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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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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當個良媛,我還沒有任何怨言?因為太子妃之位,只能是荀家的,我們爭不來。這是皇上為了給東宮保命,下得一招狠棋!”

徐仲宣如醍醐灌頂,好像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大佑的軍權,掌握在敦煌的荀家,鷹城的月山家和湄洲的炎家手裏。月山家和炎家都是古老的望族,東宮和娥皇宮各掌其一,勢均力敵。然而這樣,仍然不夠保住太子的地位。只有加上屢建奇功,在軍中威望極高的荀家,炎氏才不能輕易撼動東宮的地位。皇上這是要拿荀家,給東宮當靠山啊!可是爹,我不明白,皇上和皇後的關系明明那麽僵,宮中也從未有傳言說他疼愛太子,為何會如此處心積慮地為這個不受寵的兒子做這麽多的事情?”

徐望山喝了一杯茶,抿了抿嘴唇,沈聲道,“人人都以為皇上不疼東宮,包括東宮本人心裏肯定也這麽想。但是仲宣,今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皇帝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恰恰就是太子的生母,已故的

惠莊皇後宇文雲英。”

徐仲宣張大嘴,顯然完全不信。皇後臨死,皇上都沒有去看一眼,這件事情,在宮中乃至民間,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厭惡至此,何來的愛可言?

“正因為深愛,所以容不得那個人背叛自己,容不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相愛相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否則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保護一個無所建樹的太子,又為何在皇後逝世那麽多年後,一直懸置中宮?所以我選的不是太子,而是聖心。只要皇上在世一日,太子便永遠是太子,任何人都動不了他!”

徐仲宣恍然大悟,左邊眼皮狠狠地跳了幾下。爹說的道理,其實如此簡單明白。就像當初大哥為了跟亓媛在一起,不惜與家族斷絕關系,爹勃然大怒,罷朝數日。而後大哥戰死沙場,一直健如蒼松的爹一夜之間白了頭。嘴上說徐家沒有這個兒子,卻把大哥的靈位放進宗祠供奉,大哥在家中的房間也每日都派人仔細打掃。所謂愛到深處,已口不能言。

“爹,我聽說這次月山旭他們在西涼,查出了當日蘇我河一戰,殺害大哥的罪魁禍首,正是蕭天蘊的飛鷹騎!他這次來鳳都,我們一定不要放過他!”

徐望山立起來,背影好像一下子蒼老很多。他兩鬢的白發,眼角的皺紋,都證明他已經不再年輕。可他說話的聲音仍然十分堅定,“我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那個讓我兒子去送死的荀夢龍!皇帝要拿荀家當東宮的護身符,我偏偏要借這次兵制改革,把軍權收回兵部!我要讓荀夢龍那個老家夥知道,人一旦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便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荀香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她渾身酸疼,好像第一次行軍打仗之時,坐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天一樣的感覺。

身旁的枕頭已經全無熱度,淳於翌應該是早早就醒了。

荀香掙紮著要爬起來,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痕跡,像一顆顆飽滿欲墜的櫻桃。她的臉霎時變得比那櫻桃還要紅,想起昨天晚上炙熱抵死的纏綿,總覺得臉要滴出血來。

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那個人了。

“小姐,您醒了嗎?”綠珠在門外問道。

荀香連忙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身體,支支吾吾地應道,“進,進來!”

綠珠端著水進來,看到荀香的窘態,忍不住笑話她,“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荀香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在冒煙了。

“說來也奇怪,太子一大早起來,就去廚房燒了一大桶的水。他是用來幹什麽的呢?”

荀香下意識地搖頭,忽然覺得身上幹凈清爽,一點兒也沒有昨夜歡愛之後的氣味,狠不得立刻挖個地

洞鉆進去。他,他不會趁她睡著的時候,幫她把身子給擦了一遍吧?!那,那不是什麽都被看光了?!

綠珠看到荀香的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深,也不再打趣她,“小姐快梳洗一下,起來吃飯了。今天是個頂好的天氣呢。順喜公公已經準備就緒,我們隨時可以回宮了。”

荀香在綠珠的幫助下,換好了衣服,梳好了發髻。等她推門從房中走出去的時候,恰好看到淳於翌和荀夢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荀香鬼使神差般地奔回房間,“碰”地一聲關上門,只覺得心跳快得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淳於翌和荀夢龍走到房前,看到大門緊閉,一時有些疑惑。荀夢龍問綠珠,“小姐還沒起床嗎?”

