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四章

關燈
玉泉山。

夜明珠明明滅滅地閃爍著淺淡的光芒,幽幽地從半懸著的空中灑落下來,映著桌上那杯尚且冒著熱霧的清茶,頓時帶上了一點清淺的朦朧。

楊天佑半瞇著眼,手指沿著棱角分明的桌沿輕輕敲打,偶爾發出細微的輕響聲。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與天庭交易,換了可以用來壓制陰陽蠱的離魂?”

他輕輕皺了皺眉,目光落到站在內室中央的人身上,微微帶了幾分冷淡,“你沒有查查,陰陽蠱有沒有其他解法?”

“查過,”楊戩點點頭,“但是師父的古籍上俱都沒有。”

“古籍上沒有,那你就沒有問問玉鼎真人?”楊天佑臉色一冷,“天庭是什麽樣的地方,你莫不是不清楚?”

楊戩一噎:“我……”

他當時是先問過玉子的,卻沒得到答案,這才又去查的古籍,而且……他那時還在生楊駿的氣,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正為了他身上的蠱毒擔心。

“你什麽?他是哥哥,雖然他對你……”

忽然想起什麽,楊天佑倏地住了口,見楊戩因為他的話而微微垂著頭,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為父這麽說也沒有怪你的意思,畢竟當時也算是救了你大哥一命。”

楊戩垂著眼微微抿了抿唇,睫毛輕顫,卻沒說話。

楊天佑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小兒子自小就是個沈默寡言的性子,雖然他沒解釋,但肯定是所有方法都用過了,沒辦法解蠱才不得已為之。

他暗暗嘆了口氣,擡起頭來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兒已經長大了,俊美清雅,仿佛一塊美玉,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裏,就帶出一股讓人難以忽略的氣質,配上那身繡工精細的月白錦袍,就好似一幅畫。

他不由一呆,黑玉般的眼瞳倏地瞇了瞇,半晌,才道:“這件事就這麽算了,為父也不怪你,只是……”垂眼看了看手邊的茶盞裏裊裊升起的熱霧,“二郎,你們是兄弟情深沒錯,但也只是兄弟,你大哥……”

“大哥他只是一時糊塗罷了。”楊戩垂眸應聲,不著痕跡地苦笑了下,“他很快就會想明白的。”

“是麽?”楊天佑皺了皺眉,聽到這話他非但沒松口氣,反而升起股奇怪的不安感。

他又覆擡頭看了看面前低垂著眼的小兒子,輕輕抿了抿唇。正待開口問話,內室的屏風外忽然傳來道清越的女音:“伯父,我把聖泉之水取回來了!”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人已經進了內室。

淺粉的裙子隨風而動,許是趕得急了,一張俏臉微微泛著薄紅,愈發襯得人漂亮美艷。

正是前去天山的寸心。

看到屋裏的另一個人,她頓時微微皺了皺眉,接著又禮貌性地沖他點了點頭,琉璃般澄澈的眼眸裏卻淺淺地帶了些冷意。

楊戩同樣點頭致意,接著便不動聲色地轉開了目光——雖然已經刻意收斂,但寸心眸底的那份淡漠疏離卻沒逃過他的眼。

他暗暗嘆了口氣,上輩子明明做了一千多年的夫妻,這輩子卻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情敵”,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這麽快就回來了?”楊天佑這才露出點笑意來,見她額上附了層薄薄的汗,連忙示意她歇息一下,“不是說明天的麽?這麽著急,累壞了吧?喝口水休息休息。”

寸心搖搖手,小心地把盛了泉水的瓶罐放到桌上:“沒關系。”停頓片刻,回頭看了看楊戩,續道:“既然小戩也回來了,那就盡快救醒楊大哥吧!”

這聲小戩叫得自然,可聽在另外兩人耳朵裏卻著實怪異,尤其是楊戩,原本只算得上清冷的目光倏地一寒——他是重情義,但到底也是上輩子的事了,就算兩人最親密的時候,寸心都沒叫過他的名,而這輩子……

他冷冷瞥了寸心一眼,仿佛一把冒著寒氣的刀——這輩子,除了他大哥,誰都沒資格這麽叫他!

