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雀恭彌帶上野光去了離這片森林最近的一座城市。

異世界的城市倒是和他記憶裏的沒有太大差別。

並不古色古香, 也並沒有高科技滿天飛。

這好像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世界，和他之前所在的世界一樣，只是在這裏生活的每一個人, 都正經歷著和之前那個世界不同的“可能性”。

來到森林之後的第一件事, 雲雀恭彌先帶他去了一家酒店, 還順帶幫身無分文的上野光訂好了房間。

經過了一個晚上的思想鬥爭, 他這回好像是打算好人做到底了。

雲雀恭彌把他帶進房間，又直接面無表情地把他推進了浴室。

上野光懵了一下, 茫然地推開磨砂玻璃門，歪頭看他。

雲雀恭彌還正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面。

上野光冷不防一探頭，兩個人對上視線, 他也楞了一下, 然後偏頭往浴室裏面看了一眼，問：“不會用？”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還有點嫌棄。

上野光微怔，立刻搖頭否認。

當年第一次在人間生活的時候他確實不知道這種東西怎麽用。

但現在……他明明那個時候就已經可以幫別人洗澡了好麽。

“為什麽要把我……”他想了想, 突然停了話音, 在雲雀恭彌的目光中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有點低落地“喔”了一聲。

另一個世界的“弟弟”還會嫌他臟。

他看向雲雀恭彌：“那……”

“衣服我會給你買回來。”雲雀恭彌截斷他的話音，握住門把手，幹脆利落地關上了門。

上野光還沒反應過來，盯著玻璃門楞了楞。

雲雀恭彌站在門外，有點不耐煩的樣子：“你快一點。”

於是上野光重新打開一道門縫，“盡快”問：“我是想問, 你呢？”

雲雀恭彌：“……”

他沈默了一下, 轉身直接走了。

甚至連正門都沒走。

房間內的大窗戶開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刮得窗簾呼呼作響。

上野光盯著肆意飛舞的窗簾看了半晌，失笑。

熱水器裏的水溫正合適，溫熱的水流越過手指向下，在地上濺開一個個小水花。

上野光站在淋浴的噴頭下，眼睛不自覺瞇起。

小小的水珠蹭過睫毛，形成一片薄薄的水簾。

他很喜歡溫水沿著皮膚滑落的感覺。

上野光常常覺得，人類真的是很聰明的存在。

他們的許多設計和發明總能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當然，人類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所以黃泉界才會學習人類，所以他才會一點點喜歡上人類的世界。

這裏的一切都令人著迷。

不管是生活在這裏的人，還是僅僅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風景。

不多時，浴室外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輕響。

上野光偏頭朝外看去。

水汽讓外面的景象有些模糊，但也足以辨認出停在窗邊的那個人影。

雲雀恭彌手裏拎了兩個大大的購物袋，盯著窗戶看了片刻，目光又轉到門邊。

上野光看著他的舉止，幾乎能猜出青年現在的神情。

他沒忍住，輕笑一聲，關掉水走到門邊，輕輕敲了敲浴室的門。

“恭彌？”

他習慣這麽稱呼。

但顯然外面的人一點也不習慣。

雲雀恭彌原本已經在朝這邊走著，聽到這一聲悶悶的呼喚之後，腳下步伐一頓，看上去像是踉蹌了一下。

上野光一楞，也立刻反應過來。

“恭彌”叫的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的弟弟，而不是這個和他的弟弟相似的青年。

他推開一點門縫，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雲雀恭彌沒回應，在浴室門邊停住腳步，動作生硬地把那兩個袋子懟在上野光手邊。

“謝謝。”

上野光接過袋子，關上了門。

說實話，他有點想弟弟們了。

購物袋裏裝著的衣服和他平時的穿衣風格完全不一樣。

無論是在黃泉界還是來到人間之後，上野光基本都是只穿黑色的。

尤其是在黃泉界的時候，一身黑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連臉都看不清。

但是雲雀恭彌遞來的這一套衣服。

是純白的。

純白的襯衫，純白的長褲。

只有襯衫的袖口處有一些黑線勾勒出來的紋樣。

頭發還在濕漉漉的往下滴水，落在瓷磚地面上，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上野光站在鏡前，有點別扭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那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模樣。

好像只是換了一套衣服，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

襯衫的第一個扣子還沒有擠上，上野光對著鏡子，擡起手，微微仰頭。

衣領抵住頸間，傳遞來一種有點陌生的束縛感。

上野光慢條斯理地把領口壓平，和鏡子裏的那雙黑眸對上視線。

——如果這件衣服真的是恭彌給他買的就好了。

上野光有點遺憾地想。

他轉身走出浴室，剛邁出門兩步，一塊幹燥的毛巾當頭罩下，把他埋了起來。

上野光把毛巾撥開，茫然地看向堵在面前的雲雀恭彌。

青年眉眼清冷，指尖沾著點水汽。

“擦幹頭發，帶你去吃飯。”

