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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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叫果果對嗎?”

放學,陸藏之把4班的果果攔下,隨後往樓道另一頭瞥了一眼——陳芒遠遠看著。

果果怯生生地“嗯”了一聲。

陸藏之收回目光,繼續說:“我記得你們班張磊和葛雲博關系挺好的,是嗎?”

“你們是為葛雲博的事來的嗎?”她四下張望一圈,小聲說:“早上張磊把葛雲博揍了。”

……

“怎麽樣?”陳芒等在樓梯口。

陸藏之說:“他倆早上確實鬧了矛盾,張磊揍了葛雲博一頓。那……”

“我就不去辦公室了,你自己跟老師說吧。”

陸藏之點點頭,剛走,又問:“你怎麽知道和張磊有關系?”

陳芒說:“他就是個慫貨,從來沒有為葛雲博出頭到這個程度。除非是逼不得已要甩鍋。”

人們總說罪犯才懂罪犯的心理,而你這麽聰明,又瘋狂……會不會是天生的罪犯呢?

陸藏之深深看他最後一眼,扭頭去了辦公室。

第二天警察沒再來過,事情水落石出——說實話,本來這事也不歸警察管,就是葛雲博告家長,家長又非要鬧。

無非是葛雲博偷了張磊一個手辦,被他揍一頓要了回去,然後張磊懷恨在心做了個惡作劇,往他杯子裏倒了苯和橡皮沫和碎鉛筆芯。這也就是葛雲博沒真喝,要真喝了估計真能給張磊逮起來。

反正,張磊也沒想到他叫了警察,更不敢認了,就把鍋推給陸藏之。

對此,陳芒的評價是:“傻逼,兩個傻逼。”

王文軒:“就是!他媽的。四班自己那點臟水天天往咱班潑。”

……

北京是沒有春天的。只有幹巴疵咧的冬天,和燥熱難耐的夏天,春在其中夾縫求生,立春的時候還凍的腳趾頭疼,夏至就已經有微涼了。

而五月作為名存實亡的夏天,是難能可貴氣候相對溫暖、說的上春意的月份,有人穿校服短袖,也有人還套著校服外套。

“給你。”

陸藏之把一沓單線紙放到陳芒桌上,就是那種大活頁本裏抽出的單線紙。

“這是什麽?”陳芒一看,上面寫滿了文字和方程式,還畫了圖解,可謂潦草,可謂精細,潦草的是字跡,精細的是過程。

陸藏之蓋上筆帽,哢噠一聲,“化學合格考覆習提綱,最後兩頁對月考應該也有點用。閑著沒事寫的,你不需要?”

陳芒:“我……”

哦,忘了提,上次陳芒為陸藏之出頭打架,又挨了一次處分。

陸藏之看著他:“你……”

“需要,謝謝。”陳芒說。“那你呢?”

陸藏之無所謂地轉著筆,說:“抄過一遍就記住了,不需要。”

他說的是實話,他學習一直不怎麽努力,特別是上了高中,全靠天賦。抄提綱什麽的,還是第一次,感謝天感謝地,他已經把化學迄今為止的知識點全刻在DNA裏了。

“下禮拜月考了。有不會的問我。”

“好。”

課間。下節課走班,梁辰抱著課本跟賀大吉一起去上歷史。人流如織,兩人擠在一起咬耳朵。

梁辰:“小賀啊,你有沒有覺得,陸藏之和陳芒感情越來越好了……”

小賀眨巴眨巴眼睛:“有嗎?同桌本來就會比較親密吧。”

“嗚嗚嗚嗚!”梁辰忽然作出哭腔:“難道……我和你的感情……也僅僅是因為同桌之誼嗎!我以為……我會是特別的那個……嗚嗚嗚~”

賀大吉無語:“……我們難道不是先有的感情,才做的同桌嗎?”

“對哦,嘻嘻,”梁辰摟著她胳膊,“你還是愛我的嘛~”

到教室,落座。座位是老師分的,兩人再依依不舍也得惜別了。

梁辰的前桌是個男生,叫王華騰,正常來說梁辰根本留意不到他,畢竟兩人又不是一個班的,只有走班歷史課上才有交集,但他實在是太黑了,黑到梁辰上課一走神就忍不住盯著他後脖子看,琢磨著,他爸得是非洲人吧……不,難道……他媽是非洲的?