綠珠忍不住捂著嘴笑,“起床是起床了。不過,不知道剛才看見誰了,又躲到房中去了。”

荀夢龍和綠珠不約而同地看向淳於翌,淳於翌一怔,心中已經了然。自己有這麽嚇人麽?隨即上前敲了敲門,喚道,“香兒,開門。”

“我不要!你先去別的地方,我再出來。”

“別鬧。”淳於翌貼在門上,低聲道,“再不聽話,就罰你默寫了。”

這招果然奏效,荀香“刷”地一下拉開門,氣勢洶洶地說,“就知道默寫!把孔子孟子都默寫下來,就能變成大家閨秀,就能出口成章了嗎!簡直是豈有此理!”

荀夢龍摸了摸胡子,點頭微笑,“嗯,有進步。看來默寫果然有用。”

“老爹!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荀香氣得直跺腳。

荀夢龍斂起笑意,“親生的也好,撿來的也罷,用過早膳,都要速速回宮。在宮外耽擱了一夜,皇上該擔心了。”

“嗯,知道了,我們這就去吃飯。”荀香很自然地挽著淳於翌的手臂,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綠珠要開口勸說,卻看見淳於翌在身後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幹脆也就作罷。尋常的夫妻表示親昵的動作,若是放在宮中,想必要被指摘為有失威儀吧?但既然太子殿下首肯,她有什麽理由掃小姐的興呢?

荀香的胃口很好,好到三個包子,一個雞蛋,一碗粥,一疊鹹菜喝下肚,她還對淳於翌碗裏的餃子虎視眈眈。

淳於翌低聲說,“再吃小心發胖。”

“宮裏的禦廚成天都變不出什麽新花樣,哪有我娘親手準備的早飯好吃。”

“將軍夫人賢良淑德,不像某些人,笨手笨腳的,連女工都不會。不止女工,琴棋書畫,樣樣不精。真是叫人頭疼。”

荀香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一下淳於翌的腳。淳於翌差點被噎住,咳嗽了兩聲。

“你準備謀殺親夫麽?”

“放心,我會殉情的。”

“……”

打打鬧鬧地吃過早飯,淳於翌和荀香不得不回宮了。荀夢龍和於氏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直到轎子消失在長路的盡頭。

荀夢龍回過頭對於氏說,“準備一下,我要進宮。”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我一旦雞血了,都是信息量很巨大。有木有。

第四十二本經

回到宮中,剛剛下了轎子,等候多時的黃一全便迎上來,“太子殿下,皇上吩咐您回宮之後去上書房一趟。”

荀香下意識地抓住淳於翌的手,淳於翌回頭輕輕笑了一下,用口型說,沒事。

荀香雖然覺得皇帝老頭叫太子去,肯定沒什麽好事,無奈自己人微言輕,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子被黃一全帶走。她只得和剩下的人返回東宮,沿途總是見到三三兩兩的宮女湊在一起,用異樣的目光看向這邊。

“綠珠,你去抓一個人過來問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綠珠領命離開,不過一會兒,就帶了一個宮女回來。那宮女見到荀香有些害怕,戰戰兢兢的。

“我問你,宮裏發生了什麽事?你們又湊在一起議論什麽?”

“回太子妃的話。宮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奴婢們湊在一起,只是像平日一樣聊聊天。”

荀香瞇了瞇眼睛,忽然呵斥道,“好大的膽子!敢在我面前說謊,活膩了嗎?!”

那宮女嚇得立刻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太子妃饒命!”

“還不說!”

“是!”宮女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裙擺,一口氣說道,“昨日,昨日夜裏,西涼的三皇子李綏好像看中了東宮一個叫珊瑚的宮女,強行把她帶走了。李良娣去娥皇宮跪求貴妃娘娘做主,貴妃娘娘並沒有理她。李良娣跪在雨裏一夜,無人理會,今天早上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暈死過去了。”

荀香邊聽邊把手握成拳,周身升騰起濃濃的殺氣。綠珠則是用手捂著嘴,喃喃自問,“怎麽會……怎麽會?”

