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毛孩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堆問題，我頓覺腦袋一懵，還不等我想好該怎麽答他，就聽裏面一道蒼勁的聲音響起來：“小子，倒水。”

“來了！”

小男孩朝裏面應了一句，這才又道：“你要不進來坐會兒吧，老頭兒在這兒住的時間長，說不定知道黃師傅。”

附近實在沒什麽人跡的樣子，我總不能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亂撞，眼前小毛孩也不像有什麽威脅的樣子，我只好先應下來，跟著進了門。

小毛孩只扔給我一雙拖鞋便忙著倒水去了，我在門口頓了頓，才跟著轉進了客廳：“打擾了，我想找一位黃……黃師傅？”

實在不能怪我大驚小怪，那小毛孩口口聲聲說著不認識黃師傅，可這室內端坐著的，不是那次在茶館看到的黃師傅又是誰？

比我而言，黃師傅卻顯得淡定得多，不過也沒說什麽，只對我點了點頭，便繼續將註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茶具上。

“老頭兒燙杯呢。”

小毛孩的聲音在我身側響起，我這才發現他手上端了個保溫壺站在一旁：“我剛才聽見你說話差點兒沒燙著，老頭兒就是你說的黃師傅？”

“恩。”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小孩兒的這句話，只能尷尬的應了一聲。

小孩兒明顯還想說什麽，但是看黃師傅已經開始湯杯溫壺，便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道：“那你來得正好，老頭兒泡茶呢，坐旁邊兒看看吧。”

黃師傅這會兒明顯沒有要理我的意思，我也只能照著小孩兒的意思先坐在了一旁，看著人泡茶。

不得不說姜樾的話還是對的，看著那些小巧的茶杯在黃師傅手中靈巧的翻轉，我只覺得心中慢慢平靜下來，這陣子諸事帶來的煩躁如夢境般漸漸飄散。

就連方才一直嘁嘁喳喳的小孩兒這會兒也安靜了下來，直到黃師傅將茶水倒入聞香杯，小孩兒起身的動作才將我拉回神來。

“喝茶。”

看著小孩兒遞到面前的茶杯，我還未接手便覺一陣清香撲鼻，忍不住感嘆：“好香！”

“那自然，老頭兒泡茶一向是一絕，就是太麻煩了。”

小孩兒面上頗有些得意之色，仿佛覺得我這句話是誇他一般，我忍不住笑：“你怎麽不學學黃師傅這本事？”

“嘁，我那是覺得麻煩不想學，不然肯定比老頭兒泡的好多了。”

看著小孩兒滿臉的不屑，我不由失笑，隨後就見小孩兒腦袋上挨了一巴掌：“我可等著那一天呢，你什麽時候泡給我喝？”

小孩兒後背受襲，滿臉的不服氣：“且等著吧你！”

看小孩兒捂著腦袋往外跑，黃師傅連聲叮囑：“小子去找找你兄弟在哪兒，別再給人把茶樹刨嘍！”

“知道啦——”

小孩兒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卻是已經跑遠了。

黃師傅這才將註意力轉到我身上：“朝楚小姐是吧？”

我忙點頭：“黃師傅還記得我？”

黃師傅笑得慈眉善目：“那當然，姜樾可鮮少對姑娘這麽上心呢，我自然是記得的。”

我心下訝然：“您與姜樾很熟麽？”

“熟稱不上，只是這小子常來看表演，算是認識而已。”

怪不得那老板娘會答應帶我到這兒來，原來看姜樾面子的不止她一個，想必覺得這黃師傅會看在姜樾面子上收下我才樂得做了這個順水人情吧。

敘舊敘完了，接下來要說的就是正事了，我將一早挑好的雨前龍井拿了出來：“我來的匆忙，也沒帶什麽東西，這是之前托朋友買的一點茶葉，想來也只有在老先生這裏能喝出好來，希望您不要嫌棄。”

我現在這狀況出個門都要遮遮掩掩，更別說去超市了，這茶還是托顧易鈞買來的，總不至於空著手太尷尬。

卻不想這黃師傅看了眼茶葉，竟然笑出聲來：“這不是前陣子靜荷拿過去的茶葉麽，怎麽兜兜轉轉竟又回來了。”

我一楞，這才反應過來“靜荷”便是茶館老板娘的名字，瞬間尷尬無比。

這事兒不能怪顧易鈞，他能找到老板娘那兒說明是真心想找好茶葉，只能怪我想的太少，竟然把從這兒出去的茶葉又帶了回來，簡直……

還不如空手來呢。

黃師傅像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很快便道：“茶是好茶，帶回去喝喝也不錯，卻不知道你今天來這兒的目的是？”

“哦對了。”

黃師傅既然開口了，我便也順便將茶葉收了回來，道：“之前姜樾說過可以來您這兒學茶道，不知道老先生……”

