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指我步步緊逼，惹毛了鮑勃的那次嗎？”洛希楞了下，安慰道，“你也知道，鮑勃的脾氣就是那樣，一旦被逼入絕境，就會用冷漠的情緒克制憤怒。也許是商業競爭讓他壓力太大了，他最近看起來都不怎麽開心。”

“不，不是你常常見到的那種冷漠，而是冷酷。”Rose凝神思索著，手裏緩慢地揪了塊面包，扔到水底，“我每天待在他身邊，了解他還有溫情脈脈的一面，可最近他發脾氣的次數越來越多，讓我快要不認識他了。”

“他遇見了什麽煩心事嗎？比如我剛才說的，商業上的那些陰謀詭計。”洛希關心地問。

“鮑勃從來不和我談論這些，不過……嗯，的確是有的。”Rose低下頭，望著水裏的游魚，“他得到了紫藤花獎章，也獲得了融資，但公司的業務依舊開展得不順利。在仿生人領域，已經有一家叫‘白犀’的公司捷足先登，搶占了市場份額，留給我們的空間不多了。”

“‘白犀’？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洛希若有所思，“我在金銀廣場見過他們的廣告，有幾個極客學生也會提起白犀的產品。那是家什麽樣的公司？”

“不清楚。我只是聽見鮑勃抱怨他們的產品不如CyberRose，卻霸占了銷路。白犀早已在塞西娜的超級富豪之間建立了口碑，別的公司很難插手。偏偏仿生人還是那麽依賴高端市場的商品。”

洛希回憶了一下白犀的廣告：“可他們的仿生人確實不如CyberRose吧？我是說，比起瑪麗·洛的輕巧，白犀的仿生人看上去就像笨重的鋼鐵模型。”

他想起金銀廣場的大廈間，那些懸浮在夜幕中的、色彩紛呈的廣告，來自白犀的仿生人在取景框裏微笑。路過的每個行人都會驚嘆於這項技術的神奇，殊不知羅伯特的發明要先進十倍，如果說屏幕上的仿生人是灰撲撲的面包車，那麽瑪麗·洛就是流線型的靚麗超跑。

洛希很少關註科技界的新聞，他本以為沒什麽可以替羅伯特擔心的。因此得知CyberRose在發展道路上遇到勁敵以後，他感到不可思議。

“白犀制造的仿生人，外形比不上我們，但他們也擁有優秀的科研人員。他們的首席科研官是瓦倫·舒伯茨，在學界很有聲望，鮑勃嘗試著挖了他五六次，都沒有挖過來。”

Rose用面包餵完了魚，又郁悶地自己嚼了一口，鼓著腮幫子說，“那個舒伯茨在程序上幫了白犀的大忙，所以拋開外形不談，在底層邏輯方面，白犀的仿生人並沒有和我們的相差很多。”

“我明白了。”洛希點了點頭，隨手在通訊器上搜索瓦倫·舒伯茨相關的資料，“在名校出身的舒伯茨，和就讀軍校、半路出家的鮑勃中間，人們當然會選擇前者……哦，等等，我……”

他盯著通訊器呈現的信息，不禁打了個哆嗦，雙眼失去焦距，像是忽然跌進了冰窟，“我……”

“Rosie，怎麽了？”Rose聽到對方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目睹了什麽可怖的景象似的，便疑惑地湊過去看。

她很快明白了洛希害怕的緣由。查到瓦倫·舒伯茨明面上的資料之後，洛希順手在平常接任務的暗網上輸入了這個名字，看是否有暗處的蛛絲馬跡——然而網頁內赫然顯示的，是一條開價五千萬的懸賞任務，發布日期就在昨天。有人要買那個科學家的命。

那條標紅的懸賞刺痛了洛希的眼睛，他深深地呼吸著，卻緩解不了充滿內心的恐懼。“任務已經被接取了，會接刺殺任務的人極少，但他們幾乎都是職業殺手，效率通常很高……我得立刻去白犀一趟。”

