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 陽光從林間灑落, 斑斑點點地投在草地上，曬得人從頭到腳都微微發燙，不由得枕著手臂躺下來, 想要睡個慵懶的午覺。

寧依依和韓子離並肩走在陽光裏, 身形仿佛都給堵了一層金邊，模模糊糊的，一點都不真實。

確實不真實。

"你覺得她會在哪兒？"韓子離問。

寧依依道："這個我原先猜想的, 應該是曾和你走過的地方——對她來說有紀念意義, 而且算是很美好的記憶了, 春夏之交這個時間也符合。但現在看來不太對。嗯也許我們得換個思路。"

他們從傾塵峰頂走下來，一路上都沒遇見一個人。

韓子離思索道："可傾塵峰和清隱峰這兩處，最為具體，風景也美, 感覺不會只是擺設。"

寧依依："emmm有道理，可能這是林萱然心裏最愛的地方吧。不過她不在這裏，而且這裏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知道這種意識空間出現什麽都不奇怪, 或者說，根本不可能有邏輯，《盜夢空間》裏都展示得明明白白了。只是她直覺這幅平靜的表象裏那個詭異的地方, 就隱藏著找到林萱然的線索。

韓子離："寂靜？"

寧依依一拍手："對！"

她意識到了。這裏實在太安靜了，雖然陽光、樹林、草坪、小路構成的場景十分溫馨, 但一聲鳥鳴、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靜得令人窒息。

加上擺放整齊的物什和空無一人的庭院, 簡直能拍一部恐怖片了。

"我想，也許這代表著她的孤寂？什麽都有，卻相當於什麽都沒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寧依依說著都有些難受，林萱然啊，人家林墨影那麽掛念你，你怎麽就不在意呢。

"很可能。"

他們來到後山，現實中林萱然躺著的牢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通道，走幾步就發現景色眼熟了起來。

"這、這是"

"當初我們逃出魔教時經過的地方。"

以及走到盡頭的房間。

兩人對視一眼，韓子離深吸一口氣："走吧。"敲了敲門。

門開，裏面是一副難以置信表情的林萱然："你們？怎麽進來的？？做什麽？？？"

寧依依努力擠出微笑："我們想來和你談談，萱然姐姐。"

"不！"林萱然一下子激動起來，"有什麽好談的！出去，給我滾出去！"

寧依依只感覺兩腳要不受控制地離地而起，趕緊道："林萱然，你難道想一直這樣下去嗎？就算你只考慮自己，也得想想未來吧！你就打算這麽躺著，躺到死，成為一個笑話？"

林萱然叫道："我已經是一個笑話了！還有什麽——"

啪！

寧依依沖過去就是一個耳光。

"你他媽什麽時候能好好聽人講話啊，自以為是的混蛋！"

林萱然給她這一下打得偏過臉去，白嫩的肌膚上立刻就出現了五道手指印，半天才回過神來："你"

韓子離也楞了："依依，你這樣不會被她彈出去麽？"

話音剛落，林萱然暴怒，空間裏瞬間充斥著火焰，轟地一下炸了。寧依依再一睜眼，面前就是自己的房頂了。

她喝了一口茶，無所謂似地道："再來。"我就跟你耗上了。

轟！又是房頂。

"再來。"

轟！

"再來。"

林萱然：""

韓子離陪著她一次次被炸出來，再一次次連上去，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寧依依抖著腿叫道："彈出去我就再回來，一次一次地回來！反正這不是現實，你殺不了我，我能把你煩死，直到你願意聽我說話為止！哦，還是說你被我氣得醒來逃避？我告訴你，那我就架個號角天天在你耳邊說，你不聽也得聽！"

韓子離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礙於林萱然在場，便用袖子掩住了臉，再擡頭時臉上表情已恢覆了正常。

林萱然："不要臉！"

寧依依："我就是不要臉，總比你連心都不要了好！"

三人都折騰了許久，林萱然沒法子，只好啐道："那就有話快說，說完滾！"

