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的話音落下, 夏清的神色肉眼可見地冷淡下來。

“可以讓我知道是誰嗎？”他站在吧臺後，輕聲細語地說道。這個時候，一向彬彬有禮的夏清倒像是徹頭徹尾的無人區惡人了。

蘇曉撐著頭, 根本沒把夏清的態度當回事。

“星盜塞給我的人，”她輕描淡寫地說, “我果然還是對黑發藍眼沒有抵抗力。”

蘇曉的語氣過於輕佻，夏清觀察了她一會兒才重新掛上笑臉，“人現在在哪？不如帶到我這裏看看。”

“當然是送回去了。”蘇曉說, “我可是有原則的人。”

蘇曉深色平淡地坐在吧臺旁, 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似乎只是白天出門進行了一日戀愛體驗。

“確實。”夏清附和道, “晚上喝點什麽？”

“要喝你新買的那個。”蘇曉隨手一指。

“那是高度酒, 會醉的很快的。”

對此, 蘇曉的回答是“沒喝過, 嘗嘗。”

夜晚的時間過得很快，蘇曉慢悠悠地喝著杯子裏的液體, 所謂的高度酒在蘇曉手裏就跟飲料似的。她擡頭看了一眼酒吧中央的鐘，距離谷南星離開差不多過了八個小時了, 足夠對方抵達聯邦了。

也不知道那個傻乎乎的軍官下次來是什麽時候。

蘇曉翹起腿, 目光冰冷地掃過酒吧內的客人, 確認沒有人敢鬧事後滿意地收回了目光。

“蘇, 喝這麽多真的沒關系嗎？”夏清帶著令人心煩的笑容又出現在蘇曉面前。

“當然沒關系，建議你少動歪心思。”蘇曉瞇了下眼睛, 又理所當然地說道，“有信號嗎？我想隨便看點什麽。”

夏清無奈地打開了店內的大屏幕, “無人區也就能收到聯邦的新聞信號了, 看吧。”

“帝國的呢？”蘇曉問道。

夏清頓了頓, “帝國早就封閉起來了，據說他們的科技要領先聯邦不少。”

“哦。”蘇曉興致缺缺地結束了話題，她的註意力轉移到正在開始新聞直播的屏幕上。

[今日報道，邊境星系仍沒有尋找到救世主的蹤跡，近日聯邦內沒有再出現新的蟲人，聯邦議會成員大換血，葛琪、江銀等高級研究員退出首都星研究院……]

“聯邦亂起來了。”客人小聲聊著，“蟲潮的影響挺大。”

“是啊，加上蟲人和人工智能的影響，”另一個人附和道，“要不是聯邦運氣好有個救世主，現在聯邦能不能存在都不一定。”

“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機會摸進聯邦賺把大的……”

蘇曉翻了個白眼，她輕松地判斷出聯邦雖然看上去挺亂，但總體處於亂中有序的狀態，等到新的秩序建立起來，這些都不是什麽大事。

谷南星屬於哪一方呢？即將倒塌的舊勢力，還是冉冉升起的新生代？

[下一條新聞，各軍校畢業季即將來臨，或許是救世主的影響，今年申請提前畢業的學生格外多。]

[值得註意的是，救世主曉曾在第三軍校就讀，今年第三軍校的申請提前畢業的學生也是最多的，接下來是救世主同學們的采訪現場。]

蘇曉擡了擡眼皮，她對自己曾是救世主的身份仍然半信半疑，但還是提起了精神準備圍觀一下。

鏡頭一轉，是第三軍校的校園中，正是畢業當天的下午。

蘇曉算了一下時差，推測出是直播。

她難以忽視自己對屏幕中場景的熟悉感，甚至潛意識中跳出來提示，告訴蘇曉這是在聯邦的阿爾法星。

蘇曉“……”

記者拿著話筒，在校園中尋找著目標。

很快，記者眼前一亮，快步攔下了幾個正在一起在校園中散步的畢業生。

“同學你們好，我是聯邦新聞的記者，可以打擾你們幾分鐘嗎？”

走在最中間的男生擡起頭，他一身筆挺的畢業生制服，周身氣場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未入社會的學生。

“當然可以。”他禮貌地說，鏡頭聚焦在他制服胸口的銘牌上，赫然是這屆畢業生首席林頓。

蘇曉不動聲色地又喝了一口酒，她知道夏清在偷偷觀察著她，但現在蘇曉沒心情理他。

采訪的內容很大眾，都是常見的問題，無非就是“畢業心情如何”、“最難忘的校園時光”、“印象最深刻的課程”等等問題。

蘇曉趁機觀察了一下另外幾個穿著畢業制服的學生。憑借良好的視力，她看清了他們胸口銘牌上的名字。

戈茜、戈柏、利奧。

無一例外，他們的眼下都是一片青黑，像是連續多日沒有睡好的結果。

“或許有些冒犯，我聽聞你們都是蘇曉的同學，請問你們對於她的印象如何？”記者忽然問道。

上一秒還在微笑的林頓微微收斂了笑意。

名叫戈茜的女孩子上前一步，接過了話筒。

“她很好，”戈茜說，“曉曉總是為別人著想……”

“蘇曉的強大來自於內心。”林頓接道，“她總是正確的，永遠不要小看她。”

利奧笑起來，“是了！在被大眾發現她是救世主之前，蘇曉一直是我們之間最努力的那一個！”

記者又問“我註意到你們之間有的是選擇提前畢業的低年級學生，可以說說理由嗎？”

