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是我突然轉了畫風呢？”

孟漁故作開心的眨了眨眼睛，配合上她那黑眼圈，卻更惹人心疼。

我嘆了口氣，終於沒了開玩笑的興致：“孟漁，你知道我一直拿你當朋友，你在我面前不用這麽累，有什麽事不必非要一個人擔著的。”

我自覺話語真誠，孟漁卻只低頭攪動著杯裏的咖啡沒什麽反應，我暗嘆口氣正要放棄，卻突然看到她面頰上劃過一滴淚，滴落在咖啡杯裏，濺起一圈圈漣漪。

見狀我連忙換坐到孟漁身旁遞了紙巾過去，孟漁卻直接撲在我身上慟哭起來，我稍楞了下，也便不再理會店員詫異的目光，回抱住孟漁輕聲安慰。

好半晌，孟漁才漸漸止了哭聲，不過情緒激動這會兒一直沒緩過來，話還有些斷續：“楚楚你知道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是個孤兒，一直都很羨慕大家都有家人。。”

我知道孟漁從來都孤身一人，卻不知道她竟也是羨慕過旁人的，不管心中如何想，我這會兒也只能一個勁兒的安慰：“孟漁你別亂想，沒有家人咱們不一樣過得很好麽，再說哪兒有人會拋棄咱們孟漁小可愛，是吧？”

孟漁搖頭，抓著我的手漸漸有力，情緒也開始有些激動：“楚楚你別安慰我了，從小到大這句話我聽了不知多少遍，我就是個被拋棄的孩子。”

我不知道孟漁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我只知道，被她抓住的手火辣辣的疼。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提起自己的身世，但也不敢再逼她，暫且只能柔聲安慰。

幸而孟漁很快擦幹了眼淚，將事情原委揭開來：“朝楚，前段時間，我找到我的親生父親了。”

“什麽？”

雖然隱隱覺得孟漁今日的反常定然與家人有關，可我一時也沒想到竟是這麽大的驚喜，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問出一句話：“確……確定了麽？”

“做了親子鑒定。”

孟漁點頭：“楚楚，我真的找到了我爸，我真的找到了……”

孟漁情緒又有些激動，但卻並非全然驚喜，再想想方才這人的慟哭，我忍不住問了一句：“找到家人該是高興的事，你怎麽……”

“我都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恨了。”

孟漁有些迷茫地看著我，眼裏有些歷經滄桑後的茫然和無助。我大概明白了些，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孟漁……”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可是小時候他為什麽要拋棄我？為什麽要讓我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被別人排擠時我有多無助朝楚你知道嗎？”

孟漁的情緒有些不穩，我只能耐著性子安慰她，以免她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

“他們或許是有苦衷的呢，孟漁你也要替他想想，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時候。”

頓了頓，我忍不住道：“你有沒有問他當年為什麽……”

“他也只是說有苦衷而已。”

孟漁說到這兒，聲音再次帶了哽咽，顯然她還是沒辦法釋懷，沒辦法接受她的父親當初為什麽那麽殘忍的拋棄她。

“孟漁別哭了，畢竟是件好事，無論當年怎樣，你們現在終於團聚了不是麽。”

我擡手替她擦了臉頰上的眼淚，柔聲道：“我真的很為你高興。”

孟漁感激的看了我一樣，但是很快又撇過頭去。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蹙眉嘆氣，心下疑惑卻沒有開口詢問。

人們都有自己的傷痕，而面對這些傷痕的時候，旁人的勸慰並不比自己療傷有用多少。

良久，我倆靜默無言。

最終還是孟漁打破了沈默：“楚楚，我父親……我父親他……”

只不過幾句斷斷續續的話語，孟漁卻又哽咽起來，我有心安慰卻又無從下手，只能耐下心來聽她說話。

本來就斷續不成言的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而我也終於了解了這件事的經過，更明白了孟漁如今這副樣子的原因。

孟漁一貫是個心軟的，不管在這裏怎麽跟我糾結，在她父親面前也未表現出一分一毫。

然而她父親的一個毛病卻讓親人重逢的喜悅迅速被蓋了過去。

孟漁口中的父親雖不是什麽豐功偉人，卻也安分老實。只是有一個缺點，嗜酒如命。而正是這個缺點誤了事，讓父女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添上了一層抹不去的陰霾。

幾日前父女相認，嗜酒的孟父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痛飲的機會，兩人聊了盡興之後便各自回了家，誰知孟父回去的路上撞到了人，酒精作怪之下漲了膽子，一言不合竟打起來了。