今天也一樣。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梁辰發著呆,又註意到這個王華騰。她正想著呢,誒,印度那邊是不是也不太白……突然!

王華騰轉過來了!

梁辰非常震驚地和他對視,然後因為剛才的腹誹而尷尬到臉紅。誰承想,王華騰臉也紅了,甚至下一秒,還飛快地往她桌上扔了個粉色小信封。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梁辰的眼睛還大睜著,他已經轉回去了。

什麽啊這是……

梁辰拿起信封,拆開,漂亮的柳葉眉一點點皺起,難道這是……

「你像長頸鹿一樣瘦瘦高高的,

你像米飯一樣軟軟白白的,

你的眼睛笑起來像兩個彩虹,

你的嘴巴像小松鼠的嘴巴。」

“……”

梁辰眉頭緊鎖,她在想——你罵我??

老娘居然長得這麽醜嗎?!!

剛咬牙切齒吐出一口氣,一翻面,哦,還有背面。

「而我是一顆黑榛子,

想被小松鼠快快吃掉。」

“……”

噦!!!

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媽媽我的爸爸我的爺爺我的奶奶我的姥姥我的姥爺我的姑姑我的舅舅!救、救、我啊!

斜後排的最後方,是賀大吉的位置。她就坐在那裏遠遠看著梁辰趴下,用頭砸桌面,坐起來,趴下,用頭砸桌面,坐起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相信,如果不是準備上歷史課而是在3班的晚自習,那梁辰一定已經跳起來滿教室發瘋似的邊跑邊喊了。她相信她會的。

前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梁辰內心還在崩潰地尖叫,她只想說重金求一雙沒有看過王華騰情書的眼睛!

這時候,王華騰突然偏頭湊了過來!

王華騰小聲說:“知道你期待很久了,別太激動哦。”

“……”

啊啊啊啊啊還有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誰來救救我呀——

“同學們,上課了!拿出歷史書。”

門口,歷史老師姍姍來遲,趕緊上到講臺傳課件。王華騰後背這才離開椅子背兒。

梁辰比哪次都坐得板正,親切地翻開歷史書等老師講新課——老師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歷史麽麽麽麽麽麽麽。

“來梁辰同學很好啊,”老師一邊飛速調著ppt,一邊還不忘表揚起來:“本來昨天作業也想表揚一下梁辰來著,全對,寫的多認真吶。你看看人家今天一上課,我都能瞧見她眼裏有光!這才是愛學習的好孩子。”

底下,王華騰不知想到什麽,忍不住會心一笑。

快下課了。

老師在上邊講著作業,底下梁辰用書擋著,偷偷又拿出那封情書。她忍著生理不適,臉憋出紅橙黃綠青藍紫,最終很禮貌地簽了幾行字,如下。

「謝謝你,小榛子。

很抱歉,我並不想當小松鼠,如果之前我做過令你誤會的事、或者說過令你誤會的話,我真誠地向你道歉。對不起。

今天的事我會忘記,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好朋友。

另外,聽說你是1班重點班的,那麽繼續努力學習吧,這三年加油。」

叮鈴鈴——

老師合上書,宣布下課。梁辰四下打量過後飛快地把信塞回到王華騰手裏,自己抱著歷史書跑了,哦,差點忘了拿上筆袋。

賀大吉從人流中擠出來:“梁辰!怎麽跑那麽快啊今天!”

都跑到3班門口了,梁辰才反應過來,回身等著小賀:“啊!騷瑞!”

