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桃源街,07:23 pm

關燈
桃源街,距離塞西娜·馮·裏希特霍芬的宅邸五十米處。

整條街道躥起數百米長的光焰,烈火像是高墻將戰場分隔成小片,耀眼的亮光焚燒著黑夜。渾身著火的仿生人們從街道那頭狂奔過來,身體被燃盡了,只剩下漆黑的骨架。“術”的士兵們填彈開槍,子彈繼續把骨架震碎,變作紛揚的黑灰。

“第二小隊報告,我們已攻克住宅後方防線,剩餘的仿生人正往7點鐘方向潰逃,請求下一步指令。”派珀冷靜的聲線在頻道內響起。

“駐守原地。”洛希簡潔說道,“第一小隊持續進行截殺,如果不再有仿生人逃出來,就向前推進,搜索宅邸內部,排除潛在威脅。”

“這裏是第三小隊,周邊街區檢查完畢,包括花園及建築內部,未發現敵對勢力蹤跡。正在進一步擴大檢查範圍。”

“後勤報告,燃燒彈儲備用盡,投彈任務中斷。是否更換其他種類的彈藥?”

“已經足夠了,”洛希望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火海,“羅伯特在失落之城的底牌即將用盡,我們不必再進攻,只要小心收網就行了。”

灼熱的風拂過他的發梢,街面上融化的瀝青如同沼澤地,刺鼻氣味撲面而來。他立在站牌下,如同風塵仆仆等待公交的旅人,衣擺黏糊糊的,沾滿了灰塵。

戰鬥接近尾聲,在最後一個地點的行動中,洛希沒有拿起過槍,反常地留在原地指揮。這並非因為他極有自知之明地愛惜起身體,放棄了戰鬥,而是帕裏薩出讓指揮權換來的。後者清楚地知道以洛希倔強的性格,絕不會逃避責任,索性用另一種責任將他哄在原地。

反正,失落之城的行動快要結束了,指揮的大權遲早要交還給洛希。帕裏薩自嘲地想道,他費盡心思,最終換來的卻是一場空。他試圖把洛希握在手裏,那人卻是握不住的,像是冰棱,盡管忍著寒冷刺骨攥緊了,它也會一邊融化一邊滑脫,因為害怕它消失,所以不得不放回雪地中。

他長久註視著洛希的側臉,直到對方轉過頭來,疑惑地問道:“怎麽了,有什麽異議嗎?”

“沒有。”帕裏薩笑了笑,沒顯露出半點情緒,“只是在想,這回羅伯特算是栽了個跟頭,恐怕他正在大發雷霆,要裁撤掉指揮中心的官員吧。”

“唔,是啊。”洛希的表情略微輕松了些,“你有沒有聽過中國有個詞叫作‘田忌賽馬’?用下等馬來應付敵方的嚴陣以待,而將有限的實力集中在剩下的比賽中,最後依然能夠獲得勝利。”

“你把自己比作下等馬?我可從沒見過會吃人的馬。”帕裏薩玩笑道。

洛希揚唇:“塞西娜城本來就沒有這類生物,連二區的荒原裏也沒有……扯遠了,總之羅伯特最大的失誤,是在會展中心花費了太多精力,一旦他沒有殺死我,就會滿盤皆輸;不過就算我死在那裏,二區也還是不吃虧。”

“就這麽不惜命嗎?”帕裏薩微蹙起眉。

洛希沒有回答,火焰將他剔透的眼瞳映成琥珀色。他挑開了話題,“殘餘的仿生人清理得差不多了,CyberRose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運輸一批新的進來,在他們抵達之前,我得去塞西娜的房子裏面看看。”

帕裏薩拿起槍支和彈藥:“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這裏。”洛希擺了擺手,“外面還需要你的指揮,萬一增援的仿生人攻破了防線,及時通知我。”

掙紮著從火焰裏奔出的仿生人已寥寥無幾,洛希抽調了部分第一小隊的士兵,朝街道對面的宅邸走去,軍靴踏在粘稠瀝青上,拉出纖細的絲線。帕裏薩看著那個憔悴的背影,他能感受到洛希的精神已經到達極限,連聲音都輕了許多,好像風一吹就會碎掉,但對方就是沒有倒下,平靜地、自虐式地領導著“術”向前。

如同神話中用雙臂扛著天的阿特拉斯,想要休息卻無法卸下責任;於是他為了消解疲累和苦楚,把自己變成一尊石頭。

火光隱約從樓梯邊的窗口透進來,照亮了宅邸內部。這是一幢兩層高的小型別墅,設計風格簡樸,沒有多餘的裝飾。宅邸的主人似乎不在家,屋子裏靜得能聽見滴水聲,第一小隊的士兵們有序散開,排查了一樓的各個角落,以手勢示意無人。

洛希略加思索,提步踏上了樓梯。他走在隊伍前沿,這樣即便發生突然襲擊,最先遭受攻擊的也只會是他,而在失落之城,他已成了不死的怪物。

二樓和一樓同樣空蕩,洛希帶人轉了一圈,註意到除去兩間臥室,二樓其餘的房間全部被改建成實驗室。他看不懂那些精密的儀器,卻借助嫻熟的偵察技術發現了墻壁後的暗格,用力往外一拉,一張手術床彈了出來,沿著軌道緩緩移到實驗室中央。

這裏在做人體試驗?主刀的是塞西娜還是約瑟夫?

