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槐靈走出指揮中心的電梯，從底樓升上來時還擠滿工作人員的轎廂內只剩下他一個人。走廊筆直地向前延伸，通往領袖所在的高級會議室，他背著滿滿當當的棒球棍收納袋步出轎廂，袋口的拉鏈半敞著，鮮艷盛開的玫瑰從裏面探出來，暗香浮動。

歷經三天半的漫長旅程，他終於回到了東1的指揮中心。他本可以在十點半前抵達，但當膠囊列車行駛到相鄰的西1轄區時，交通系統忽然盡數斷電，列車借助備用電源緩慢地滑行，停靠在最近的車站打開車門。

連通訊信號也在那一刻消失，站臺上列車員高舉汽油燈，有條不紊地疏散著下車的乘客，將他們引導至備好了光源、食物和水的候車室，讓他們耐心等待電力恢覆。但鄧槐靈早已歸心似箭，他急著見到洛希，於是脫離人群往東走去，步行穿過西1地下城。

這袋玫瑰花是他在步行途中，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花店時買的。地下城電力斷絕，花店已經三天沒賣出過一枝花，鄧槐靈看到病弱瘦削的店主帶著幼小的女兒，便買下了滿室快要枯萎的玫瑰，寬慰她們早點回家。

停電時信用點無法支付，他翻了翻百寶箱似的衣袋，把不知道哪年哪月做任務從屍體身上捋下來的六克拉鴿子蛋交給了店主。在店主驚愕的眼神中，他打開手電挑了束品相最好的玫瑰盛進袋子裏，讓對方把剩餘的花送給過路人，徑直離開。

他背著整袋的花在黑暗的城市中行走，獨自走過了東1和西1隔斷門之間的隧道，又在東1地下城繼續前行。周圍的民眾紛紛猜測這個打著手電的年輕人要往哪裏去，鄧槐靈充耳不聞地疾速趕路，全然不顧汗水已經濕透了發梢，接近窒息地喘著氣。

他只知道一件事，連交通與通信系統都斷了電，洛希必定處在最艱難的時刻。雖然洛希自己也能面對羅伯特的陰謀詭計，但鄧槐靈清楚那種孤獨的滋味，十年前洛希就經歷過血色聖誕，他不想讓洛希再經歷第二次。

幾小時後他來到了東1指揮中心附近，從來都燈火通明的宏大建築也熄滅了，像是一縷被吹滅的微弱燭火。他著急地朝那個方向跑去，想握住洛希的手，將對方摟進懷中安慰。

就在他踏進指揮中心的前一刻，整座地下城的電力倏然恢覆，仿佛神的恩賜，光明照徹了深沈絕望的黑暗。信號也重新覆蓋，鄧槐靈放緩了腳步，摸出響個不停的通訊器，伊戈爾催促他回分會辦公室一趟，緊急調遣雁翎的人員，配合“術”發動反攻。

他也不想在關鍵時刻打擾洛希指揮戰局，只能過家門而不入，去分會辦公室忙碌了大半個夜晚。直到淩晨三點，戰局穩定下來，“術”占據了明顯的上風，鄧槐靈才將雁翎的事務托付給了伊戈爾，帶著袋子裏的玫瑰花回到指揮中心。

越過走廊，他在會議室的門口站定，聽見門縫裏傳出朝思暮想的人聲，是洛希在主持會議。他很想念洛希，對方在過去的三天裏從未有片刻離開過他的腦海，倚著列車玻璃出神時他總是想，見了面要向洛希討要一個深吻作為補償，來彌補這些天的思念。

現在他和洛希只隔著一扇門了，再沒有什麽可以阻礙他們相見。鄧槐靈伸手握住了門把，剛將門推開一線縫隙，卻看見洛希坐在長桌末端，眉目間神情凝重：“所有人立刻離開會議，派珀和帕裏薩，你們兩個留下。暫時封鎖消息不要洩露，以免動搖軍心。”

洛希的語氣絲毫沒有放松，似乎在前線取得的優勢並未使他心安，更嚴峻的危機正在迫近。鄧槐靈怔了幾秒，腦海裏便有了隱約的猜測，推門的動作停住，他靜靜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那道純白的人影。

