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幹嘛呢？”

接通後，顧武那熟悉的，壓著磁點的聲線立刻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至學校告別放假各自回家兩人一直只用短信聯系，阮阮已經許久沒聽到顧武講話的聲音了。熟悉的聲音摩擦著骨膜，這一刻心底泛起的想念竟是如此洶湧。

“怎麽這麽久才回我？”顧武的聲音含笑，又似帶上了對女友這麽遲才回消息的小幽怨。惹得對面的老媽頻頻好氣地望向這邊。他趕緊側過身去躲避，一邊耐心等待著電話那頭人開口說話。

阮阮一只耳朵緊緊地貼著手機屏，想要開口回答但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這樣開口說話肯定要哽咽。她盯著白色的房門，等緩過勁兒來恢覆正常才開口對著手機講話：“沒幹什麽呢，就看看春節晚會。你呢？這麽熱鬧是在幹嘛？”她為了掩飾還故意放輕了聲量。

顧武那邊的背景音是正宗的“過年般熱鬧”的熱鬧。伴著電視裏的音樂聲之外，前，有人和聲高唱，後，有麻將聲聲，期間持續有腳步聲走來走去，說話聲說來說去。還有一幫小孩磨著要求出門放鞭炮。總之是各種雜聲混合在一起，人數絕對不在少。

至少一打以上。

所以顧武差點兒沒聽清楚。他走開，進到一個個房間，試圖找個安靜的角落和女朋友好好說話，但沒成功，遍地是人，最後只好窩在沙發後面的角落，捂著話筒：“我們回了老家，一大家子都聚在爺爺家一起過大年。這會兒剛吃完飯都在找項目玩所以有點鬧騰。”

阮阮驚訝地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時間，都已經十點半多了，這個點才吃完晚飯？

“……是從傍晚一直吃到現在？”她猶豫的問道。

顧武朝著空氣點頭：“對啊，這也是我家的傳統。”每年一次，從小耳融目染顧武並沒覺著什麽，但從別人嘴裏說出來，聽在耳朵裏確實是挺誇張的，於是便和女朋友慢慢解釋起來：“其實沒有一直吃，哪裏能吃那麽久那麽多食物，只是難得聚這麽齊，大家坐下來有一整年的話說。”

孩子、老人、鄰居；家裏、學校、工作；等等擴散開來，深入細節當然有聊不完的話題。

大廳那頭，孩子們的父母拒絕了出門放風的要求，成年人更加願意在有暖氣的室內待著。於是乎，這一群大大小小什麽年紀都有的孩子一齊沖向沙發，把在打電話的顧武團團堵住：“武哥，我們去放爆竹吧。”

“武哥走啦走啦。”

“顧武你趕緊帶他們走。”

假期，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和準備休養生息的家長雙方有著無可調和的矛盾，久而久之，即使是親生的看著都嫌棄。這不，現有顧武這個懂事謹慎的孩子王幫忙看著一群小嘍啰，家長們都放寬了心自顧自娛樂，頭也不擡的開心揮手再見。

一群小孩沒輕沒重地擠在一起，中間，上幼兒園大班的圓臉小侄子都給擠壓變橢圓臉了。顧武連忙把眼帶淚花的小朋友撈出來，放在沙發上。他自己則一手抓著手機不放，一邊安撫侄子侄女、弟弟妹妹們：“好，大家不要吵，先等我打完這通電話就帶你們出去放鞭炮。”

小孩子本就極任性，極不容易講通道理的。更何況一群孩子聚集在一起，那更是肆無忌憚地發揮了“熊”本質。所以顧武的一番話沒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使得身邊圍成半圈孩子們更加吵吵嚷嚷起來。

“那武哥你這個電話還要打幾秒？”現在的小孩都早熟，年紀不大但已經成精的小機靈鬼很懂怎麽問出一個“好”的問題。把通話時間限制到“秒”。

大姨的小女兒在一片吵嚷中音量拔到最高，大聲地問孿生哥哥：“武哥在和誰打電話呢？”

“我聽見啦，電話裏是個女生。”高中生的弟弟這方面已經很懂了，他一邊回答，一邊沖顧武眨眼睛。

聽筒中盡是大小孩們七嘴八舌的吵吵聲以及顧武掩蓋不住的大大嘆氣聲。阮阮翹著嘴角想象：顧武一臉嚴肅又無奈的被孩子們圍著催促，那場景，大概就像被一群小奶狗圍追堵截一只雄獅。雄獅可能會覺得小奶狗們既可愛又煩不勝煩。

看不出來吧。嚴肅臉的顧武是喜歡可愛的小朋友的，他本身也很討小朋友的喜歡。

“啊，你去吧，遲點再聊。”

阮阮說著就要掛掉電話，被顧武給制止了：“阮阮你也一起來吧。”

大人們朝興奮到下一刻就要沖出門去的小朋友大吼：“都給我穿上外套再出去！”