“你怎麽了今天,”小賀呼哧帶喘追上她,“還有上課之前,發生什麽了?我看你跟痔瘡犯了似的。”

梁辰剛急赤白臉要開口,又想到什麽,話到嘴邊變成了:“啊……我……對,大腳趾磕到了。什麽都沒發生。”

小賀:“……”

沒過幾天,午休。

有好幾個從3班門口路過的同學都往裏瞥著,不知道在議論什麽。仔細看看,好像都是1班的面孔。

樓道那頭的飲水機,陳芒正在接水,陸藏之已經接好了,站在一旁等著他。旁邊排隊接水的人一個接一個。

忽然,不知道從誰嘴裏聽到梁辰的名字,又好像有人小聲說“原來她喜歡這樣的”,於是又惹起嗡嗡的一陣議論。但陳芒向來對八卦不感興趣,甚至以此為恥,所以接好水扭頭就走了。陸藏之見狀跟上。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兩人的關系居然更進一步——開始一起打水了!但就如剛才所見,陳芒不愛說話,陸藏之也只是安靜地陪同,他們沒有任何交流,就好像兩個同路的陌生人。

回班。

還沒坐下,就先看見梁辰趴在座位上一抖一抖。小賀坐在旁邊輕輕順著她的背,見兩人眼神關切,便把食指豎在嘴前,比了個口型——哭了。

陸藏之下意識瞥了一眼王文軒,見那貨正蔫在自己位置上,收回目光,輕聲問:“出什麽事了?”

小賀也小聲說:“你們沒聽說?”

陸藏之搖搖頭。

小賀嘆口氣,說:“1班造謠。”

陳芒本來都趴桌上準備睡覺了,聞言擡起頭:“什麽?”

王文軒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蹲過來了:“什麽???”

小賀:“……”

“造謠?什麽造謠?”王文軒蹲在梁辰邊上,熱切地看著她:“到底怎麽了?”

梁辰這才抹一把眼淚,坐起來,聲音悶悶的:“上周四歷史課,王華騰……給我塞了一封情書……我說我會、忘記這些……然後拒絕了他……結果把情書還給他的時候,別人、別人看到了……”說到這她眼淚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們都說我跟王華騰表白了……然後,然後王華騰說,是他拒絕的我……嗚……他還說我,總是偷偷跟他說撩他的話……”

王文軒當即站起身:“我草他媽王華騰!”

就這一句,梁辰嚎啕大哭!

“可是、可是我……我都沒有背後議論過他……!我還怕他難過、嗚嗚嗚嗚嗚……”

陳芒坐在後面,冷聲說:“一般這種情況,第一個謠言就是王華騰自己傳出去的。”

“走!”王文軒一把拉起梁辰的手腕,“我們去找他理論!”

“哎!”她被拽起來踉蹌好幾步,只好也跟著跑。其他幾人見狀,趕緊跟上,後面淅淅瀝瀝地還跟著點別的同學。

狂奔止在1班門口,教室裏沒老師,王文軒推門就進去了,門撞在後面咣當一聲。

“你們班王華騰呢?!”他叫道。

“幹什麽呀嚇死人了,”那個女孩是1班班長,她嫌惡道:“他去辦公室了,你們找他幹嘛?”

正說著,王華騰自己回來了,剛好從另一個門進來:“怎麽了?”

一眼看見他,王文軒二話不說沖上去就扇了他一個嘴巴!

“你他媽你個傻逼黑孫子!再給爺造謠一個試試!傻逼!”說著反手又給一嘴巴。

王華騰挨了兩下連連後退,捂著臉:“不是你怎麽打人啊?”

他們班其他人也叫著:“你們怎麽回事啊!一進來就打人!”

有個小男生坐在角落看梁辰紅腫著眼睛,沖她吐起舌頭來:“略略略他打你男人嘍!”

於是一陣暴笑,他們班都在喊:“梁辰他打你男人嘍!”

緊接著梁辰捂臉又爆發出哭聲。

“去你媽的!”王文軒怒從心頭起,沖過去又給這小男生啪啪兩嘴巴。

其他人更不幹了:“你這人有毛病吧?”

眼看那邊站起三四個男生把王文軒圍住,陳芒直接大步過去,擡手猛地掄起一個男生,一把扔到課桌上!當場轟地一下,男生痛叫著課桌書本翻了一地。

1班離3班有點遠,之前可能沒好好見識過陳芒。但現在你見識到嘍。

只這一下,1班就安靜了。畢竟學生還是沒幾個敢動真格的。

萬籟俱寂裏,陳芒開口:“王華騰坐在哪個位置?”