不得不說喝酒誤事，雖然最先挑釁的是對方，可孟父酒勁上頭後卻直接釀成了大禍——殺人！

“雖然是過失致死，但是對方家中勢力太大，一直咬著此事不肯放松，眼看著再過幾天就要庭審，怎麽辦啊楚楚……”

孟漁語調急切，看向我的眼神中滿帶著希冀，我卻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殺人畢竟不是小事，孟父現在這種境地，不可進，不可退。進了有風險，退之亦然。、

看著焦頭爛額的孟漁，我自己何嘗又不是在這種境地中徘徊著呢？家境破落，寄人籬下。我過得日子，又比孟漁能好上多少？

細細想來，我只覺心中一派荒涼，我倆感情深厚，我卻絲毫幫不了她，枉顧情深。、

孟漁的低泣聲讓我將游離的思緒拉了回來，我腦中閃過幾個解決的辦法，卻都被否決掉了。

先不說以惡制惡好與不好，我們兩個弱女子甚至連以惡制惡的本錢都沒有。

我們一直在外面待到咖啡點打烊也沒想出來什麽好法子，索性便又一起回了孟漁的住處。

一路上孟漁都緊蹙著眉，我知道她在亂想，卻無能為力，只能強自做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道：“沒事的孟漁，你不要多想，會有辦法解決的。”

然而這單薄的一句話顯然並沒什麽用，我嘆了口氣，回抱住一直賴在我身上的孟漁。

好一會兒，我驟然覺得孟漁放在我腰側的手猛的收緊，我下意識的低頭看去，卻發現孟漁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了眼淚，眼神也已經從渙散變為冷靜。

“楚楚，你說如果那家人硬是要我爸賠命怎麽辦，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親人。”

孟漁這句話的聲音細的像幾歲的小姑娘，仿佛站都站不住，幾下就被窗戶中透來的風吹歪了。

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的不安與恐慌，卻無能為力。

屋漏偏遭連夜雨，就在我倆相對無言時，燈偏也要來湊個熱鬧，閃了兩下室內便驟然陷入一片黑暗。

“我去拿蠟燭。”

“我來吧。”

摁下準備起身的孟漁，我摸索著找到蠟燭，直到戰戰兢兢地點上火，在微弱的光芒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才略松了口氣。

人生已經夠黑暗了，總不能讓眼前也漆黑一片。

孟漁緊緊盯著蠟燭如豆的光芒，好半晌突然道：“楚楚，你是光嗎？”

我明白她在說什麽，卻只能咬牙搖了搖頭：“抱歉，我不是。”

我自己尚且要借別人的光走下去，哪還有光亮分給別人？

孟漁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空氣在我們倆的沈悶裏凝結，我卻只能看著孟漁，束手無策。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走，我們卻想不出任何法子改變現狀，只能沈默以對彼此。

對自己力量的認知讓我漸漸煩躁，只能暫且道別。

孟漁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便將目光轉向了另一處。

我自認了解她，故而也更能感受到現在她的內心多麽絕望。

無能為力的事情才是最深處的絕望，況且這麽多年來她始終沒有得到過親身父親的庇護，好容易看到了家的希望，下一刻卻只能看它漸漸走向破滅。

希望過後的失望，更為絕望。

我嘆了一口氣，還是轉身離開了那裏。

一個人走在路上，晚風拂過發梢，本該愜意的心情這會兒卻是差到了極致。

“嘟嘟……”

車子的鳴笛聲幾乎在我的耳畔炸開，我擡手擋了下車燈，卻不想下一秒車燈驟然熄滅，車主竟然下了車徑直往這邊走來。

我沒心情再惹事，不管如何扔下句“不好意思”便想逃開，卻不想下一秒直接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玖玖？”

是顧易鈞。

“這麽晚了怎麽還一個人在外面？”

“散步。”

我隨口胡謅了個理由，強扯出一絲笑容：“這麽巧你也在附近？”

“辦點私事，沒想到順路碰到了你。”

顧易鈞細細看我幾眼，突然道：“心情不好？”

“沒有。”

我下意識的反駁，顧易鈞清楚我的脾性，倒也沒有多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只道：“這邊不太安全，我送你回去？”

面前人眼底誠意滿滿，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索性便跟著他上了車：“回鳳凰居吧，多謝。”

車內一時沈默下來，好一會兒顧易鈞才試探性的開了口：“我前些天去過鳳凰居，聽說你不在？”

“嗯。”

我下意識的應了聲，隨後才反應過來顧易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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