“啊？”來什麽？怎麽來？

“你等下。”顧武說完就掛斷電話，下一秒視頻通話請求就發過來了。

阮阮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差點就要反射性按“接受”鍵。她強迫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一厘米處堪堪停住，做賊似的望向四下，站起來對著桌上那面小鏡子整理好睡衣領子，摸了摸臉，這才猶猶豫豫地接起視頻電話。

結果對面畫面搖晃得厲害，根本分辨不清楚是人、是物、或是其他什麽東西，看得讓人眼暈。一陣顛簸之後光線猛然暗下，像有人突然關了燈。不過畫面也隨之穩定住了，視線開闊。

黑夜中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展現在阮阮眼前，遠處是連綿的黑色山脈，星空璀璨。鏡頭往前推進，看著顧武一步一步踩在純白的積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鏡頭擡起，前面七八個大大小小穿著紅衣的人影在雪地上奔跑。大晚上的星光點點，白雪鋪滿整個大地，大有踏雪尋梅的意境。然後其中最小身影一個不小心摔了個狗吃屎，打破了阮阮腦子裏營造出的氣氛。可小孩並不哭鬧，而是快速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繼續追著兄姐、叔姨們跑。

雪地上留了一個摔出來的人形坑。

“哈哈哈，太可愛了啦。”阮阮大笑出聲，片刻後又感嘆眼前的美景。那是自己家鄉絕不會有的自然景色。

她看得眼睛發直結果鏡頭突然一百八十度旋轉，顧武的臉幾乎占據了整個手機屏幕。再英俊的臉，放大到霸占滿屏當然不是那麽賞心悅目，笑一半的阮阮差點嗆到……空氣。

她臨危正坐，拘謹的拉了拉身上這件母親讓在家裏穿的，和妹妹小琴同款粉紅色睡衣。阮阮盡量舉高手機然後揮了揮手：“嗨，新年快樂。”

顧武朝她打了聲招呼然後就開始倒騰手機，畫面又是一陣劇烈搖晃，等他再次出現在屏幕裏距離已經拉開。終於能看見除了臉以外的，他的脖子和他胸，不再是“大頭照”。也能看見顧武身後的背景是小村莊，幾幢農民房擁擠在一處，家家戶戶燈光通明掛著大紅燈籠。

同時也看清顧武穿的衣服，和奔跑在前面的弟弟妹妹們一樣，一身紅！

阮阮捂著嘴癡癡笑。

“給點面子，含蓄點笑行不行。”

過年穿新衣服和過年要大口吃肉一樣，是傳統，也是老一輩的執念。顧武不抗拒，對老媽代買的衣服款式要求也不高，只和老媽交涉過關於衣服顏色的問題，但每每拿到手總還是喜慶的紅。顧武沒多一句話，總是順從穿上。

甚至穿的時候慶幸，至少買的不是玫瑰紅、中國紅……而是深色的紅。

回想他平時的穿著打扮，現在這一身大紅反差極大。倒不是說不好看，只是紅色的衣服映襯著他那一身黑皮倒是挺別致。

“其實你穿紅色也很帥氣。”畢竟有著如英俊石膏像一般的臉，別說穿紅，就算穿上天空藍，草地綠和熒光黃都不減姿色。

阮阮這頭給予了高度評價，但顧武卻不相信了：“怎麽？剛剛還嘲笑我呢，一轉眼又來安慰我？”他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舉著手機快步往前走，因為不能讓剛出籠的小朋友們逃離視線範圍外。

“我那是正常的微笑，不是嘲笑。”阮阮辯駁。視頻裏，顧武黑葡萄般的眼珠子上有一圈紅色光圈。阮阮咽了把口水，鼓起勇氣勇敢地將手機前置攝像頭往下壓。粉紅睡衣就這樣出現在屏幕裏，出現在顧武的視線中。

“瞧，我是真沒資格笑你吶。”

“呵呵，這樣的話我就相信你。”顧武眨了眨眼睛：“你穿的也很可愛。”

阮阮有點後悔給他看了。

兩人隔著屏幕一路聊，一會兒換成後置攝像頭給看沿途的風景，一會兒又換成前置看著彼此的臉隨意聊。阮阮是個不愛說話的人，顧武是個話不多的人，但兩人聊著聊著時間不知不覺就飛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視屏裏傳來小朋友們吵吵聲，“到啦，就在這兒，快擺陣。”

顧武又把手機轉回去，就看見這一行人原來上了一個小土坡，周圍什麽都沒有，光光禿的。孩子們圍住一塊橢圓形大石頭，一個個蹲在那兒，翹著屁股，把石頭上的雪都刨開了，露出白色平整的石面。然後七嘴八舌的討論該先放哪個小炮竹。

他們神情專註，一個個紅撲撲的臉蛋上透著興奮和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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