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上課以外，Rosie把時間都花在了講述真相上，直到彼得羅夫軍校迫於壓力將他解職，剝奪了他一直很珍惜的上尉軍銜，要他把肩章還給軍隊。”

Rose說，“他本人也被塞西娜警方傳訊過十一次，其中有三次，他被拘留了一至兩個星期。可他並沒有恐慌或絕望，反而在監獄裏仔細審視了塞西娜城的現狀，模模糊糊地構想了一種建立反叛組織的可能。”

在Rose的話音裏，濕淋淋的洛希被巡警逮捕，沈默地伸出手讓對方戴上手銬，低垂的眉目分外平靜，甚至沒有抱著鄧槐靈流淚傾訴時萬分之一的恐懼。

鄧槐靈才想起洛希說過自己什麽都不怕，原來那不是一句假話。假如非要說洛希這輩子害怕過什麽，那就是失去自己最珍視的人。

由Rose剪輯的時間軸飛快地推進，兩人眼前的路口安靜了十幾天，洛希又回來了——帶著他在監獄裏寫就的演講稿。他毫無畏懼地在公眾面前大聲演講，誠懇的語氣時而冷靜時而熱烈，講到盡興處激昂地做著手勢。

所有經過的人都以看馬戲團的眼光側目而視，但只要在洛希身邊待超過一分鐘的時間，他們就理解了洛希在說什麽。

那個眼神明亮、聲音朗暢的青年並不是瘋子，他的邏輯自有一種魔力，連表情和手勢都自然地形成一種親切而值得信服的氣場，引誘人們再多聽半分鐘、一分鐘……無窮無盡的一分鐘。

人們在他日夜不倦的講述中聽見了CyberRose的累累罪行，聽見塞西娜存在的行政系統糜爛、階級分化嚴重等諸多問題，在CyberRose推動的技術狂潮影響下，這些問題在未來的十年勢必達到頂峰。

上千人的路口居然開始因為他而堵塞，上一撥行人駐足聽得入神，錯過了信號燈，險些被下撥人擠到馬路上去。

警方不得不向這個路口增派警力，朝天鳴槍驅散聚集的人群，揮舞警棍試圖把洛希趕走。洛希從不對巡警出手，他知道動手會加重他的罪名，因此他倔強地站在原地，被推倒在泥濘的水窪裏，發絲沾滿汙水，幾根警棍重重地揍在身上。

他就這樣重覆著演講、挨揍、離開的過程，直到有一天，一個面相兇悍的銀發男人替他打翻了那些巡警，踩著一名抽搐的警察朝他伸出手來：

“洛希，對吧？我已經在這聽你演講了半個月，你的那些理念，恰好很符合我的觀點。在路口演講效率還是太低了，讓我加入吧，我能幫你搭建更高效的網絡宣傳渠道，保證不會被政府那群酒囊飯袋攻破。”

“……你是誰？”洛希驚奇地問。

“我的真名是埃托爾·西弗。”銀發男人說，“你也可以用代號稱呼我……‘殺手’。首先說明，我僅僅是讚同你的觀點，才嘗試著和你接觸。我不是來交朋友的。”

洛希忽然笑了，緊緊握住那只手，被對方從泥濘中拉了起來。

“殺手可以算是‘術’的第二位成員，在他加入以後，‘術’吸收新成員的節奏才算正式步上了正軌，短短一周之內，他們就創建了隱蔽的網絡社群，吸引了上千人註冊。”

Rose敘述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網絡截屏滔滔掠過，“殺手對這些人逐個進行了背景核查，Rosie則從中拔擢出可以充當領導角色的人選，舉行了第一次線下會議。”

畫面定格在一間陰暗的地下室內，洛希帶領眾人在圓桌周圍落座，“這就是十一席會議的前身，統率二區這片廣袤領域的政權，最初誕生在一家廢棄的垃圾場中，臭氣熏天的地下室裏；被整個塞西娜所忌憚的殺神，起初也只是個無害的青年。”

鄧槐靈只在人群中看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殺手、程文、帕裏薩和維克托。他關註了二區的新聞那麽多天，很確信從來沒有在新聞裏見過其他的領導人：“除了殺手他們，其餘的初代裁決官……”

“都死了。”Rose肯定了他的猜想，“絕大多數人死於羅伯特當選市長後，政府對‘術’肆無忌憚的屠殺。也是在那場屠殺過後，Rosie決定帶著‘術’最後剩下的三百人，向二區遷移。”

“派珀是二區的原住民，她在城外的一座教堂接應逃命而來的‘術’……哦，也就是Rosie最後約維克托去和談的那座教堂。”

“那麽Rose呢？”鄧槐靈疑惑地問，“既然洛希決意要離開，不可能拋下他的朋友不管。他沒有帶走Rose嗎？”

“這正是我想對你說的事。”人工智能海藍色的眼睛裏湧上悲哀，“是她不願意走。”

鄧槐靈略微意外地揚眉，四周的海水波動變幻，形成了潔凈的白色墻體。他們來到了一層極富設計感的開放辦公室內，天花板貼著雪白的燈條，深灰的迎客沙發上擺放著白色印花的抱枕，是綻放的玫瑰標志。眾多的科研人員抱著平板來來往往。

這是CyberRose成立初期的辦公室，也是洛希去找羅伯特對質時，踏進的同一幢大廈，只是在不同的樓層。鄧槐靈留意到這層樓的標識寫著“研發部”，角落裏有兩間獨立辦公室，一間屬於首席科研官，另一間的門牌上卻是空白。