“豈有此理,李綏這個王八蛋!!”荀香低頭,抓住宮女的衣領,厲聲問道,“李綏住在哪裏?”

宮女被嚇住,顫抖地指著皇宮西面,“好像是安平宮……”

荀香二話不說地往安平宮沖去,綠珠這才反應過來,跟在後面追,“小姐,你不要沖動!小姐!”

荀香對西涼三個皇子的臭名早已經是如雷貫耳。她在戰場上和老大老二都交過手,並且打了勝仗,唯獨對老三李綏,從來都沒有辦法贏。因為李綏天生蠻力,武藝高強,荀香占不到半分的便宜,反而有些怕他。因為怕他,所以上次在宮中見到,便落荒而逃,沒有註意那個色中餓鬼對宮女的垂涎三尺,更沒有叮囑東宮的人多加防範。她身為太子妃,本該協助太子保護東宮眾人,卻讓這個混蛋把珊瑚抓走了。

想到在西涼曾經聽說過的那些駭人聽聞的傳言,內心就忍不住恐懼。可只要一想到珊瑚在這個人的魔爪之下會受到怎樣的虐待,腳下便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安平宮在皇宮的僻靜處,本來就用於接待一些上賓,所以禁軍

也不敢巡邏此處。

荀香趕到的時候,看到幾個西涼人擡著一個草席出來,好像準備扔上板車。她看到從草席中垂下一只滿是傷痕的手,一看就屬於女子。荀香顧不得許多,沖上前去,一把推開那些西涼人,草席掉落在地,露出裏面的人。

“珊瑚!”荀香把珊瑚抱起來,發現她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冰涼。在沙場上見慣了生死,一眼就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但她仍是把手探到珊瑚的鼻子底下,直到確定那裏不會在吐露任何的氣息。美好的少女,總是笑得甜美可愛,跟在那個如蘭花一樣的女子身邊,猶如芊芊綠葉。

可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縷芳魂。

荀香把珊瑚慢慢地放在草席上,見她松開的領口,有很明顯的傷痕,顯然是上吊而死。女子會尋死,大多是因為清白受到了玷汙。而落在李綏那樣的人手裏,更不是普通的人能夠承受。荀香憤怒地看向那幾個西涼人,用西涼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畜生。這在西涼是最侮辱人的語言,幾個西涼人摩拳擦掌,紛紛上前想要治住荀香。

“你奶奶我今天就替天行道!”荀香拿起放在一旁的掃把,深呼吸了一口氣,刷地一聲擺好了架勢。

站在對面的幾個西兩人俱是一楞,其中一個轉身跑進宮裏去了。

荀香揮舞掃把,直劈向西涼人,口中喊道,“看我荀家槍!”

曾經以為,十數年屬於敦煌和沙場的時光,已經隨著那把被她塵封於將軍府地窖的紅纓槍,沈入地下。曾經以為,皇宮只是個巨大的牢籠,在這個牢籠裏,她沒有馬,沒有翅膀,沒有歡樂和悲傷。

她再不是那個能在戰場上呼風喚雨的二蠻子。再也不能跟弟兄們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她記得離開敦煌的時候,軍營裏站著黑壓壓的人,那一張張黝黑質樸的臉上,滿是淚水。

她答應過老爹,藏了紅纓槍,換回女裝,好好地做一個太子妃。就算這輩子幸福不能美滿,也不要因為她辱了荀家軍的威名。可她的手,此刻若不能握搶,若不能痛打這些草菅人命的混蛋,她會覺得侮辱了曾經穿在身上的那一套軍裝。

隨後趕來的綠珠和東宮的內侍宮女,全都傻了眼,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副匪夷所思的情景。

太子妃揮舞著掃把,有模有樣,把那幾個人高馬大的西涼人,揍得嗷嗷亂叫。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宮中對這幾個跋扈的西兩人早就看不過眼,但礙於他們上賓的身份,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如今看到荀香教訓他們,無不拍手稱快,有的還加油鼓勁起來。

一時之間,人潮湧動,荀香卻絲毫未覺。

直到一個身影從天而降,猛地抓住

了她的掃把,喝一聲,“二蠻子,你好大的膽子!手下敗將,居然還敢在我的門口撒野!”

荀香用力,卻不能將掃把從李綏的手裏搶回來,只能指著地上的珊瑚說,“你必須給我個交代!”

