露出點居高臨下的傲慢。

伏均自然地落座,似乎已經習慣了袁術的倨傲,阿楚便也只好坐下。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伏家亦是功臣世家,世代與皇室有親,論門第之顯赫,他們未必能分出個高下。

她簡直不想拿正眼去看袁公路。

這人的房間堪稱富麗堂皇,角落裏架著的寶劍上還鑲嵌碩大閃亮的赤色寶石,地面甚至上鋪了手織的地毯——這一切的一切,襯著袁術那張白皙但刻薄的臉,讓這個高曼驕橫的青年男性看上去像一個白癡。

真的是白癡啊。伐董之後得罪了一票人,守著淮南直接稱帝,最後被打得親媽都不認識了。

阿楚又掃了眼暗袁術,只從他的表情上讀出了隱隱約約的輕蔑,是針對她的——或者說,是針對她和伏均的。

她相信,如果坐在袁術面前的,不是這個軟弱平庸的伏均,而是已經為官的大哥或二哥,袁術絕不會連禮也不回便招呼他坐下;就像如果阿楚不是個年幼的女孩,而是一個即將成年的男性,袁術也不會如此傲慢地對待她。

她覺得這個時代並不好,甚至可以說是令人作嘔。阿妙一家三個女孩兒的不幸、母親有那樣的政治目光也只能眼看著旁支的男孩登基、阿楚自己的門第同樣高貴,卻只能被忽略。

哪怕她現在動一動手指,袁術立刻能灰飛煙滅,這個時代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但是沒關系,我現在改變不了,不代表永遠會這樣。

她有更遠大的志向。

大約是顧忌她在場,袁術聊的話題都算安全,談來談去也就是世家常聊的那些內容:

“趙忠的堂叔在雒陽內搶了哪家的鋪子”啦,“弘農楊氏家的小孩才三歲就很懂經史”啦,總而言之是些不鹹不淡的內容。

阿楚聽了好一陣子,還是沒聽出什麽有用的訊息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伏均要帶她來了。依著這位三哥的性子,肯定不會去主動招惹麻煩的,那他帶自己來袁府,難道只是因為袁術想看一看她長什麽樣?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袁術的話題終於扯回到阿楚想聽的了,他聊到了汝南的世家:

“哼,當年竇游平將軍想誅宦官,傅臨舉家響應…如今失敗後遷回汝南,無人被殺也算是萬幸。如今被高望看中了,他們竟也有膽拒絕——伏家七娘,你好運哪。”

阿楚本來聽得津津有味,腦子裏飛快地梳理著他們的關系:哦,原來傅家是遭受了黨錮的竇武殘黨,曾經站的是外戚……啊?喊我做什麽?

袁術在那裏陰陽怪氣她,伏均卻只作沒聽見。

阿楚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皺起了眉,有點難以置信:“袁公子什麽意思?”

袁術又笑了一聲:“我為七娘高興呢,傅公明越是性烈,七娘也就越風光,不是嗎?”

哦,這是“你必嫁給傅公明,沾他光”的意思了。

“……畢竟是從瑯琊回來的姑娘。”袁術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

啊,在這之下,還有“和宦官搶人”、“你在瑯琊長大也算高攀他”等等等等的歧視意味。

阿楚眉毛一跳。她有點生氣了。

袁術對她有意見,阿楚這是看出來了。只是不知道,他羞辱自己,究竟是因為自己是伏家唯一的嫡子女,害怕她繼承家業、伏均不能給自己提供助力呢,還是因為她家中長輩的緣故呢?

這些問題就太深了,阿楚覺得沒什麽思考的必要。

因為這個時候,她已經走到了袁術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自大的貴族青年。

她伸出了右手。

伏均臉色已經變了,他在阿楚身後喊:

“七娘!”

袁術尚且不明白阿楚想要做什麽,他微微昂起頭,眼角還有未盡的笑紋,看戲似的對著阿楚一笑。

阿楚也笑了,她的手動了一動。

——然後,“啪”的一聲。

響亮的耳光甩在袁術臉上。

“伏楚比傅公明還性烈呢,”她冷笑一聲,“只是袁公子不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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