“哦。”上野光應了一聲，捏住毛巾，偷偷用了個能力。

毛巾放下來的時候，只剩下長發的末端還留著這一點水汽。

雲雀恭彌多看了他兩眼，什麽也沒問，帶他出了門。

飯店就在他們住的地方的對面，兩個人到的時候剛好是午飯時間，裏面人滿為患，服務員舉著餐盤在狹窄的過道裏自由穿梭，聲音完全被客人遮蓋。

雲雀恭彌站在門口，剛往裏瞄了一眼就立刻轉身想走。

上野光站在他身後，被這個猝不及防的轉身下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雲雀恭彌板著一張臉，一字一頓問他：“你餓嗎？”

那表情，好像上野光敢回答一個“是”字，他就能當場把人咬殺。

討厭聚集。

這是恭彌和雲雀恭彌的又一個共同點。

上野光的視線越過雲雀恭彌，往飯店裏面掃一眼。

不只是餐桌上，連飯店的門廊處都站滿了排隊的人。

上野光收回視線，乖巧搖頭：“不餓。”

這樣的景象，何止是雲雀恭彌，他都已經看一眼就望而卻步了。

上野光回了一句，轉身就準備離開，結果真糾結的反而變成了面前這人。

雲雀恭彌擰著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帶他進了旁邊那一家。

旁邊那家店倒是沒有這邊這個這麽擠，但人也並不少。

雲雀恭彌一進門就帶他往最深處的包間去，進門點餐一氣呵成，看上去是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

上野光在他對面坐下來，有點好笑地打量著他一臉不爽的表情。

服務員心驚膽戰地給他們倒茶水，時不時悄悄擡頭瞄這兩個人一眼。

賞心悅目是真的賞心悅目，但兇也是真的兇。

黑衣服小哥淩厲的目光倏地射了過來。

服務員手一抖，茶壺一斜。

上野光笑了一下，眼疾手快扶住茶壺。

他看向雲雀恭彌，有點無奈的樣子：“幹什麽這麽兇？我真的可以不吃飯的。你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們離開就好。”

雲雀恭彌沈默片刻，靠在椅背上，視線輕飄飄掃過被兩個人共同托著的茶壺。

“……不用。”

“最後一頓飯。”片刻後，他語氣生硬地再次開口，“以後別再來找我，我也不可能帶你去找他們。”

服務員懵懵地來回看幾眼兩個人，“嗖”地一下雙手捧著茶壺直起身，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貼墻站得筆直，一瞬間展現出超高的職業素養。

然後不知所措地看向上野光。

上野光無奈地牽了牽嘴角，示意他出去就好。

包間的門輕聲開啟又閉合，上野光的視線落到雲雀恭彌身上。

雲雀恭彌微擡下巴，垂著眼眸看他，冷漠之餘還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壓迫感。

上野光對那點壓迫感一無所覺，他手腕一轉，把杯子裏的茶水換成角落裏的白開水，自顧自地低頭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要跟在對方身後，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雲雀恭彌的“命令”。

雲雀恭彌看上去倒是有點驚訝了。

上野光淡淡地瞟他一眼，解釋：“已經麻煩你很多了。後面的事情我會自己想辦法。”

他頓了頓，又說：“只是，我可能需要你再幫我最後一個忙。”

意料之外的，雲雀恭彌沒直接拒絕，而是轉了轉茶杯，問他：“什麽？”

上野光怔了一下，才說：“麻煩告訴我的同伴我在這裏。”

雲雀恭彌頷首。

大概是被對面這位先生的言行舉止嚇得不輕，這家飯店的上菜速度出奇得快。

服務員才走沒多久，就又心驚膽戰地端著盤子回來了。

這回他學乖了，全程低著頭，一眼沒亂瞄，出門的時候甚至差點撞上旁邊的小桌子。

雲雀恭彌筷子伸過來，居高臨下地往上野光面前一點，示意他快點行動。

很多事情一旦養成習慣，是真的不太好改。

比如管他對面這位叫“恭彌”。

或者是隨手給他夾兩筷子菜。

最開始雲雀恭彌還會覺得別扭。

但上野光“下意識”的次數多了，他也就慢慢習慣了。

吃完飯，他甚至還習慣性地摸了摸對方的頭。

下一秒。

手底一空，身前的青年已經消失不見。

上野光茫然地盯著大敞著的門，楞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輕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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