李綏用輕蔑的眼神,看了眼地上,仿佛那只是花花草草一樣,“說實話,老子不喜歡處子,而且還哭哭啼啼的,見她模樣還算不錯,就賞給了幾個手下玩玩。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誰知道她上吊自殺,這能怪的了誰?何況,不過是一個卑賤的下人,有必要把事情鬧大?”

“你就是個畜牲!”荀香罵了一句,指著腳下的土地,“這裏是大佑的地盤,你以為這是你西涼國嗎?宮女也是人,也是一條人命,更何況她是我東宮的人!你憑什麽把她帶走?憑什麽把她賞給你的手下?你根本就沒把我跟太子放在眼裏,你這是在向大佑的東宮挑戰!”

李綏聽了,冷笑出聲,伸手用力地推了一下荀香的肩膀,“餵,別以為當了什麽太子妃,就可以對老子大呼小叫的。你最好別忘了,跟老子交手的幾次,你一次都沒贏過。手下敗將!”

荀香雙手緊緊握住拳頭,盯著李綏的眼睛,“我再跟你比一次!如果這次我贏了,你是不是給她磕頭認錯!”

“給一個死人磕頭認錯?”李綏傲慢地說,“二蠻子,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你除了那套槍法馬馬虎虎以外,還有什麽本事?好,我就陪你玩玩!如果你贏了,就照你所說,但如果你輸了呢?從爺爺□爬過去,學兩聲狗叫,怎麽樣?”說著,還張開腿,挑釁地看著荀香。

綠珠連忙跑上前來,拉住荀香,“小姐,您千萬不要沖動。這不是在敦煌,這是在皇宮。對面的這個也不是戰場上的對手,是大佑的上賓。您……”

荀香低著頭,緊緊地按住綠珠的手,“綠珠,死去的,是我的朋友。”

綠珠楞了一下,悲傷地看著躺在地上那個已經全無生氣的人。就在前天,她們還一起坐在花園裏說話,聊各自家鄉的事。這個活潑的女孩還說,等將來有機會,一定要請她和小姐去那個有山有水的地方玩。思及此,所有勸說的話,都像刺一樣埂在喉嚨中。綠珠默默地退後,沒再阻止荀香。

“李綏,你敢不敢跟我比騎馬?誰先從馬背上摔下去,誰就輸。”

李綏好像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等他把她說的話翻譯成西涼的語言,那幾個被荀香揍得滿臉傷痕的西涼人便放肆地大笑起來。西涼和大梁一樣,都是坐在馬背上的民族。西涼人騎馬就像吃飯睡覺一樣。

“二蠻子,你腦子壞了吧?跟爺爺比騎馬?看來你是很想學狗叫啊。”



香絲毫沒有被他的狂妄所影響,“一句話,比,還是不比?”

“既然你不怕死,爺爺就陪你玩玩!”

作者有話要說:誰會死呢~~到底誰會死呢~~~~

第四十三本經

荀香沒有讓任何人跟來馬場。她很快地選好了一匹馬,靜靜地等待著李綏。

李綏挑了半天,拉出一匹還未馴服的馬兒來,好像為了顯示自己的馬術。就是用一匹沒有馴化的馬,都可以勝過荀香。

二人各自上馬,迎面而對。那匹烈馬果然很溫順地任李綏擺布,絲毫沒有未馴化的野性。

荀香忽然揚鞭,喊了一聲“駕!”馬兒飛奔起來,快如閃電。

那邊,李綏也策馬馳騁過來,速度比荀香更快。李綏看著越來越近的荀香,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他一個大男人,只要用手,就可以輕易地把荀香掀翻在地。可他忽然看見荀香把手指伸進嘴巴裏,接著響起了一個尖銳的哨聲。

狂奔中的烈馬忽然發狂,用力地撞向馬場邊的柵欄,把李綏甩出去,摔在馬廄前。

李綏被摔得不輕,倒在地上,用手按住胸口。他還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事,又覺得身後的馬廄,極不尋常。

緊接著又是一聲哨響,馬廄中的馬兒全都發了狂,用前提不斷地踢蹬著柵欄,好像要從馬廄中沖出來。馬廄裏面關著好幾十匹的馬兒,如果全都沖出來,頃刻之間就能把李綏踏成肉泥。

