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知對方為何有此一問，阮阮被問楞住了。

她微微仰頭看向站在身側的孟教授：“嗯？”

在周末，教學樓、教職員樓周圍附近幾乎無人靠近。可孟教授依舊盛裝，做工精致的白色雪紡襯衫配黑色及膝套裙，脖子上戴著閃亮亮的銀色十字架項鏈。沖軟軟微笑時，眼角的小細紋統統擠在一起，鼻翼兩邊橫亙著難以忽視的法令紋。

她至少有五十五歲了，或許比陳教授要大上一輪。所以陳教授在她面前總是表現的很恭敬。但是，她所展現出來的精神面貌卻遠比內斂的陳教授要年輕，甚至比阮阮這個性格過於內向的大學新生都要年輕的錯覺。難怪夏霖熙那麽喜歡她的孟老師。

緩過神的阮阮當然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她歪著腦袋問搭著她肩膀的女教授道：“孟教授，你是怎麽知道的？”她和顧武兩人雖無意掩飾戀愛關系，可完全沒想到會這麽快傳到老師的耳朵裏。而且還不是他們兩人的授課老師。

這就太誇張了。

“哦，我是在學校論壇中看見的。我經常看的。”孟教授爽快說出了出乎阮阮意外的回答。對方這個年紀都快奶奶級了，卻站在女學生面前捧著一顆粉紅少女心，話裏話外透處對校園戀情的羨慕和向往：“真好，年輕人單純而美好的自由戀愛，多麽令人艷羨啊。唉，我就是有點“生不逢時”，出生的太早沒趕上好年頭。”

在那個陌生的年代，可能是會有諸多拘束和身不由己。阮阮同情卻不敢隨便深問下去，怕觸及孟教授不好的回憶和隱私。

除此之外，阮阮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看起孟老師只是特例之一，其他老師和教授根本不去翻看已半淪陷為八卦論壇的學校論壇。自己與顧武的戀情，並未像夏霖熙與喬思遠的戀情那樣引起校方的註意。

是她想多了，阮阮竊喜。

時針和分針在數字“4”上重疊又匆匆分別。關掉空調窗戶大開，微風從這邊窗戶溜進從那邊窗戶溜出。孟教授起身收拾許久直到桌面整潔非常，她最後關上電腦對阮阮道：“我要走了，阮阮你自己在這裏等小陳老師。出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門就行。”

“好的，孟教授您走好。”阮阮站起來，微微屈身。

孟教授走至門前，手還沒碰到銹跡斑斑到把手，整個木門迎面掀來。她反射性後仰倒退兩步才沒發生什麽慘案。

久等不來的“小陳老師”站在門框外保持著推門的姿勢。

“謔，嚇我一跳！”孟教授撥了撥波浪卷後才去捂自己噗噗直跳的胸口。

當然，嚇到的不止一個人而已，門外始作俑者的小陳教授顯然更加緊張。他連忙上前一步，上下反覆打量對方有沒有受傷：“對不起，孟教授你沒事吧？”但又不能沒禮貌的隨便觸碰女方，所以顯得手足無措。

“沒事，沒碰到我一根頭發。”

一瞬間的驚嚇過後孟教授並不計較，反而指指房間裏面等候了一個小時的學生阮阮，用前輩教育後輩的口吻訓道：“小陳老師身為師者應信守承諾、以身作則，不應該讓學生等你這麽久。”

離手機約定時間只遲了半小時的小陳老師不敢反駁，連連稱是。

從日常穿著能看懂一個人的個性，陳教授是一個對自己衣品要求很高的人。衣服、西裝褲、皮鞋甚至小小的一對袖扣都是成套搭配好的，一絲不茍地緊跟時尚。和剛離開的孟教授一樣，即使周末僅窩在辦公室裏都要細細打扮，得體正式。

就算當場穿去任何一個正式的場合都沒問題。

也不知是互相影響了，還是人以群分。阮阮感覺這一個辦公室的畫風很貼近。

可是！今天陳教授居然穿了紅色棉T和黑色運動短褲就來了！頭發亂糟糟，毫無發型可言。臉也亂糟糟，汗水和灰塵混合在一團黏在臉上，他就像路邊吸了一周汽車尾氣的乞丐。

看得出來他是一路小跑趕來，氣喘籲籲。進門後直奔空調，打開後又連著往下調了好幾度然後就站在吹風口下，正對著吹。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等渾身上下的汗都風幹了，陳教授才將空調重又關掉，拉了架子上的毛巾就匆忙去走廊盡頭狹窄的洗手間裏洗了一把臉。

“抱歉來遲了。話劇社倒計時上新劇大家都忙得團團轉，好像再多的人手都不夠用。”

