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著熒綠色光芒的應急門被打開，全副武裝的獵人們推著摩托走進了黑市，他們潮濕的頭發甚至還在滴水。

這裏是黑市的底層，坐落著全城最著名的地下搏擊場“Fire Loop”，在鄧槐靈和Rosie參加自由搏擊賽時，裏面曾響徹著山呼海嘯的喝彩聲。然而場內現在已經沒有人了，從入口往裏看去，黑色的八角籠內空空蕩蕩，沒有選手也不見觀眾。

“這就到了主城區嗎？”內爾森左手端著從防水袋裏取出的沖鋒槍，扭頭望了望四周，“那群鋼鐵怪物需要一天半才能抵達戰場，我們從東1繞到地下水路過來，卻也只花了六小時。”

鄧槐靈摘下了背後放著唐刀的收納袋，把摩托調到自動跟隨模式。他拎著袋子，戒備地沿著通往底層中心的道路走了一段，確認這層樓空無一人後，才轉頭對內爾森說道：

“不必擔心那群仿生人的速度，只要考慮Rose的安危就夠了。羅伯特從倉庫裏放出的舊仿生人機動性並不高，雖然安裝了噴氣式推進裝置，但在射擊精度上遠遠不如擁有腦結構的仿生人，需要攜帶海量的武器和彈藥才能彌補這種劣勢。”

“這也大大拖慢了他們的行進速度，相比起來，我們每個人平均只帶了半個摩托儲物箱的彈藥，稱不上什麽負重。至於我，”鄧槐靈從風衣口袋裏摸出兩個手槍彈匣拋了拋，就像把玩兩盒巧克力棒，“我只帶了兩個彈匣。”

內爾森挑起眉毛，疑惑道：“這麽點子彈夠用麽？我這裏還有同型號的子彈，要不要分點給你？”

“不用了，再多的子彈也不能百分百保證我的安全。”鄧槐靈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既然是我負責率領攻樓組，把核彈放進樓內引爆，在已經有手提箱負重的情況下，隨身攜帶太多子彈反而不方便。”

內爾森對鄧槐靈的格鬥能力和刀術再熟悉不過，況且還有那枚能制造風場的黑戒保護著對方，他便不再堅持。他們並肩走了一會兒，反倒是鄧槐靈揚起眸來，擡手拍在他肩上：

“嘿，你還是自己多小心吧。按照計劃內容，凱特和我都不算是在正面戰場戰鬥，你在正面的牽制任務才是最危險的，如果堅持不住，立刻帶著你的隊員撤離，我會自己找別的途徑撤退，知道嗎？”

“我明白。”內爾森答道。他看見鄧槐靈邊走邊向他伸出了手，向來冷漠的棕褐眼眸中神情真誠。這位A+獵人雖然看起來冷戾又暴躁，讓絕大多數人不敢搭話，但內爾森清楚對方其實相當關心身邊的人，年紀最小卻每時每刻都沖在最前面，希望用自己的付出換得他人的安全。

他笑了笑，重重地拍在鄧槐靈的手上，用力地握了下。

“男孩們，別再搞什麽中學生的籃球賽聯誼了。”兩人談話時，凱特走到了他們前面，她已經順著道路來到黑市底層的中央地帶，此刻正回身向他們招手，“過來看看上面的樓層，那裏似乎還有其他人在。”

鄧槐靈和內爾森跟了上去，三人同時擡頭仰望。黑市是直上直下的井狀結構，放眼望去五十層渺無盡頭，只有投在井壁上的光影重重相疊。雖然底層廢棄了，但上層微黯的燈光間還有零星人影在晃動，顯然黑市並不是人去樓空。

“不要緊，只是些留守在這裏，不願參加戰爭的商人和買主而已，他們不會幹涉我們的行動。”鄧槐靈看了眼便重新跨上摩托，“就算有人要向政府報告我們的行蹤，在他們的消息呈送到羅伯特的辦公桌上前，我們早就到數據存儲中心了，速戰速決，就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他還是不信任黑市裏的人，一面提防著從其他樓層放來的冷槍，一面駕駛摩托懸浮升空。他們不打算乘坐升降梯，而是直接沖出黑市入口，三十幾輛摩托後的藍焰閃亮起來，曳著一條條弧線飛向高處。

鄧槐靈正想打開風障以防子彈襲來，卻忽然察覺周圍除了呼嘯的風聲，安靜得一點聲響也沒有，剛剛從上層傳來的模糊人聲消失了。他的心猛地一沈，摩托迅速地甩尾急停，巨大的風場在正下方鋪開，盡量保護著他和身後的所有人。