李綏大駭,驚恐地往後挪,張大著嘴,看著一匹馬兒從馬廄中飛奔出來。

荀香坐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馬廄,又把手伸進嘴裏,吹了一個更長的哨子。

“你在幹什麽?!停下,快命令它們停下!”李綏驚恐地大叫起來,卻被飛馳過來的馬兒踏在地上。他吐出一口鮮血,伸手想要往前爬,又被一匹馬兒踏著雙手。

就在馬廄幾乎要被躁動的馬兒拆掉的時候,幾步開外,響起一個清亮的哨聲。躁動不安的馬兒,好像一下子被從某種幻想中喚醒,全都停了下來,在原地悠閑地甩著尾巴,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荀香回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個一身紫衣的男子,靠立在馬場邊的柵欄上。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亮得如同凝結了千年的琥珀光。五官俊美,肌膚雪白,猶如一顆難得的海明珠。他的神情很驕傲,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渾然的霸氣,似這天底下所有人都已臣服於他的腳下。

他淡淡地勾了勾嘴角,“小東西,許久不見了。”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荀香很意外,甚至有點喜出望外。她從馬上跳下來,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男人伸手一揚紫色的披風,朝荀香這裏慢慢地走過來,“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用我教你的東西殺人?不過,”男人在荀香的身旁站定,伸手擡起她的下巴,“這麽久了,居然都沒有忘記,看來你很是掛念我。”

“你給我放開她!”

男人的背後響起一聲厲喝,未及轉身,已經被人一把推開。

淳於翌擋在荀香的身前,充滿敵意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許久未見,這個討人厭的家夥,居然長得越來越美了。不要說女人,單是他這個男人稍稍看上一眼,也不得不由衷地讚嘆。

男人冷冷地說,“你還沒死。”

淳於翌早就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我父皇在太極殿等你,你不去太極殿,到這裏來幹什麽?”

“與你無關。”

淳於翌回擊道,“當然與我有關。這是我的太子妃,請你保持距離!”

“哦,她是你的太子妃?”蕭天蘊看向淳於翌背後的荀香,用不冷不熱的口氣說,“我認識她仿佛比你早些。”

“那又如何?”淳於翌握緊荀香的手,向宣示所有一樣,直直地看著蕭天蘊。

蕭天蘊雙手負於身後,斜睨著淳於翌,覺得那兩只交握的手異常礙眼。看來當年那個小丫頭騙了他,隱瞞了真實的身份。一個馬販子的女兒,怎麽可能嫁給堂堂大佑的皇太子?!真是可惡的丫頭,難怪這些年他找遍敦煌附近的城鎮,都沒有找到一個馬販子,生過一個叫二蠻的女兒。

“你們,能不能,先救救我……”倒在馬廄前的李綏吃力地舉起一只手,“我快死了……”

“我沒興趣。”蕭天蘊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馬場。

淳於翌派人叫來禁軍,把李綏擡了回去。然後轉身看著荀香,“太子妃,我想聽你的解釋。堂堂太子妃和西涼的使臣動手打架,還差點殺了西涼的三皇子。這是怎麽回事?”

荀香爭辯道,“我沒做錯。他們害死了珊瑚,殺人難道不該償命嗎?!”

“簡直是胡鬧!珊瑚是一個宮女,剛剛你要殺死的,是西涼的三皇子!”

“人命有貴賤嗎?”

“當然有!你若是因為一個宮女,挑起了兩國的戰爭,死得就不僅僅是一個珊瑚,還有千千萬萬無辜的百姓!”

荀香扭頭就走,“我只是

為我的朋友,討回公道。”

“你不要這麽不可理喻,行嗎?!”淳於翌沖著荀香的背影喊,“而且我再三告誡過你,不可以用禦馬術,你為什麽不聽?”

荀香停下腳步,“因為只有禦馬術才能幫我。”

聽到這句話,淳於翌的心中升騰起一股無名的怒火。他幾步上前,用力地抓住荀香的肩膀,“你可以讓綠珠來叫我,你可以讓順喜去找月山旭,你甚至可以讓禁軍來處理此事。為什麽要不顧太子妃的身份,用一個別的國家的歪門邪術,來做有損大佑的事!”