西部的軍官們、東5的新裁決官與東6的江口侍，都站起來行了軍禮，退出線上會議。會議室內的氣氛比冰雪更加寒冷，裏面剩下的三個人都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派珀開口，指著沙盤上從主城區延伸過來的血紅箭頭說：

“這兩百萬仿生人安裝了噴氣式推進裝置，行軍速度極快，恐怕會在36小時內抵達前線，他們沒有向其他轄區分流，是沖著東1和東3來的。洛希，我們必須盡快商量出應對策略，這些天二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走到這個地步，絕不能讓努力白費。”

“別著急，派珀，他心裏已經有策略了。”帕裏薩碧綠的眸子依舊溫潤如玉，他用帶著黑手套的手撐著臉頰，看向洛希，“你只是在想要怎麽說服我們同意你的策略，對嗎？”

“對。”洛希說完這個字頓了頓，眼眸中少見地出現了迷茫與躊躇。他仿佛並不想說出自己的計劃，更準確地說，他還沒下定決心，“我讓你們兩個留下，是想把二區暫且交托給你們，我……想親自去主城區一趟。”

“什麽？”派珀立馬刷地站了起來，堅決地阻止，“這算什麽解決方法？就算‘術’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也不會讓你去主城區的！洛希，你忘了血色聖誕發生過怎樣的災難嗎，又到了同樣的時刻，你可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派珀，我不是要去投降，”洛希輕聲笑了笑，“也不是談和。我只是想親自指揮行動——你們應該都聽說過歷史上有名的‘海神之矛’行動吧？把士兵空投到某棟樓內，迅速幹掉裏面的所有人，就像手術刀那樣精確。從根源上消滅病竈，只要毀掉一棟樓就夠了。”

派珀眉頭緊皺，似乎領悟到了他的深意，喃喃道：“你想毀掉哪棟樓？難道是……CyberRose的數據存儲中心？”

“沒錯。正面戰場上我們無法抗衡兩百萬仿生人，只能換種思路，從後方根除指揮他們的AI波塞冬。數據存儲中心存放著構成AI硬件的機櫃，只要攜帶炸藥潛入主城區，炸毀那棟建築，波塞冬就會徹底消失。”洛希說。

“也對，只要除掉那個AI，就沒有人調度那兩百萬仿生人了。據說這批新的仿生人不具備腦結構，要是喪失了波塞冬的指揮，他們就會像失靈的機器般停轉。”派珀下意識地點頭，又趕緊用力地搖了搖頭，“但是這太危險了，洛希，你不能親自去主城區！”

洛希看起來不太在意：“不要緊，當初去營救槐靈的時候，我還潛入過市政中心，不也平安出來了麽？這次也是一樣，只要行動計劃制定得足夠完善，羅伯特就困不住我。”

“這完全不一樣！”剛才還溫和平靜的帕裏薩忽然說道，他的聲音含著濃烈的怒氣，仿佛變了個人，變回了洛希剛到二區時見到的那個偏執裁決官，“當時羅伯特並不確定你會不會去救鄧槐靈，市政中心的防線沒有做到完美，你才能夠全身而退。”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洛希，冷冷地說，“但現在，我們能想到炸毀數據存儲中心的方案，難道羅伯特想不到麽？在這種關鍵時刻，你覺得他不會在那棟樓附近設下天羅地網嗎？洛希，你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我知道羅伯特沒有那麽蠢，可我也知道，我永遠都能贏過他。”洛希的態度也強硬起來，一字一頓道，“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是唯一的機會，誰也不能阻止我執行這個計劃！”

“那麽鄧槐靈呢？”帕裏薩的綠眼睛裏有一絲嘲弄，卻又像是落寞的自嘲，“他還沒有從東3回來，你也不管了嗎？如果你在主城區有什麽閃失，你想過他聽見消息時的感受嗎？”

“我……”洛希瞬間無言以對，低下頭去，茫然地眨了眨眼。其實他最開始的躊躇就是為了鄧槐靈，他答應了他的戀人要好好惜命，陪伴對方度過戰後的安寧生活，如今戰爭已近尾聲，他們好不容易走到這裏，怎麽能輕易放棄。