字句清晰,很快,幾只手便指向一個座位。王文軒看了陳芒一眼,瞬間領悟!以他陳哥的尿性,必把他祖墳都翻出來!王文軒往那個座位沖過去,王華騰緊追兩步,但:“啊!”

陳芒一擡腳把他絆倒,拎著人後領子就給揪了回來,王華騰剛要回頭罵人,對上這對刀子眼,只好又把唾沫咽回去。

嘩啦——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位鬥裏的東西全被倒出來,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書包被舉起來哐哐倒,敢怒不敢言。

終於,王文軒在一堆破爛裏找出了一個粉色的小信封。他回頭遠遠看向梁辰:“是不是這個!”

梁辰點點頭。

於是王文軒直接跳了起來,大叫道:“看見沒有!這他媽就是王華騰寫給梁辰的情書!”

“啊?這不是梁辰給王華騰的嗎……”

“是啊我親眼看見的……”

“王華騰都說了自己拒絕了她……”

靠著教室門口的位置,陳芒擒著王華騰擡頭和陸藏之對視。另一個門口,陸藏之抱臂,偏頭跟賀大吉說:“你去二三四五六班,就跟他們說,來聽王華騰寫的情書。把他們都叫來。”

身側,梁辰還在嗚咽:“老師會不會來把我們抓走……”

“不會。”陸藏之滿不在乎地一攤手,“董萍兒說今天下午咱們年級老師都外出學習了。”

教室裏,王文軒已經拿著那封小破情書站到了講臺上。現在正是中午,本就喧囂,賀大吉去了一趟,很快1班門口便擠滿了人。

王文軒不知道老師什麽時候會來,但他一定要把這封情書公之於眾。

“現在!我把王華騰寫的情書拿出來給你們看!”

他從粉色小信封裏抽出信紙,展示給大家,底下王華騰明顯要掙脫,馬上陳芒擡腿就給他一腳,老實了。

“還真是王華騰寫的……”

“我看看我看看……”

“天吶……不要臉……”

一片議論裏,王文軒清了清嗓子,大聲朗讀!抑揚頓挫!

“你像,長頸鹿一樣,瘦瘦高高的!”

第一句出來,底下就有人開始笑,男生比女生笑得更厲害。王華騰臉都漲紅了。

繼續。

“你像,米飯一樣,軟軟白白的!”

”你的眼睛,笑起來像兩個,彩虹!”

“你的嘴巴,像,小松鼠的嘴巴!”

王文軒念完,翻到背面,當場幹嘔出聲!

而事實上同學們並不關心誰是出洋相的那個,只要不是自己,都可以當笑話看。明明剛才好像還在袒護誰,現在就都目光灼灼地期待那令人幹嘔的內容到底是什麽了。

在這可笑的期待裏,王文軒念道——“而我,是一顆黑榛子!想被小松鼠,快快吃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殺了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惡心死了嘔嘔嘔——”

“就說梁辰那麽好看怎麽可能看上他啊!”

“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裏裏外外的同學都在爆笑,發出作嘔的聲音,突然!王華騰發了瘋似地要掙脫桎梏,一把推倒了一張課桌!被連累的姑娘尖叫一聲。

王華騰瞪著梁辰,怒吼:“你們憑什麽要這樣對我!!”

陸藏之默默擋在梁辰前面,往門框上一靠,輕飄飄地說:“也不知道是誰先惹哭的誰。”

“大家別著急啊別著急!還沒完!”王文軒站在講臺上,抖抖手裏的信紙,“信上還有梁辰的回覆,這也是你們看見梁辰把粉信封給他的原因!我來讀給大家——”

“謝謝你,小榛子。”

……

吵鬧的哄笑聲裏,梁辰一邊揉眼睛一邊傻呵呵地跟著笑起來。講臺上的人還在一字一句讀著信紙,一偏頭,看到她在笑,自己也彎了眉眼。

窗外兩只飛鳥追逐嬉戲,風中綠葉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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