寧依依一指窗外："外邊風景那麽好，你為什麽要待在這種陰暗狹小的房間裏？為什麽不願走出去？真是可憐又可笑！

"我很早以前就想說了，林萱然，你就是個極度自我的人，聽了謠言就開始臆想，再正常不過的舉動都給你挖出了亂七八糟的意思，然後你自己把謠言變成了真的！可是你不承認，仍然相信都是別人的錯，別人背叛你，進而得出結論，所有人都不要你！"

空空蕩蕩的意識空間，就說明了一切。

"也許我和師兄曾有舉動讓你不爽，但真正讓你和師兄之間無可挽回的，是你自己的口出惡言！我們也曾想在會審上為你辯解，可你聽了嗎？你永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只看你願意看到的，走不出來！

"還有，墨墨多少次告訴過你，他是那麽在乎你！他甚至為了你叛出魔教！你是怎麽做的？你根本不信任他！你對得起他的一片真心嗎？！"

寧依依撫著胸口，歇了口氣，總結："你的標簽就兩個：自我，矯情。你還沒明白嗎？你從飛升到現在的一系列行為就是在無理取鬧，連淩言非都不想幫你了！誰都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兒，除了你自己！"

林萱然沖過去要掐死她，給韓子離攔住，於是死死瞪著寧依依："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寧依依揚起下巴："我有。我犯過錯，犯過蠢，但我敢承認，敢去彌補。你敢嗎？"

"我"林萱然動作一滯，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裏是意識空間，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很難多加掩飾，因此林萱然內心的震動也就不留餘地地顯現了出來。

有戲！

寧依依放緩了語氣："你自己想想我說的。"然後她看了一眼韓子離，"師兄！"

韓子離會意，一下子將林萱然推出窗外！

"你們幹什——啊啊啊啊！"林萱然尖叫著，掉在綠茵茵的草坪上，整個人都沐浴在了陽光下，這讓她一時睜不開眼。

她整個人都懵了，來不及做出反應，緊閉的心門產生裂隙，使得寧依依的一通話在空間裏回蕩，鉆入她耳中，無法抗拒。

林萱然平覆了下呼吸，爬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白一藍兩個身影，那個比她矮了大半個頭的藍衣少女道："萱然姐姐，十分對不起。情愛之事無法強求，我們自覺對不住你，所以，我們會盡力幫你免除責罰的。"

寧依依上前，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如果不是你用話語把師兄傷得體無完膚，我我即使喜歡師兄，也絕不會奪走他的。你知道的不是嗎？"

林萱然嘴唇顫抖："不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嗎？她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只是不願去面對罷了。

眼前一暗，一個高大的男人微微彎下腰，拍拍她的肩："萱兒，我不是一個好父親，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苦我也不求你原諒了。我死後，這教主的位置就是你的，也算是償還了我對你的債吧。"

淩清洋接著道："但是無論如何，為父愛你。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了無數人去尋你，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我永遠是掛念著你的。"

林萱然剛要開口，卻發覺手中接觸到的全化為了齏粉，根本抓不住。

她徒勞地去撈那些散在空中的粉末，突然感到身後有個人抱住了自己。

"姐姐，沒有你就沒我，你的存在就足夠我效忠一輩子了。"林墨影低聲道，緊緊地摟住她不松手，"我說過，哪怕大家真的都不要你了，你還有我呢。你做什麽我都支持，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他的懷抱很溫暖。

林萱然眨了眨眼，驚訝地發現有很多液體從頰上滑落，眼前也模糊一片，唯一實實在在感覺得到的，就是林墨影的手臂。

她沒有從陽光下逃開，逃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裏去，而是怔怔地站在那裏。

"萱然姐姐。"真正的寧依依一步一步走近，"我們知道你以前受過苦，很多苦，但這不是你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我和師兄，從來沒有想過要逼死你，天元宗的很多同門也沒有。醒過來吧，好好彌補你犯下的錯，大家會原諒你的。"

韓子離補充道："我們也會幫你的，只要你願意。"

""林萱然低頭道，"醒過來，我會怎麽樣？"

韓子離道："會把那次欠下的會審，完成掉，不過不會被處死。可能要幫天元宗處理一些魔教的事吧，將功折過，然後是去是留，隨你選擇。"

林萱然沈默良久，終於微微笑了："好。"

好久沒真心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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