人工智能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看向第二間辦公室。一名穿著紅色外賣服、帽沿遮臉的青年懷抱著幾盒披薩，在這層分發了一圈，若無其事地靠近了第二間辦公室。

青年打開門時微微擡頭，帽沿下露出一雙明銳的眼睛，毫無疑問是洛希。鄧槐靈和人工智能穿過虛無的玻璃墻，看著洛希進入房間，輕聲關上門，迅速拉起玻璃旁的百葉窗，然後轉過身去面對著辦公桌後的金發女孩。

——那竟然是真正的Rose。

“Rosie，你……”Rose驚愕地站起身。她被羅伯特半軟禁在身邊，很久沒有見到洛希，雙眼不由得模糊起來。

“噓。”洛希將食指豎在唇前，壓低音量說，“我是來問你，‘術’明天就要離開主城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你從來不回我的消息，我只好猜你在這裏，翻遍了幾層樓才找到你。如果你給我肯定的答案，我馬上就可以帶你離開。”

相比軍校時期，他嘴角常常掛著的無憂笑容已經消失了，少年蓬勃熱情的朝氣也被磋磨成冷淡的偽裝，只是聲線依然溫柔，眼眸明凈得像春天的泉水。

“‘術’現在的情況怎麽樣？我看到政府清洗‘術’的新聞了，你有沒有事？那些戰鬥仿生人有沒有對你動手？”Rose忍不住抓著洛希的肩膀詢問，“我不回消息，因為羅伯特監視了我的通訊器，我沒法……”

“所以為什麽要待在他身邊？我早就告訴過你——”洛希脫口而出，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強硬，放緩了語氣，“跟我走吧，Rose，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羅伯特已經喪失了道德底線，你留在他身邊太危險了。”

“不。”Rose黯然地搖頭，“不，我不能走。”

“為什麽？”洛希蹙眉道，“因為他上周當選了市長？還是因為CyberRose包含了你的姓名，你沒法割舍？Rose，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和一條毒蛇相處？”

“就算我放不下這些名利吧，能當上市長夫人，該是多麽風光啊。”Rose勉強地笑著，聲音已經開始哽咽。她用力把洛希往外推，仿佛害怕自己會反悔，“Rosie，不要管我了。”

“我清楚你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人，無論你有什麽樣的難言之隱，都必須跟我走。昨晚我做了個很不好的夢，夢見你站在一條河的對面……算了，不說這些廢話，總之趕緊走，我們快沒時間了。”

洛希罕見地強硬起來，握住了她的胳膊，想要拽著她往外走，卻聽見背後的女孩帶著哭腔，絕望地說道：

“可是我愛他啊！”

洛希怔住了，抓緊的手指下意識地放松。他回過頭去，發現Rose那雙碧璽般的眸子裏落下大滴淚水，她無力地撐著桌面，喃喃地說，“可是我愛他……我愛他，該怎麽辦啊……”

這場爭執最終以洛希的放手告終。鄧槐靈和人工智能註視著洛希無可奈何地嘆氣，幫面前的女孩輕輕擦去淚水，然後握著Rose的肩膀叮囑“要是碰到危險，及時聯系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你”便離去了。他不能在這間辦公室待得太久。

鄧槐靈無法接受這樣的處理方式，如果他是當年的洛希，一定會敲昏Rose扛在肩上，一路殺出那幢大廈。

他覺得整件事隱隱透著違和的感覺，卻一時說不清哪裏有問題：“是我判斷錯了麽？Rose實際上不是個理智的人，就算她的愛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狂，她也會深愛著對方？”

“你原先的判斷沒有錯，人類Rose是個理智又清醒的女孩，”人工智能狡黠地微笑，“而且很擅長迷惑人心。你跟當年的Rosie一樣，都被騙了。”

她看著鄧槐靈瞬間豁然開朗的神情，揮了揮手，讓這間辦公室的景象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奢侈的酒會，浮華的光影翩翩閃動，在無人的角落，Rose悄悄摸出了前胸的吊墜擰開，將裏面裝的氰化物倒在酒裏，並在杯沿上掛了兩顆櫻桃作為記號，接著起身離去，等著仿生人端酒上來。

“她執意留在羅伯特身邊，是為了尋找對方松懈的時機，趁機刺殺羅伯特？”盡管在人工智能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猜到，鄧槐靈還是實實在在地感到震驚。

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實有著一顆不輸於洛希的堅強的心。

“是的，Rose畢竟曾是個強悍的軍人。她假裝乖順地討好他，千方百計騙取他的信任，與他上床、對他笑語盈盈，都是為了殺掉他。”

人工智能的眼裏流露出怨毒，“她絕不會容忍這樣一個惡魔毀掉她從小長大的城市。Rosie想當人民的英雄，她也想當，只不過她和Rosie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使用的不是同一種武器……除此以外，他們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她最後失敗了？”鄧槐靈當然知道最終的結果。

“就差一點點。”人工智能嘆惋道，望著一個五六歲的兒童從身邊走過去，“大概是因為羅伯特運氣絕佳，櫻桃被那個孩子撈走了……雖然櫻桃上的氰化物殘留極少，不致人死亡，卻還是引起了整個酒會的恐慌。”

“在羅伯特查看監控後，Rose被關進了專門為她設計的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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