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緩緩下降，將兩人送至神明居內部。這個幽暗龐大的洞穴似乎比洛希上一次來時喧鬧了不少，不知是由於白天的緣故，還是人們確實走出屋外參與了什麽活動，遠遠就能聽見說笑聲在穹壁下回蕩。

洛希借著洞頂水母的光亮，瞇起眼來極目遠眺，想看清人群聚集在哪裏，但到處都如同蒙著黑紗，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蓄水池。”白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念頭，夾煙的手指指水池方向，“我雇傭了一些男性居民，讓他們幫忙安裝凈水系統，還得挖條導水渠，所以蓄水池近幾天很熱鬧。當然，他們的勞動是有報酬的，神明居一向按人頭分配食物，這些人會在分配的基礎上獲得一份額外供給。”

“我讚成勞動—報酬的形式，也許我們應該設法創造更多工作機會。”洛希思索了一下，“舊有的分配—接受形式讓這裏變得死氣沈沈，前幾天來神明居的時候，我幾乎沒聽到過任何聲響，改革勢在必行。”

“‘改革勢在必行’，聽起來很像二區領袖會說的話。”白石槿眼裏有幾分笑意。

“別笑我了。”洛希無奈地瞥他一眼，“我回到二區、幫助神明居搬遷指不定是何年何月的事，在此之前，這裏的居民也有好好生活的權利。”

“你上次提到過的汽油燈，我在黑市上找著了一盞老古董。就算是城裏的貧民窟也有七八十多年沒用過這玩意了，好在可以照著那盞舊的造，這項工作主要交給了女人們。過不了多久，我們大概能看到神明居燈火輝煌的樣子。”

為了避免被政府發覺異常，神明居的電力受到嚴格限制。另接電纜的想法被白石否定之後，洛希繪出了汽油燈的草圖，並告訴對方二區還有極少數地方在使用這種手段照明。

白石的效率極高，隔天就把包括汽油在內的所有原材料買了回來。洛希不放心地追問一句：“原料都堆在一起嗎，那……”

“汽油找專人看著，用防火材料隔開了。”白石槿再次預料到了他要問的問題，提前截斷道，“不要這麽婆婆媽媽的。”

“你們賞金獵人都學過讀心術嗎？”洛希揉著額角，感到自己在對方面前完全是透明的，被看透的感覺讓他有點不適。

“除了我還有誰？”白石明知故問。

“鄧槐靈，我甚至懷疑他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洛希憂心忡忡地望著水母，“不知道還能瞞他多久。”

白石建議道：“其實沒必要非瞞著他不可，鄧槐靈也是二區長大的，雖然目前為政府做事，但在政府和二區之間，他應該會選擇二區。”

“他會選擇二區，可不是我。二區不一定要由‘術’來領導，至於‘術’的領袖是誰都無關緊要。”洛希的表情帶著戒備，眼神逐漸冷戾，“你知道有一種方法可以讓Rosie永遠留在他身邊嗎？”

白石怔了怔，好像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殺了你？”

“不是。我不能死，Rosie和我的意識緊密纏繞在一起，一旦我腦死亡，仿生人也會隨之消失。最好的辦法是對大腦進行手術，破壞一部分區域，然後我便成了植物人，只能任他擺布。”洛希挑起睫毛笑了笑，“你建議我去冒這樣的風險？”

“僅僅是臆測罷了，”白石槿不以為然，“他未必有那麽狠心。不過我同意你的做法，小心行事總是好的。”

“你不了解鄧槐靈，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留下Rosie，他就做得出來。”洛希擺擺手，心情不太好地打算走掉，“不談他了，學校布置好了嗎？我得去神社看看。”

“雪奈在那裏等你。”白石簡短地說。他仍對洛希悲觀的想法持有異議，然而他向來不習慣幹涉他人的感情生活，幹脆保持了緘默。兩人順路而行了一段，接著分道揚鑣，一個往蓄水池、一個往神社走去。

洛希推開了教室的門，不出意外地看到裏面只坐著雪奈一人。地面新鋪了駝色細軟的地毯，被窗外瀉入的月光映成深色，墻上吸附著六盞新購買的充電式壁燈，沒有點亮，女孩靜靜地跪坐在地上，蹙眉深思。

“白石買了燈嗎？”洛希啪嗒一聲按下開關，久違的光線照亮了這方角落，“為什麽不開？”

他盤膝在女孩對面坐下，餘光掃見地毯中央放置的全息投影儀和連接的平板，同樣也是充電式，“嗯？我記得給白石的購物清單上沒寫這個……他還是買了，果然對你的事情挺上心。”

“槿始終很關心我。”雪奈唇邊浮現出一絲微笑，可神情立刻苦悶起來，為難地說，“Rosie，對不起，這幾天我盡量拜訪了神明居有孩子的家庭，家長們也大多被我說服了，答應協助我們建立新的學校，但孩子們一個都沒有來。”

“……從前老師在的時候也是一樣，他們厭惡學校教授的知識，漸漸就不來了。可能是我太沒用了，說服不了那些孩子，我好擔心神明居的學校能不能建立起來。”雪奈的頭越埋越低，聲音也越發變小，揪著自己的衣襟不松手。

“你就是為了這事不高興麽？”洛希饒有興趣地說，“他們不想來，綁過來不就行了？”

“你是說綁架？”雪奈驀地擡頭，眼睛睜得大大的註視他，不敢相信這話居然出自純良的仿生人之口。

“我開個玩笑。”洛希連忙打住，掩飾自己的土匪思維，“總會有辦法的，你說服了那些家長，在這個年紀已經做得很棒了，雪奈。”