“我再說一遍,我不覺得我做錯了!”

淳於翌松開手,目光中波濤洶湧,“既然如此,從今天開始,你就呆在瑤華宮閉門思過,直到你認錯為止!!”

宜蘭宮裏,徐又菱正在修剪花枝,心情好像很好。

巧蓮在一旁說,“小姐好久沒這麽開心了呢。”

“當然開心。流霞宮的那個昏迷不醒,瑤華宮的那個傻子被關了三天,討厭的人都得到了懲罰,你說是不是連老天爺都幫我?”

巧蓮憤憤不平地說,“奴婢覺得,小姐沒必要再在太子身上花心思了。他公然在將軍府留宿,等於扇了小姐一個耳光,小姐何必……”

徐又菱擡起一只手,制止巧蓮再往下說,“同房了又怎樣呢?不過為了一點點的小事,就鬧得如此僵。所以說太子的女人,皇帝的女人,都不應該是一個蠻子。這麽粗魯的女人,怎麽配站在太子的身邊?太子早晚會發現,連那個李繡寧都比她適合當太子妃。當然,李繡寧這個賤人,不可能永遠爬在我的頭上。”

“小姐高明,就像珊瑚……”

“嗯?多做事,少說話。如今我們可要謹慎些,可別再叫太子殿下,抓住什麽要命的把柄。”

“是。”

淳於翌從流霞宮出來,問隨行的禦醫,“李良娣的病情如何?”

“請恕微臣直言。良娣之前關在牢中,身體已經有些損傷。又在大雨中跪了一夜,寒氣入體,只怕不好醫治。”

“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定要讓良娣恢覆如初。此事若是辦成,我重重有賞。”

“不用太子吩咐,微臣自當盡力。”

淳於翌點了點頭,轉身

吩咐順喜,“小順子,送一下禦醫。”

“是。”

禦醫行了禮,轉身跟著順喜走了。

淳於翌站在回廊上,遙望遠處天色,內心無限惆悵。就算寧兒能夠醒來,得知珊瑚已經不在,恐怕也很難再回到從前那般了吧?他當初應承這樁婚事,本想用自己的力量,為好友留出一個可以擋風遮雨的地方。誰知道進宮之後,幾次三番讓她遇險,又幾次三番險些讓她喪命。難怪慕容子陌已經顧不得什麽風度,直接在心中大罵他是個騙子了。

想保護的一個都沒有保護好,他這個太子,確實無用。

“殿下。”有人在身後叫道。

淳於翌轉身,見是綠珠,忙問,“怎麽樣?”

綠珠搖了搖頭,“今日還是如同前兩日一樣,送來的食物只吃了兩口,一直坐在窗前發呆。奴婢擔心這樣下去,小姐的身體會跨。”

“你為什麽不多勸勸她?”

綠珠直直地看著淳於翌,“殿下,奴婢勸多少都沒有用。解鈴還須系鈴人。”

第四十四本經

淳於翌回看著綠珠,搖頭,“我不會去。”

綠珠驚訝,似是不能相信,上前叫道,“殿下?難道任由小姐如此?”

淳於翌俯瞰著湖中翠綠的荷葉,“綠珠,我心裏其實很明白,香兒本不該屬於皇宮。但皇宮畢竟不是敦煌,太子妃更不是一個容許有差池的位置。如果她不能認識到這一點,今後一旦發生什麽事,或者我不在,她連自保都做不到。我不可能一步不離地守護著她。所以即使現在狠心,也要讓她明白,不妥協或是沖動,不是皇宮裏的生存方式。”

綠珠看著那個高大偉岸的背影,還有男人俊美的側臉輪廓,內心忽然顫動了一下。

多年以前,姐姐被關在那個皇宮裏的時候,她也去求過皇帝。

“她善妒,若是把她放出來,後宮的嬪妃們如何自處?”

“綠驪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禁足,就是一種最好的懲罰方式!”

皇帝決絕的表情和冷硬的聲線,至今仍讓她的內心隱隱作痛。帝王家的男人愛女人,很多時候是因為她們的才貌無雙,溫婉賢淑。但那樣的愛,脆弱得可以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而土崩瓦解。歸根結底,是因為那些男人太高高在上,太愛掌控別人的人生。

許多年來,她對於皇室,甚至可以說是深惡痛絕的。

“殿下!殿下不好了!”順喜大叫著跑過來,“剛才奴才見到西涼人浩浩蕩蕩地往太極殿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跟太子妃有關?”