不妙的預感籠罩了洛希,他伸出指尖摸索著床邊,不出所料地拽出了幾根血跡斑斑的束縛帶,那是針對狂躁的精神病人才會使用的裝置。

他的手指瑟縮了一下,灰敗的記憶再度浮現。CyberRose對他施行過三十餘次改造手術,在手術的間隙中,不能把他放回液氮裏冷凍,也不能麻醉,他就是這樣被束縛帶捆著,神志清醒地躺在手術床上。

洛希放開手,束縛帶刷地縮了回去。身後傳來士兵的報告:“所有房間搜查完畢,除了一間上鎖的屋子無法進入,其他房間裏都沒有人。”

“開鎖。”洛希命令道。

他離開床邊,走出了實驗室,來到那扇緊閉的門前。隊伍裏不乏開鎖的好手,門鎖幾秒內就被破壞了,房門虛掩著打開一條縫隙。

這是最後一個地點了,找到藏在這裏的線索,腦扉之鎖的下落就能浮出水面。洛希深吸一口氣,握住把手,推門而入。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滿地熾白的月光,月亮無遮無攔地懸在高天,灼眼的光芒像是擁有熱度,房間裏的一切纖毫畢現。瘦削的女人坐在窗前,揚起臉望著那輪明月,手腕上晶亮的鐐銬發著光。

不僅是手腕,她的腳腕也被鐵鏈纏住,脊背薄得能看見突兀的肩胛骨,發絲是營養流失的枯黃。八十年前這座城市榮譽風光、最具智慧的女性——塞西娜·馮·裏希特霍芬慢慢回過頭來,眼神空洞,甚至顯得有些癡呆。

“你……”洛希一時間楞住了,千言萬語擠在嗓子眼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幾小時前在會展中心見到塞西娜時,她還從容優雅,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迷人的魅力。

失落之城的系列地點中,彼此的時間線是不連續的,他從舞會追到酒吧,再到會展中心,跳躍著瀏覽完了塞西娜與達肖恩相愛的全過程。然而最後一個地點的時間跨度未免太大了,這簡直不能叫作跳躍,而是一頭栽下了懸崖。

為什麽會突然變得如此淒慘?洛希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的女人,在腦海裏串起前幾個地點的回憶。他在會展中心聽到的前半段對話,是塞西娜對達肖恩一心多用的不滿,後來根據守在另一個方向、碰巧聽見了後半段的帕裏薩所說,在對話的末尾,兩人達成了共識,想要維持這段關系。

達肖恩終於願意掏出一點微薄的信任,塞西娜也心甘情願承擔愛著一個浪子的風險,他們之間真正的理解和信賴似乎就要建立。但為什麽……塞西娜看上去像是被摧毀了?

從身體到意志,她已經被徹底毀掉了。這座房子裏沒有別人,只能是約瑟夫在她身上動了刀,用某種手段折磨著她。說起來,陳維曾經提及過,仿生人改造技術正是發源於八十年前。

洛希的脊背泛起寒意,他輕易便能共情這種深重的絕望——孤零零地躺在手術床上,與生俱來的驕傲被刀片割斷,起初是身體被嵌入零件,然後是大腦不受控制,一部分意識清醒著,另一部分則順從地向敵人屈膝,殺死自己的摯愛親朋,將尊嚴捧到他人腳邊踐踏。

他害怕回憶這段往事,卻又不得不確認眼下的情況。洛希靠近了形容枯槁的女人,輕聲詢問:“夫人,您還好嗎?”

塞西娜擡起頭來,渾濁的眼珠直視著他,嘴唇翕動著,卻不作聲。

“您可以開口說話嗎?需不需要我解開鐐銬?或者請先容許我介紹自己……”

“不用問了,現在的她回答不了你。”背後的門忽然打開,有人閑散地倚在門框邊,“在這個時間點,她的語言模組已經被約瑟夫改造,只能回答他的問題。”

“語言模組,也就是說塞西娜真的被改造成了仿生人?”洛希若有所思地說。隨即他意識到說話的人是誰,驀然回頭,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你……你怎麽進來的?”

鄧槐靈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完好無損的樣子,放松地彎了下眼睛,說了句白爛話:“走進來的。”

見洛希一副無言以對的表情,他好笑地解釋,“是那位叫派珀的軍官放我進來的,我們在神明居見過。”

“哦。”洛希音色溫和地應道,“原來是這樣。”

鄧槐靈怔了片刻,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人有些不對勁,按照洛希的性格,正常反應是冷冷地詰問“你幼不幼稚”,可對方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眸子看著他,仿佛他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

他還在楞神,洛希便走近了他,微微仰起臉來,睫毛細密而卷翹,透亮的眼神裏甚至帶著幾分討好:“我能知道關於改造的具體細節嗎,鄧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