“是姜樾讓你來學茶道，還是你想學茶道？”

我話未說完便被黃師傅打斷，果然所有人在自己的領域都是最認真的，這會兒的老先生雖然還掛著笑容，可聲音已經嚴肅了起來，我忙也跟著正了顏色：“是……我想學。”

“哦？”

黃師傅手上動作一頓，看了我一眼：“你為什麽想學這個？”

“我……”

這陣子我身上的負面消息太多，連那麽會隱藏情緒的老板娘看過來的眼神中都帶著探究，如今黃師傅的眼神看起來倒是清澈，像是對我之前那些消息完全不感興趣，可偏偏是這樣的眼神，讓我覺得壓迫感更重。

黃師傅一直等著我的答案，我只能咬牙答道：“我自小便對茶道感興趣，後來……後來經歷的事情太多，我覺得茶道能讓我安靜下來。”

從黃師傅面上看不出來對我的答案是否滿意，我忙又補充了一句：“我現在真的很需要靜下來。”

“恐怕單單幾片茶葉一壺水沒有這樣的能力。”

黃師傅終於移開了目光，說出的話卻與我想的完全不同：“茶道雖然在外行人眼中看著高深，可你真正開始接觸就會發現，不過是泡個茶而已。”

黃師傅抿了口茶，接著道：“給你一壺水，幾片茶葉，任何人都泡的出來，茶道沒有那麽神秘。”

看著老人家手中輕輕晃動的茶杯，我有些不甘：“可是我剛才看著您泡茶，真的覺得心靜了很多啊！”

“那是因為這裏沒有可以傷害你的東西，你才會覺得安心。”

黃師傅笑著搖搖頭：“一切只在你心中而不在茶中，什麽樣的心境才能泡出什麽樣的茶，心境是因，茶是果。”

“比如說小子，沒人比這孩子還能鬧騰，但是他心中無雜念，就算隨手泡出來的茶，喝起來也總覺得心中能平靜不少，所以這孩子一直看不上我這手藝呢。”

外面遠遠又傳來小孩兒的笑聲，夾雜著幾聲貓的慘叫，黃師傅面上露出些笑容：“這道理連小子都明白，姑娘還是好好想想吧。”

黃師傅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不過我本就是抱著試試的心態過來的，這會兒被拒絕倒也沒有太大落差，反而對那個小孩兒有些興趣：“那小男孩兒是老先生的弟子麽？”

“不不不。”

不想一直笑的淡定的黃師傅聽了這話竟忙擺了手：“我已經十多年沒收過徒弟了，小子是江河從孤兒院抱回來的，偶爾在我這兒待幾天而已。”

“江河？”

“算是我大徒弟，不過早早就出師嘍。”

拋開茶不說，單是跟黃師傅這麽聊幾句天兒也覺得心中蠻平靜的，我這才認可了老師傅方才的話。

果然平靜人心的力量不在茶葉麽。

這會兒的功夫，小孩兒已經抱了只蔫頭蔫腦的貓跑了回來，將貓放在木椅旁邊才道：“怎麽樣老頭兒，總算來了個拿你這手藝當個事兒的，快收了個這個漂亮姐姐當徒弟唄。”

黃師傅搖頭笑笑沒有說話，小孩兒明顯楞了下：“不是吧，這麽漂亮的姐姐你都不收，天天折騰我幹啥？”

“沒事兒。”

我忙打圓場：“我只是對茶道感興趣，還可以去茶館看嘛。”

“那我又不能去茶館……”

小孩兒嘟囔了一句，很快又看向黃師傅：“那既然姐姐願意看這個的話，以後就讓她隨時過來看唄，行不行？”

黃師傅顯然拿這小孩兒沒辦法：“都隨你，你什麽時候願意給我泡杯茶，讓這姑娘直接住這兒都行。”

小孩兒很是跟黃師傅討價還價了一番，我看的哭笑不得又完全插不進嘴，待兩人稍稍緩和下來才忙告辭。

小孩兒一直送我到了老板娘說的可以打到車的地方才回去，離開之前不忘告訴我周三周六可以過來看茶。

直到打了車被司機問起我才註意到自己嘴角的笑容一直沒放下去，許久沒有碰到對自己帶著純粹的善意的人了，就算是為了小子，我也願意遵守每周兩次的約定。

不得不說方才的好心情帶來的副作用也不小，自從因為一直沒落下去的笑容被司機師傅註意到，對方便一直偷偷摸摸的看過來，我不想滿心的好心情因為對方的目光消散，出了茶山不遠便下了車。

“滴……”

打個車都會被司機註意到，我正苦惱著該怎麽回別墅去，就聽身後一道鳴笛聲，隨後一輛黑色賓利便停在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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