淳於翌皺眉,快步往外走,“去看看。”

綠珠本來要返回瑤華宮,忽然又有些放心不下。因為那日親眼看見了西涼人有多麽兇猛,太子又手無縛雞之力,於是轉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西涼人生性蠻橫,夜郎自大,常常覺得自己擁有的東西,是全天下最好的,而排斥接觸一切外來的事務。這次來鳳都的西涼人,大都不會說漢語。他們在皇宮裏橫沖直撞,對於前來制止的禁軍,更是毫不客氣。

淳於翌趕到的時候,地上已經橫了好幾個哀叫連連的士兵。而禁軍中將羅永忠,則被幾個人高馬大的西涼人圍困在中間。

“快住手!”淳於翌叫了一聲,西涼人回過頭來打量他,露出幾許輕蔑的笑容。

在西涼人的眼裏,大佑的皇太子,脆弱得像根草一樣,不會武功不會騎馬,更別提會打戰了。

順喜看那幾個西涼人走過來,連忙擋在淳於翌的面前,“你們,你們不得無禮!”

西涼人笑得更加狂肆,用西涼話不停地說著什麽話。順喜一個字都聽不懂。

“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嗎?”淳於翌推開順喜,慢慢走到目瞪口呆的西涼人面前,繼續用幾乎與西

涼人無異的西涼話說道,“當今天下,教化未開的只有禽獸。我們這些在你們眼裏不堪一擊的病秧子,至少還算是人。”

“你,你是誰?你為什麽會說我們西涼的話?”

淳於翌掃視了一□高遠在自己之上的西涼人,用一種更為輕蔑而威嚴的口氣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誰,你一定會後悔站在這裏。因為就憑你敢直視我,我就可以命人砍下你的腦袋!”

一個西涼人指了指淳於翌衣襟上的圖案,低聲說了一句,“好像是大佑的太子。”

西涼人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正身,用西涼的方式行了個禮。他們也曾聽說過大佑的皇太子,但除了長相俊美之外,都是不好的話。所以雖然面上恭敬,內心卻還是相當輕視。

“你們要去何處?”

“去太極殿。”一個西涼人直起身子,“你的太子妃打傷了我們的皇子,我們要向大佑的皇帝討個說法,嚴懲太子妃!”

淳於翌冷笑道,“如果要討說法,我是不是應該為我死去的侍妾先討個說法?”

那幾個西涼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問,“侍妾,指的是那個宮女嗎?”

“那可不是一般的宮女。前幾日我看中了她,冊封的旨意已經擺在皇帝的上書房,可你們卻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情,將她逼死。我看在你們三皇子需要好好養傷的份上,沒有計較,你們卻反而要懲罰我的太子妃?她何錯之有?她只不過做了我這個太子,應該做的事!”

西涼人被淳於翌的威嚴所攝,各個都有些忌憚。尋常的大佑人光是看到他們,便面露驚駭之色,紛紛退避三舍。眼前的太子卻面不改色心不跳,還敢嚴厲地呵斥他們,可見他有多自信,內心又有多強大。

淳於翌平靜地看著他們,就像訓斥一般的宮人一樣說道,“現在,你們最好乖乖地回安平宮去,不要再給我和大佑的皇室添什麽麻煩。否則,我以皇太子的名義發誓,定蕩平你們西涼,叫你們國破家亡!”

最後的那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又有震懾人心的力量。西涼人雖然自恃兵強馬壯,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男人面前,總感覺自己矮了一截,完全占不到什麽便宜。驚詫之餘,連忙俯身行禮,匆匆地往來時的路走去。

等西涼人走了,淳於翌才松開緊握的掌心,那裏全是汗水。

羅永忠跪在地上,痛聲道,“末將無能!未能護駕,請太子殿下責罰!”

淳於翌擡手道,“不能怪你,起來吧。快把他們送到太醫院去看看。”

“是!”

淳於翌讓順喜叫來東宮的內侍,幫著羅永忠把受傷的禁軍士兵擡去太醫院。月山旭隨後趕到,看到立在一旁

的淳於翌,毫不客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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