然而卻沒有子彈飛旋著撞進壓縮空氣中。頻道裏響起內爾森爽朗的笑聲：“看來洛希在這裏也挺受歡迎的啊？”

鄧槐靈怔了怔，往下看去。每一層圓形的護欄邊緣，都斷斷續續地聚集著幾小撮黑市商販、非法買主和躲在這裏逃避內戰的流民。他們無一例外地望著高空，將十字交叉的食指舉過頭頂，做出反叛的手勢，充斥著黑市的人聲消失，是因為他們出於尊敬沈默了下來。

很顯然他們知道賞金獵人們突然出現在這裏是要做些什麽，畢竟鄧槐靈的臉早已家喻戶曉，和洛希的關系也人盡皆知。但沒有人會把獵人入侵的消息傳遞給塞西娜政府，百裏香的手勢，代表著他們對“術”的支持。

鄧槐靈讓摩托在原地懸浮了兩秒，交叉食指還以同樣的手勢，朝黑市的人們點頭致意，隨即再度加速向上駛去。全速轉動的引擎咆哮著，摩托掠過層層深井，沖出黑市宏偉的入口，耀眼的天光刺進了獵人們的眼簾。

十分鐘後，所有的摩托冒雨經過連片灰色的蜂巢，抵達了籬墻的邊緣。接著獵人們低調地降下了高度，在毀壞的樓房廢墟後無聲地穿行，最終停在一條堆放著垃圾袋的小巷中。

正是主城區的降雨日，出了黑市後暴雨就劈頭蓋臉地侵襲了他們。厚重的雨霧使人喘不過氣來，他們都沒有穿雨衣，屋檐下的位置則讓給了凱特和她的後援小組，她負責這次行動中的黑客與狙擊任務，在內爾森和鄧槐靈進攻的同時，她會在附近的制高點進行遠程支援。

他們最後核對了一遍行動計劃，與洛希之前入侵主城區的計劃比起來，這次的計劃相當簡單粗暴，大致只能分為內爾森牽制火力、鄧槐靈進入樓內安放核彈兩步，幾乎可以說是硬闖。

這是無奈之舉，任何精巧的方案在對手的高度警惕下都難以起作用，所有人都知道攻破數據存儲中心就能取得戰爭的勝利，羅伯特自然會提前在那裏著重布防。

數據存儲中心不同於人員繁多的市政中心，除去防守的士兵就沒有人類，化裝混進去的概率趨近於零。況且根據Rose的最新消息，羅伯特已經發現了融合現象，正在命令技術人員排查和解決，雖然人類多半理不清AI混亂的絲線，但這無疑說明羅伯特警惕起來了。

擺在獵人們面前的是個明晃晃的陷阱，他們要跳進去，就很難耍化裝之類的花招，否則被羅伯特反將一軍，本就不利的局面會變得更加被動。

“所有人都清楚了麽？”核對完計劃中的細節，鄧槐靈將全息投影儀塞回了摩托的儲物箱。他已被淋得渾身透濕，在雨水中仰起臉來，望向小巷背後近在咫尺的籬墻，高壓電屏障在雨天仍未關閉，蒼藍色的電光閃動著，發出振聾發聵的劈啪響聲，像是雨中怒吼的巨龍。

在這麽近的距離內，潮濕的空氣使得每一寸角落都無比危險。但他們必須盡可能地靠近籬墻，Rose只能影響波塞冬忽略他們的行蹤，卻沒有關閉屏障的權限；凱特倒是能憑借黑客技術攻破屏障三秒，因此他們不得不在短短的三秒內穿過籬墻。

每個人都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清楚流程。鄧槐靈卻沒有立即下令出發，他按住了耳機，詢問人工智能道：“Rose，你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如果還清醒的話，請你幫我調出指揮中心的監控，看洛希還在不在那裏。”

Rose的回應仿佛從很遠處傳來，混著隱約的電流雜音，有些沙啞：“你放心，Rosie還在會議室，前線的戰事也不輕松，他被纏住了，暫時脫不了身。不過他在聯系不上你之後，陸續派了六撥人來支援你，派珀和帕裏薩也調了人來，他們好像正在討論怎麽轟碎主城區的防輻射屏障來救你。”

鄧槐靈輕輕彎起唇角，在某種意義上洛希還真是言出必行。可Rose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笑容被雨水沖刷走了，“鄧先生，融合會耗盡我的記憶，目前我還有些記憶可供消耗，在融合進度達到50%前，你都可以穩定聯系上我……但是，如果記憶退回到陳博士調查你之前，我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這句話使鄧槐靈楞了片刻，卻在思索後聽懂了。當年為了給Rosie尋找品行端正的管理員，陳維暗中調查了他很久，那也是Rose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一旦過了這個時間點，Rose遺忘了他，自然就不會再應答。