洛希踉蹌地站起身來，甚至忘了帶走搭在河邊石頭上的外套。這時他還是個未經磨礪的年輕教師，離生死最近的時候，也不過是遠遠看到酒吧裏的流氓鬥毆致死。

別說他已經很久沒上暗網接過任務，就算在學生時代幫羅伯特籌錢，他也從來不碰這種人命關天的懸賞。

Rose叫住了他，把他的外套遞過去。洛希接過外套，才想起回眸看對方一眼，猶豫地說：“Rose，雖然這一切大概又是我胡亂臆想導致的誤會，可是在我發消息給你、確認誤會解除之前……答應我，先別回實驗室，和鮑勃保持距離，好嗎？”

直到抵達白犀所在的辦公大樓下時，洛希依然認為縈繞在心頭的不祥預感是他的錯覺。他一路驅車趕來，冷汗浸透了襯衫，心跳劇烈得像要從喉嚨裏擠出去，漣漪般的寒氣一陣陣泛起，激得他不住地犯惡心。

他在辦公樓前急剎，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嘔吐出來。

很難解釋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生理反應，他的身體總是與直覺相互關聯，並且比常人更加靈敏。洛希將這種直覺看作軀體對信息的梳理與歸納，從感官收集到的細微線索中，他已經得出了結論，只是他自己還未知曉。

就如此刻，他覺得暗網上的懸賞與羅伯特脫不了幹系，可他不願承認。

洛希推開車門，在停車場怔怔地待了片刻。這裏正對著白犀的辦公樓後側，一排排略微彎曲的窗格共同組成了弧形的大樓外墻，整棟樓宛如一只拔地而起的純白色犀角。

這天的陽光溫暖，塞西娜的天空澄凈湛藍，是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的好天氣。灌木的濃蔭圍繞著整片停車場，微風輕軟得仿佛流水，洛希擡手感受著指尖的柔風，眼神緩和下來。

白犀的後門有安保人員進進出出，他們的神色平靜，觀察不到意外發生的跡象。他的直覺出錯了，洛希再次向自己強調，他害怕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且不說暗網的懸賞很可能不是由羅伯特發布的，即便真是如此，那條懸賞目前也沒有被完成。

白犀的安保這麽縝密，不會出什麽意外。

他自我安慰地想著，心臟卻突突地狂跳起來，像是恐慌的種子從動脈深處誕生，撐破了內壁，在他的體內爆炸。洛希艱難地喘著氣，扶著車窗按緊了胸口，低聲咒罵：“別跳了……”

他開始厭惡這樣瘆人的預感，這種感覺似乎印證了他長久以來回避的事實，似乎他的寬容與信任、理解與支持都像是無人應答的冷笑話，在沈默中潰散，那些他無比珍視的歲月，竟然像垃圾一樣傾入了海底——

“別跳了！”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車門上。

與此同時，背後響起了詭異的風聲。洛希倏然回頭，只看到了一抹疾速墜落的黑影，他——它從白犀牛的角上掉落，撞擊地面發出洪鐘的巨響，隨即高高形成了漩漪，鮮紅的血花飆飛而起。

“刺啦”一聲，斑斑點點的血跡濺上洛希的臉，猩紅色洇濕了他的眼眶。

白犀的首席科研官，瓦倫·舒伯茨，墜樓身亡。人群中智商最高的百分之一，死亡時也無外是化作一灘斷肢和碎肉，黏膩腥稠的腦漿順著地面縫隙流淌，那副大腦還鮮活的時候，曾經引領白犀的研究團隊做過不少激動人心的項目，給羅伯特制造了許多麻煩。