他輕輕揉了揉女孩的腦袋，從衣兜摸出一顆糖遞給她。自從在神明居見到雪奈他就一直備著，所有口袋裏除了折刀、手電之類的戰術物品，每個空隙都塞滿了糖果。

雪奈接過來，並沒有將它剝開，而是妥帖地在外套裏藏好了這顆糖，仿佛過冬的松鼠貯藏食物。

洛希失笑地看著她，隨即問起了正事：“你知道那些孩子平常都在哪裏嗎？有沒有聚集的地方，或者集體的活動，這樣我們就能出去找他們了。”

“有的，他們一般會聚在隧道裏，那裏放了臺改裝的舊游戲機。”雪奈忙不疊起身，帶他往教室外走，邊走邊不放心道，“Rosie……記得不要采取暴力手段。”

“游戲機？神明居不是沒有電麽？”

“是從投影儀那裏偷的電，”他們正在沐浴在淡淡的光輝下，雪奈仰頭去看高空被投影出來的、不斷游弋的水母，“我默許了，大家總是需要一點娛樂活動的。”

兩人出了神社，拐進屋宇間的狹徑，神明居的小路幽深曲折，彎彎繞繞，雪奈卻像閉著眼也認識路一樣，領著洛希穿過無數房屋，抵達一個小角落。

這裏已是洞穴的邊緣，空間逐漸走向終點，堅硬粗糙的石壁橫亙在面前。順著石壁走上一段，他們遇見一條不深的隧道，隱約有稚嫩的嬉鬧聲從裏面傳來。

“是政府當年施工留下的隧道，不過挖到一半就停止了，現在被大家當作秘密基地。”雪奈躊躇地站在洞口，她在此地並不受歡迎，被排擠在青少年們的小團體以外，“我們要不要進——”

她的話還沒說完，洛希早已無所顧忌地踏入了隧道。明明滅滅的光芒在黑暗中閃過，大約有二三十個半大的孩子圍著同一臺游戲機，畫面直接投射在洞壁上，似乎是個格鬥游戲，激烈的戰鬥音效重重回蕩。

“機會！奇佑，奇佑打死他！”

“肘擊肘擊肘擊！哎，你怎麽近身丟飛鏢啊！”

“奇佑這回又要贏了，你快下去，還不如讓我來打他呢！”

“別廢話，你不是也一次都沒贏過他麽？”說話的孩子惱怒地一摔手柄，盯著屏幕上的“K.O.”咬牙切齒，“來來來，換你來打，我可不信你打就能贏。”

他從地上跳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把右邊的手柄留給下一個挑戰者。洛希註意到這些孩子分成了兩列，左側的手柄前只坐著一人，其餘的孩子都聚集在右側手柄後，輪流挑戰那個人，於是他略一思忖，也排進了右面的隊伍。

見隊伍中忽然擠進成年人，孩子們紛紛扭頭朝他望來，左邊那個叫奇佑的孤傲少年也轉過臉，剜了他一眼，眉毛又冷又硬。洛希視若無睹，指著少年問右邊那群孩子：

“他是你們中間最厲害的嗎？”

人群中鴉雀無聲，所有孩子謹慎地打量著他，宛如一群從洞裏探出頭的地鼠，目光追隨著他的位置不斷移動。

“我臉上有東西？”洛希摸了摸自己的臉，不解地說，“還是我長得很恐怖？”

變幻交織的游戲光芒映在他臉際，即便如此這張臉依然稱得上好看，溫柔得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洛希並不明白自己身上的親和力來自何處，不過根據以往在二區的經驗，幾乎每一個孩子都會喜歡他，他需要做的只是用平等的姿態交流，就這麽簡單。

“喏，反正我是來加入你們打游戲的，如果這個位子沒人坐的話，我就坐了。”洛希拾起手柄，像研究精密儀器般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

他對游戲機一竅不通，無論二區還是主城區，人們的娛樂時間都被幻海系統占據，實體游戲機在時代洪流中漸漸淘汰，再過幾年便可以進博物館了。

有個大膽的孩子怯生生靠近了他，向他介紹應該怎樣操作各部分的按鍵，洛希彎起眼睛說了句謝謝，掏出一顆糖果放在對方手裏，看到那孩子受寵若驚地收下，在其他人妒忌的目光中飛快退到角落裏護著，以防糖被搶走。

洛希腦海中頓時靈光乍現，神明居的標準夥食是營養補充劑，Rosie和鄧槐靈在警察局門口喝過的那種，味道一言難盡，這群孩子應當連糖果都很少見到。

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仿佛狼努力卷起自己的大尾巴藏在身後：“不要搶，每個人都有。”

幸好今天糖帶得夠多。他伸手進口袋，一路向每個孩子分發過去，眼角瞥著坐在旁邊的奇佑，那個少年顯然是這群孩子的頭目，不滿他拉攏人心的行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又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著。

洛希看在眼裏，好整以暇地晃了過去，攤開手心微笑道：“要嗎？要嗎？”

他重覆了好幾遍，奇佑沈默地望向他手心裏的糖果，咬著牙天人交戰了半晌，最終一點點擡起手，試探著往他那裏伸過來。

等對方的指尖快要觸到手心的時候，洛希忽然手掌一握，將糖果收了回去。“你剛才瞪我。”他好像才想起什麽似的，咬著下唇，充滿委屈地說。

滿意地觀察到奇佑的眼神倏地從期待變得灰暗，洛希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要爆笑出聲。看起來他長睫微顫，欲語淚先流的樣子，實則睫毛後隱藏著惡劣的笑容，樂得快要把嘴唇咬破了：

“你剛才瞪我，就不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