“我知道了。”他遮掩什麽似的垂下眼睫，在滂沱的雨中低聲說，“我會盡快行動的。”

“鄧先生，你可要加油啊，”Rose虛弱地笑道，“爭取在我忘掉你以前結束融合進程。實在不行，幫我保留下與Rosie相識的記憶也好，只要那麽一點就夠了。”

Rose說完便不再言語，融合已經消耗了她的大部分精力。鄧槐靈擡起眼睛，雨水順著額發不斷滴落，淌過他的眼角，他有點狼狽卻也有點發狠地抹了把臉，抽出袋中的唐刀，緩緩地道：

“——開始行動。”

他說出這句話就像是扣動扳機，數十輛摩托的引擎瞬間轟鳴起來，鄧槐靈和內爾森各自率領小隊懸浮到高空，在狂風暴雨中直面閃爍著電光的屏障。

高壓電屏障如同一扇貫徹天地的大門攔截在他們面前，變幻的電光映在鄧槐靈被雨水洗刷的眼瞳中，忽然閃現又消失。他全神貫註地盯著前方，有那麽一剎那，整個屏障在他們眼前消弭於無形，凱特解除了這道防線三秒！

深藍尾焰從排氣管中噴出，摩托被極速向前推進，仿佛箭矢離弦，連殘影滯空的時間也極短，獵人們霎時突破這段距離，直沖向籬墻內。雨滴的相對速度也堪比子彈，火辣辣地擊打在他們臉上，只是轉瞬之間，身後的屏障就重新閉合，不留一絲缺口。

就像是抽刀斷水，被斷開的水面迅速彌合了。

兩支小隊保持著一定距離，不作停留地奔襲數據存儲中心。繁華區的面積比外圍小得多，沒過多久他們就遙遙地望見了數據存儲中心的天臺。

內爾森戴上戰術目鏡，透過雨幕瞭望，那棟大樓的天臺上STF的士兵們正操縱重機槍嚴陣以待，空中漂浮著戰術無人機，甚至周圍的樓上也架設了槍管和炮塔，狙擊槍的紅線交織。

和鄧槐靈想的一樣，羅伯特早已布設了天羅地網。盡管波塞冬不會傷害他們，可市長派出的人類士兵仍然可以組織起有效防線，靠人類也能夠指揮少量的仿生人和自動武器，數據存儲中心的火力依然算得上充沛。

“老板，我們該從哪裏降落？”暴雨充斥天地的沙沙聲中，內爾森大聲問道，“還是計劃中的天臺麽？那裏的防線比我們預計得嚴密多了！”

“還是天臺。”鄧槐靈毫不猶豫地回答，“按照原定的那樣，借助摩托的速度優勢撕開一個缺口，我再進去放置核彈！所有人都別逞強，見勢不妙立刻撤退，讓我接管局面！”

數據存儲中心已近在眼前，他的摩托降低了高度，率先飛掠過天臺上空。與天臺接觸的半秒內，數不清的子彈便朝他傾瀉而來，鄧槐靈疾速而淩厲地拔刀出鞘，鋒刃的寒光盈然明滅，氣流劃破墜落成線的雨珠，形成完滿的圓弧，刀尖帶起一圈STF士兵喉間的鮮血。

圓弧之上很快又疊了角度略微偏轉的半圓，這一次斬斷了意圖偷襲的無人機。在半秒內那柄暴戾的唐刀就劈斬了兩次，這對於天臺上的士兵來說是射擊一次的時間，可他們還沒來得及瞄準那輛摩托就從頭頂轟然軋過了，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同伴的血液便詭異地飆上了半空，同時一架無人機斷成了兩截！

而當鄧槐靈離開天臺時，那柄唐刀光滑的刀面才第一次沾到雨珠。他在天臺不遠處調轉摩托準備發動第二次進攻，STF士兵們膽戰心驚地望著他漠無表情的臉，才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的答案——在鄧槐靈被捕、也就是揚名全城的那個晚上，他究竟是怎麽殺死整支STF精銳小隊，從被封鎖的樓裏出來的？

他們以為鄧槐靈能存活下來靠的是拿手的戰術規劃，可是現在他們領悟了，那只是鄧槐靈詭計多端的其中一面，那人最擅長也最喜歡的，根本就是實打實的強攻，與極致的暴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