但是現在它已經死了。洛希顫栗著退後了一步，用手指揩了揩臉上的血跡。他馬上發現自己的指尖也滿是鮮血，包括褲腿，包括鞋底，血液混雜著腦漿，不斷地往下淌。

一個清晰的血腳印出現在地上，昭示著他的善心一路掙紮、蹣跚前行，直至結成惡果的軌跡。

“是你做的嗎？”洛希站在羅伯特的辦公桌前，輕聲問道。

他沒有脫掉那身血染的衣服，也沒有洗去頰側觸目驚心的血痕，甚至睫毛還沾著點紅色，就這麽闖進了CyberRose的大廈。在他不曾留意的時間裏，CyberRose的辦公地點不再是破舊的實驗室，羅伯特租下了繁華區內寫字樓的頂層，每月的租金加管理費就不止兩百萬信用點。

——繁華區。塞西娜的江邊，傍晚可以望見珍珠般熠熠燈火的地方。明凈的落地窗，窗邊的魚缸裏夢幻地懸浮著熱帶魚。從這裏看到的日落，會不會比軍校的天臺上更加美好？

羅伯特沒有停下手頭的工作，從衣袋裏摸出金邊鋼筆，在文件上簽了幾個名字，才若無其事道：“你在說什麽，洛希？對了，今天怎麽有空來公司轉轉，學校給你批假了嗎？”

“鮑勃，”洛希攥緊沾滿鮮血的手掌，閉了閉眼，“希望這不是我最後一次叫你鮑勃。關於瓦倫·舒伯茨的事，我需要一個答案。”

“瓦倫·舒伯茨。”羅伯特疑惑地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你是說白犀的……他怎麽了？”

“別裝了，你沒理由看不見新聞！”洛希顯然有些惱火，卻仍然壓抑著聲音，“塞西娜所有的媒體都報道了這件事，下午兩點，舒伯茨從白犀的大樓墜落，當場身亡，我就在現場。”

“你就在現場？這可真是出人意料。我整個下午都在開會，還沒來得及看眼新聞，不過我想現場應該很血腥，你肯定被屍體嚇著了。”羅伯特同情地說，連眉毛也沒皺一下。

洛希苦笑著搖頭：“不，我沒有被屍體嚇著，嚇到我的是人。羅伯特，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明明已經獲得了紫藤花獎章、巨額的投資，CyberRose再也不會缺少周轉資金了……就算暫時趕超不了白犀，戰勝他們也只是時間問題，為什麽要殺掉瓦倫·舒伯茨？”

“羅伯特？”辦公桌後的人笑了，咀嚼著這個新的稱呼，“羅伯特？洛希，你要為了一樁捕風捉影的罪名跟我決裂嗎？我已經說了，我根本沒看新聞，也不知道白犀的情況，你不能憑借臆斷就把罪責推到我頭上。”

他註視著洛希悲涼的神色，論據縝密地解釋，“和你說的一樣，白犀的產品遠不是CyberRose的對手，我只需耐心等待市場更替，自然而然地將白犀淘汰，有什麽理由對瓦倫·舒伯茨下手？”

“我也想不通，所以才來問你。”洛希嘶啞地說，“不要再編織謊言了，羅伯特。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很蠢，很傻，是個你說什麽就信什麽的笨蛋，從來不會自己驗證？可是我一直相信你，並不是因為我傻，而是因為，我把你當作朋友。”

洛希疲倦地低頭，從外套夾層裏掏出了一卷掃描件，扔到羅伯特桌上。這沓紙張被防水袋裹著，袋子外側血跡斑斑，像剛從血海裏撈起來似的。

“你以為我半年沒在暗網接任務，就不會發現。即使發現了，也查不到匿名發布懸賞的是誰。”洛希的語氣又輕又冷，“我承認，暗網的保密機制算是完善，但他們目前只是家小作坊，洗錢的途徑有限，而任務的發布者支付報酬，總會經過固定的渠道。”

“就這麽順著洗錢的渠道查下去，途經幾十家賭場和拍賣行……猜猜我找到了誰的私人賬戶？”

羅伯特打開防水袋，拿出裏面的文件，一張一張仔細翻看了許久。他的臉上沒有被揭穿後的慌張和窘迫，宛如在閱讀展覽館發放的無聊三折頁。

“是我做的。”他看完文件，平淡地承認了，“我來告訴你，這是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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