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來不及思考這些話代表的含義,樹上的兩個人影便瞬間消散。

一轉眼，就變天了。

忽然黑雲壓頂，風起雲湧,像是在醞釀一場絕無僅有的風暴。

須臾,源源不斷的天火降落在這片土地上，湖中央的巨樹第一個被點燃。

烈火突起,熊熊燃燒，很快,綠意蔥蔥的樹林陷入一片火海，滾滾濃煙蔓延,與天際的烏雲連成了一片。

稻稻也跳入水中，凝望著天際不語。

禾辛和宋展虞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切，在火燒得最烈的時候,他們還仿佛聽見了張揚的笑聲從天際傳來。

這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忽然，禾辛腦門一痛,是從大樹上掉下來的一顆黃豆大小的籽,那籽的外殼十分堅硬，在撞到禾辛的腦門後又掉進了水裏，奇異的是它並沒有沈下去，而是孤零零地飄在水面上。

他們根本無法計算這場大火燒了多久,因為記憶幻境中的時間在加速流逝。

很快,在燒光了一切可燒之物後，大火終於滅了。

目之所及皆為荒蕪，之前還十分寬闊的湖面也縮小成了一個小水窪。

他們升至半空,荒地竟然一眼看不到盡頭。

宋展虞凝著眉頭：“這場大火絕沒有這麽簡單。”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明了又暗，他們見證了地震、暴雨、泥石流……天地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循環,各種災害連番上陣。

但有一日，昏暗的天際線仿佛裂了一道口子，溫暖和煦的光灑了下來，地面平靜了。

遠處，一個身影緩緩靠近，正是當年被那大人牽著的小孩，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

他俯身拾起那粒樹籽，擡眸環顧四周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少年將這一粒種子帶走了。

周圍的環境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他們走出了好遠，但依舊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荒地——當初的那場大火不僅燒幹了清源湖，也燒裂了這個世界。

在這樣殘酷的環境中，也不知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天地間的一切全都失控，一會兒雨一會兒晴，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毫無季節可言。

他們就跟著他躲岌岌可危的山洞，躲開毫無預警忽然崩塌的山石。

期間，那顆小種子就一直被他攥在手中。

如今他們也已經大致猜到了這個記憶幻境的依據就是那一顆種子，應該就是現在南洲望京城中的那棵還魂果樹。

可它原本竟然是在夏倏手中，之後怎麽會在望京城？

這日，他走上了一處高原懸崖，站在懸崖上可以將近處的平地盡收眼底。

行走了許久，地面裂隙中鉆出綠意，天地仿佛也在進行自愈。

少年的眼睛裏露出幾許茫然：“你讓我自己探索，可這世間又有哪裏值得探索？”

他擡起手，時間與空間之力以及元素之力被他收於掌心，這是神族之人與生俱來的天賦。手中的能量越來越多，直到周邊的空間都在扭曲，天空仿佛都要被他吸入掌中。

“不如毀……”

忽然腳下的地面劇烈顫動，百丈高的懸崖竟轟然倒塌，手心聚集的術法也隨之散開。

宋展虞和禾辛俱是一驚，下意識想要穩住自己的身形，然而夏倏一點也沒有反抗，隨著山石一起落下，他們也只能跟著落下。

在自由下落的過程中，手心一松，種子就這樣從他的指尖溜走。

他這才控制了身形，打算去追，然而卻沒能追上豆大的種子，它和那些顏色相近的土石一起，不知被埋在了何處。

宋展虞和禾辛便看見他忽然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他們只能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因為這裏是還魂果樹的記憶，所以沒辦法跟著他離開。

又是好幾載滄海桑田，巖石間長出綠葉，地底下開始湧出細流，天氣也逐漸穩定，四季又開始循環。

那個遠去的少年卻沒再出現。世界遵循著它自身的規律運轉。

種子終於發芽，探出它的兩片嫩葉，不知從何時開始，各種各樣的人開始出現，他們建立了聚落，建造了城墻，還魂果樹也成長為大樹，也許已是千年後——它結出了第一枚還魂果，人類發現並將它保護起來，保護它的圍墻越築越高，直到形成洞穴。

就在它將枝葉探出洞口的一瞬間，宋展虞與禾辛、稻稻一起被彈了出去。

他們回來了。

禾辛有點不敢相信：“那個人……就是夏倏吧？”

宋展虞點頭：“沒想到他竟然是神族。”

“你看出來了？”禾辛與他討論起來，“清源湖，你知道是什麽地方嗎？”

“在一本佚名的游記裏出現過，”宋展虞臉色有點蒼白，“那本游記據傳是洪荒時代流傳下來的，裏面記載了清源湖就是洪荒時代神族的居住地也就是現在的魔鬼潭。”

“如果剛剛我們看到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那麽……”

“那麽，”禾辛明白了，“那本游記說不定就是夏倏寫的，他是我們的老祖宗啊！”