帕裏薩太明白他的心思，他活在世上無牽無掛，有如隨時可以墜落的風箏，能把他系住的那根尼龍繩，就是鄧槐靈。

門外，鄧槐靈無聲地嘆了口氣，收起了自己的通訊器。在洛希他們討論的時候，他已經登上暗網找羅拉了解清楚來龍去脈，凱瑟琳也悄悄給他發了相關情報，戰情的確十萬火急。

如果沒有人去處理那兩百萬仿生人，戰況就會急轉直下，36小時後，地下城的民眾將迎來血腥的屠殺。鄧槐靈沒猶豫多久，就打開通訊器聯系了內爾森和凱特，就算他只是從前那個孤狼般的賞金獵人，也不會坐視不管，更何況如今他率領著龐大的狼群。

門內再度響起派珀的聲音，果斷而堅定：“換成我去吧。從前與主城區的貨物交易都是我負責，我熟悉城裏的地形，最適合執行這個計劃，給我半小時召集士兵，馬上就能出發。”

“不，還是讓我去。”帕裏薩據理力爭，“東4的情報機構沒能發現繁華區裏存放仿生人的倉庫，這是我的過失。請領袖允許我將功補過，我保證會炸毀數據存儲中心。”

“你們兩個誰都別去，我不會放走任何人的。”洛希想都沒想地回絕，“我不能看著殺手的悲劇重演，你們就替我留在地下城指揮前線戰局，這件事情我來解決。”

“這裏少不了你的指揮，前線的戰局不比炸毀那棟樓簡單，僅憑帕裏薩和我怎麽保持優勢？”派珀言辭縝密，發揮出了十二分的辯論實力，“既然你說到殺手，那麽我想問你，如果成功毀掉了數據存儲中心，前線卻崩潰了，又該怎麽辦？你也不想讓殺手的犧牲白費吧……”

鄧槐靈沒有再聽下去，他的通訊器閃動著，內爾森夫婦很快便回覆了他發出的邀請，願意帶領手下精銳的獵人們和他一道去主城區，他不能在這裏耽擱下去，要抓緊回雁翎辦公室一趟。

他握著會議室的門把，望向門內的那個身影，棕眸裏充滿濃重的眷戀。進去見洛希一面的想法強烈地誘惑著他，可他心知一旦見到洛希，對方就不會放他走了，他也不會舍得離開思念多時的戀人身邊。

還是回來之後再好好哄洛希吧。鄧槐靈想，洛希知道後絕對會怒不可遏地打電話指責他，自己提出的誓言連自己都做不到，說不定還會用分手威脅他放棄行動，但他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就像派珀說的那樣，他不想讓殺手的犧牲白費……今時今日的局面是殺手拼上性命掙來的，他始終對那人的死心結難解，懷著深重的負罪感想做些什麽。正因如此他答應了醫生要去主城區奪回殺手的心臟，也答應了殺手臨終前的願望，要確保“曲終計劃”的成功施行。

——肩上的重擔已經太多，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都要恪守對這兩人的承諾，算是贖罪。

鄧槐靈松了手，轉身離開。門縫在他身後合攏，背後袋子裏的玫瑰花有些沈重，他便上樓走進了套間，打開洛希臥室裏的燈，取出大束玫瑰放進盛水的花瓶裏，又在嫣紅的花瓣上灑了點水，輕輕拍打花朵整理出一個還算美觀的造型。

每天送洛希一束不重樣的花的諾言，他始終沒有忘記，旅程中缺失的那幾天，就只能等戰後再補上了。那時他還得努力安撫生氣的洛希，不過，他們還有悠長的餘生可以相愛，一點磕絆爭執，在剩下的幾十年時光裏算不得什麽。

最後他翻開洛希放在桌上的戰術筆記本，在一頁白紙上寫下“等我回來”這行字，撕下紙張壓在了花瓶底部。套間的燈滅了，花瓣間的水滴墜落在紙上，緩緩地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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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海神之矛”是2011年海豹突擊隊獵殺本·拉登的行動，特種部隊空降端掉了整棟樓的恐怖分子，對小洛的時代來說這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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