戈柏是這幾個學生中臉色最差的一個，他看起來隨時要因為熬夜猝死。他低聲說道，“我們要改變聯邦，作為蘇曉的朋友。”

那是一張張疲憊的臉，但其中的真誠卻足夠動人。

蘇曉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新聞中的救世主形象太高大了，而蘇曉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會是那個高潔的聖人。但只要聽到那幾名畢業生的話語，看到他們埋藏於微笑之下的悲傷，蘇曉就一陣不舒服。

“怎麽了？”夏清問道，“要再給你填一杯酒嗎？”

蘇曉停留在拿著空酒杯站起來的動作，她的目光慢慢從大屏幕上移到夏清身上。

第一次，蘇曉對夏清笑了一下，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中毫無笑意。

夏清謹慎地後退一步，“親愛的蘇，雖然你的笑容讓我受寵若驚，但請告訴我你沒有醉。”

蘇曉的回應是隨手把杯子一扔，“你猜？”

緊接著，她便翻進吧臺，第一個打暈了隨便和她搭話的酒吧老板。

酒吧內部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那些還在嘻嘻哈哈看聯邦熱鬧的客人們瞬間鴉雀無聲，他們對蘇曉暴起打人的行為摸不到頭腦，但不妨礙他們準備悄悄離開。

“看來蘇的酒品確實不行……”有人小聲嘟囔，卻被黑發女人立刻鎖定，下一秒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忽然想打人了。”蘇曉面無表情地宣布道，“你們猜我的酒品好不好？”

除了個別想看熱鬧的倒黴蛋被蘇曉打翻在地，酒吧裏的人瞬間跑了個幹幹凈凈，留下一片橫屍遍野的慘狀。

蘇曉坐了回去，找了個新杯子給自己倒上酒，眼中毫無醉意。

“煩死了。”她忽然說道，但還是專註地看著那臺只能觀看聯邦新聞的大屏幕。

采訪到了新的環節。

“請問你們與蘇曉在學校中關系密切嗎？”記者問。

戈茜一臉“問的是什麽問題”的表情，但顧及到記者是按照臺本進行采訪的，她禮貌地回答道道“我和曉曉是室友。”

其他人的回答也十分普通，大體都是“同學”、“校隊隊友”、“實踐課搭檔”之類的回答。

記者帶著笑容記錄下了這一刻，準備結束采訪。

“等下。”戈茜忽然說道，她向鏡頭外的某個方向招手，“這個問題我覺得有更好的人選來回答。”

踩著午後燦爛的陽光，一個高挑的身影走進了鏡頭。

那是谷南星，在蟲潮的直播中引發了僅次於救世主的激烈討論，在戰後清理蟲人的工作中有著亮眼表現，是板上釘釘議會未來的掌權人。

但這樣光彩照人的履歷之下，很多人都忘了他居然也是今年的畢業生……甚至是提前畢業。

他穿著和林頓等人一模一樣的畢業生制服，深色的制服襯得他更加不近人情。他身側的佩劍是無數觀眾都眼熟的那一把，每當他殺死蟲人，這把佩劍就會沾染上新的鮮血。

就連記者也因為谷南星的出現而拘謹地站直了。

谷南星似乎是從某處匆匆趕到畢業典禮現場，畢業制服下面還是統一的軍官內搭，有著微不可查的褶皺。

但惹人矚目的是，他那深色的畢業制服的胸前，不是刻著名字的銘牌，而是別著一小撮開得正艷的花，每一朵不過指甲蓋大小，在陽光下盡情舒展著花瓣。

唯有無人區這樣貧瘠的土地，才能生長出這樣小得可憐的花。還有那軍官內搭上的褶皺，是數小時之前谷南星被蘇曉塞進飛行器時不小心弄出來的。

這不是藍眼睛的軍官嗎，居然還是畢業生。

蘇曉被極大的取悅到了，先前還悵然的心情煙消雲散，她興致勃勃地看著谷南星要說些什麽。

鏡頭下的谷南星沒有太多的表情，他和在蘇曉面前動不動就要笑一笑的模樣大相徑庭，看上去冷酷極了。

林頓扯了戈茜一下，似乎是對戈茜把谷南星叫過來的行為感到抗拒。

戈茜一甩火紅色的長發，小聲和林頓爭執起來。

蘇曉讀了下戈茜的口型，說的是“他才是我們之間最接受現實的那一個！他已經完全走出來了！”

但鏡頭沒有給這對小聲吵架的學生留位置，幹脆利落地聚焦在谷南星身上。

記者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您是蘇曉女士的……？”

谷南星平靜地反問回去“問的是現在的關系還是以前的？”

隔著屏幕蘇曉也能感覺到記者的疑惑，蘇曉有點想笑，但她憋住了。

記者“那就都問問吧……？”

“以前的話，她是我的半個監護人。現在……”

谷南星一字一句說道，“現在，我是蘇曉的狗，我超愛她的。”

他甚至生怕記者沒有聽清，特意貼心地放慢了語速。

“什麽？！”

不只是記者露出驚愕的表情，在谷南星身後的同學也一個接一個的驚呼出聲，林頓首席的表情更是隨時都要窒息了。

“就是這樣。”谷南星帶著點炫耀補充道，“我是屬於蘇曉的，她本人承認。”

蘇曉嗆住了，大聲咳嗽起來。

——希望我永遠沒有恢覆記憶回到聯邦的那一天。

她由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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