“不僅如此。”宋展虞道，“你不覺得發生的事情很奇怪嗎？天火為什麽會降臨滅神族？夏倏是怎麽逃過一劫的？後來這個世界又是怎麽恢覆的？”

“我們聽到的獰笑，應該不是錯覺。”禾辛想得更遠，“你相信天道的存在嗎？”

宋展虞：“我自然相信。天道即是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則，任何人都不能違背。”

“……你是說，對付神族的是世界的天道？”

“沒錯……”兩個人竊竊私語編了一出大戲，稻稻默默挪遠了一些。

夏慕卿聽得入神。

“所以一定是天道看不慣神族的能力，要滅了他們，但神族也留有後手，要滅了天道，所以才世界混亂，後來出現了新的天道，才又恢覆生機！而這個新的天道就是……”

稻稻心驚地走遠了些。

然而禾辛等人根本沒留意他，禾辛看向夏倏道：“就是夏倏夏大佬創造的！”

夏慕卿心聲具震。

然而身後忽然傳出一聲輕笑。

夏倏笑得越來越大聲，直到笑出眼角皺紋。

夏慕卿與禾辛都被笑懵了，稻稻默默捂嘴。

“你們只對了一半。”夏倏似乎對自己的身份被發現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帶著欣賞的態度評價了一下他們的推論。

禾辛求知欲上線：“那真實情況是什麽？”

夏倏卻道：“我為何要與你說？”

他甚至露出一抹冷笑。

禾辛：……

夏倏忽然停步：“不用跟著了，接下來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說完，夏倏就真的不管他，直接原地消失。

禾辛：“那我接下來就是想去翼望山！！”

不跟著祖宗是萬萬不行的！走也要走去翼望山！

“稻稻！你跟我還是自己走？”

“稻稻？”禾辛左右看看，卻沒看見小屁孩的身影。

“這小孩去哪了？已經把我拋棄了？一句再見都不說？！”

五洲之內，他果然能來去自如。

夏慕卿只覺得頭一暈，眼一花，就已經回到翼望山的木屋裏了。

她此時腦子其實有點懵，一會是夏倏會毀滅世界！一會是夏倏是五洲上唯一的神！

他抱著她坐在窗邊榻上，溫暖的日光照在身上，帶來實實在在的溫度。

夏倏握著她的手：“卿卿想知道什麽？”

“你怎麽沒……”夏慕卿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沒死？”夏倏粲然笑道，“其他神族人也並沒死，神族精通空間之術，他們已經做好計劃去往另一個世界，現在大概還好好的。”

“啊……”夏慕卿也沒想到居然是這樣，可是他們怎麽就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了呢？

看向他的眼神莫名有些悲傷。

“接下來，是不是想問為什麽偏偏留下我？”夏倏的笑容裏絲毫沒有埋怨，“因為我是族長之子，是神族有史以來天賦最高之人。”

“你會，傷心嗎？”夏慕卿擡手貼著他的臉頰。

夏倏偏頭挨緊了些：“不會，數千年的行走早已將這種情緒耗盡，卿卿無需為我擔心。”

夏慕卿眼底卻蓄滿了淚：“那就是曾經也傷心過的意思吧？如果不是，你為什麽會去追那一粒種子……因為是你的家鄉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對不對？”

見到她眼中的淚，夏倏都楞住了一會，擡手有些笨拙地接住淚花，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為他而流的淚。

“都過去了，已經忘了。”就連安慰她的方式都如此笨拙。

“還有。”她帶著小哭腔，“你當時那樣，是不是想毀滅世界了？”

“……嗯。”夏倏承認了。

夏慕卿於是鼓腮地看著他：“還好你沒那樣做！不然就遇不到我這個小仙女啦~”

夏倏也跟著笑出來，理了理她耳邊的鬢發：“嗯，卿卿說得對。”

“那你後來，這麽多年都在做什麽？”夏慕卿有些好奇，“你沒談幾個道侶嗎？”

夏倏有些驚奇於她的角度：“你沒出現，我與誰談道侶？”

【嘻嘻嘻~】夏慕卿十分滿意地偷笑。

夏倏有些無奈拍了拍她的腦門：“倒也沒做什麽，現在回想起來都是些無趣的事。”

夏慕卿了然——大概在他眼裏，看她們這些人類與看過家家的小孩子沒什麽不同？忽然想到書裏的結局，夏慕卿又問：“那你現在還想毀滅世界嗎？”

她緊張得抱緊了夏倏的腰，整個人緊貼在他身前。

夏倏垂眸，看向她的眼神十分認真，深沈的眼眸中藏了許多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擡手以逗貓的手勢撓了撓她的下巴：“不會，因為卿卿對這個世界的喜歡遠似乎勝於對我。”

因為她喜歡的，他都不忍讓她失去。

“哪有！”夏慕卿下意識反駁，“我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你。”

指尖觸及紅唇，他俯身低頭。

——最喜歡？自然要用行動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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