雖為隱形社員，阮阮再不濟也知道今年是話劇社成立的整周年。陳教授作為一個負責人的社團導師自然要搞一個大型的活動來慶祝。

話劇社嘛，活動就是排一部叫好叫座的話劇。也算是向學校領導交出的一份成績單。為此從去年年底就開始鋪墊，選得是經典老劇本，社員們排練了許久，付出了心血和課餘時間現在終於要搬上舞臺，呈現給大家看。

壓力是有的。一場劇不僅是周年慶還代表了成績單。要知道，學校話劇社平常上演的都是獨幕劇，時間在一個小時左右。而即將要上演的這個劇持續時間三個小時，那麽舞臺上年輕的演員要憑借精彩的演出吸引住觀眾，讓他們留在自己的座位上，不中途離場。

時間越是臨近，越要趕進度，壓力更加的大。

巨大的壓力讓陳教授失了從教多年的淡定從容，他坐在辦公桌前忍不住和自己的學生細細傾述起。

“以往的整周年慶大同小異，今年我小小地改動了一下。借用了對面電影學院五百人的大劇場，所以光是布置場地和舞臺就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平時我們上演話劇都免費贈票，這一次要對外開售門票。”

雖說只兩處小改動，但每一個處的改動對應產生了嚴重後果。

“劇本經典，演員努力，劇場豪華，一切都很完美。這部劇的質量絕對值回票價。”

前半段陳教授還握拳激情滿滿，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芒，後半段話他突然就捧著頭，語氣一下全換成了自我質疑：“不過這些我自認為的，結果可能會非常地糟糕。門票賣不出去，三幕劇只上演一幕觀眾都走光。啊！現在想想好後悔。阮阮你說，我是不是太自負了做了錯誤的決定呢？”

信心崩塌的陳教授揪著頭發，全盤否定了自己。

但阮阮知道自己的陳老師個性太強，對人對已嚴要求。所謂後悔也只是情緒上來口頭發洩，再給他一次機會還是一樣的決定。

面對這樣的傾訴者，作為合格的傾聽者阮阮聰明地給出了標準答案。

“我對老師和同學們都有信心，這次社團整周年活動一定會成功！”一句僅順應對方的話就夠了。陳教授也僅需要有人在他情緒低潮時能支持和鼓勵他。阮阮雖極少參加社團活動，但是社團的話劇演出她可是場場不落地看過來。所以這句奉承拍馬的大實話講出來，一點都不怕閃到舌頭。

說女人情緒起伏快的，陳教授的一點都不比這慢。前一秒後一秒天差地別。

就好似一陣疾風吹來，吹走了壓在他心頭密布的烏雲，一點兒不見剛才的愁容。此時，陳教授的雙眼探照燈一樣看著面前端坐的阮阮：“對了哦，你也是話劇社社員吶。”

阮阮帶著屁股底下的凳子艱難地往後挪，心下暗叫不好。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別的活你也不用做了，僅一個任務：把門票賣掉。”陳教授一邊說，一遍翻抽屜。從裏面摸出一個長方形小鐵盒，打開後裏面層疊著好幾本為這次活動專門設計打印疊門票。陳教授將其中標著“贈票”字樣的一疊票取出，剩下的都推給了阮阮。

“我可不可以拒絕啊？”阮阮托著沈重的鐵盒，虛弱地反抗。

“我考慮了蠻久，思來想去這個任務只有阮阮你能最好的完成，。”

說謊，哪裏考慮了很久，明明剛剛看著自己才突發奇想。不過，這話阮阮只能在心裏想想。

陳老師慎重地拜托自己的學生：“這件事情連老師都辦不到，只有你！阮阮你就動用你自己的影響力，動用身邊人的影響力。你的室友陳靜蓉和夏霖熙，還有你的校草男朋友顧武。只消你們露臉賣門票，別說著區區五百張門票，再多一倍都沒問題的啦。”

低落頹廢氣息一散去，一樣短衫短褲打扮的陳教授倒是顯年輕了。整體形象依舊是淩亂，可放在精神奕奕的他身上變成了不拘小節的風格。

“老師怎麽知道我和顧武交往？”關心八卦論壇不應該只有孟教授一個嗎？

“額……這不是重點，不要離題。”陳教授隨意地擺擺手：“關於門票你也不要太過擔心，票價最高的才二十元一張，都不到你們這群學生去學校後巷搓一頓的人均餐標。退一步，要是真的賣不掉，到時候我們一起再想辦法。”

恩師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阮阮這個在社團掛名賺學分，新學期開學到現在都沒去社團報道過的社員，這回真的沒臉拒絕。

一個為任務憂心忡忡，一個醉心於即將要上映的舞臺劇細節完善問題。兩個人皆是沒心思教與學了，於是草草結束了這一期的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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