楊天佑也覺得一陣莫名地違和,忍不住輕輕抿了抿唇,眉梢輕蹙——他是認定了寸心這個兒媳婦不錯,但畢竟還沒過門,現在就如此親密地稱呼自己將來的小叔子……

一瞬間,金霞洞內室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寸心話說出口也頓時覺得不妥,感覺到楊戩冷厲森寒的目光,忍不住打了個抖,連忙岔開話題:“對了,這泉水只有八個時辰的功效,我從天山趕回來已經過了六個時辰,再過兩個時辰就沒用了。”

“唔。”楊天佑順著她的話接口,“既然如此,那是得盡快些,二郎,嬋兒說你身上帶著離魂……”

“我身上只有兩顆離魂。”楊戩面無表情地道了句,冷冽的目光在寸心臉上又頓了片刻才緩緩移了開去,“要救人,還差一顆。”

“兩顆就夠了。”楊天佑擺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為父這裏還有一顆。”說著,從袖擺中取出個小木盒放到桌上。

楊戩輕輕擰了擰眉,不解地看著他。

“這是玉鼎真人給的。”楊天佑知道他的疑惑,解釋道:“他早年曾因緣際會之下從女媧娘娘那裏得到了一顆。”

——因緣際會?

楊戩廣袖下正沿著墨扇扇柄滑動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卻淡淡地沒什麽表情,只點了點頭。

見寸心已經把泉水倒入三只空碗,他這才與楊天佑一起,把兩顆離魂分別融入水中。

紅褐色的藥丸遇水即化,如同一滴一滴的鮮血,緩緩地隨著水流擴散開來,片刻,便再也看不出痕跡,而原本清亮無味的泉水,隱隱地散發出了一股清淺宜人的淡香。

楊駿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陽的餘暉從半敞的窗戶照進來,透過藏青色的紗帳,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

他艱難地動了動身子,剛剛醒過來的腦子還有些迷糊不清,待到耳邊傳來聲歡喜的女聲,才漸漸清醒過來。

“三公主?”他認出床邊端著藥碗的人,不由輕輕皺了皺眉,撐著身子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寸心臉上滿滿地都是擔心:“楊大哥,你覺得怎麽樣了?有沒有好一點?你昏……”

話沒說完,就被楊駿打斷了:“小戩呢?”

寸心臉上的笑頓時一僵。

“小戩他回來了是不是?”楊駿急切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生生地把她的肩胛骨給捏斷,“我身上的噬魂解了,他肯定回來了,是不是?”

寸心被他抓得生疼,一張俏臉略略有些蒼白:“楊大哥,你先放手,好疼……”

“他人在哪裏?啊?你告訴我,小戩他在哪兒?”楊駿只做不聞,只疊聲催問。

寸心被掐得幾乎落下淚來,只好道:“他……”

“他在哪兒不用你操心。”

清朗的嗓音帶著幾分冷意,涼涼地從門口傳了過來。

楊駿下意識地看過去,卻見一道並不陌生地身影背光站在門口,長衫綸巾,容顏俊朗英氣,正是楊天佑。

“爹。”楊駿淡淡地叫了句,放開捏在寸心肩上的手,“小戩他……是不是回來了?”

楊天佑走到床邊坐下,見他臉色蒼白,不由皺了皺眉。

“爹,他是不是回來了?”楊駿急切道。

楊天佑沒回答,說道:“你才剛醒,先躺下。”說著伸手就要把他按回床上。

“先告訴我。”楊駿側身一閃。

楊天佑還是沒說話,半晌,才淡淡地沖門口道了句:“行了,二郎,你進來吧。”

話音落下,楊駿不由一怔,待看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才猛地反應過來,巨大的喜悅沖上頭腦,他差點激動得落下淚來:“小戩!”

“大哥。”楊戩倒是平靜的多,精致的臉上依舊淡淡地沒什麽表情。

楊駿忍不住笑了笑:“小戩,你終於回來了。”

楊戩淺淺“嗯”了聲,雖然依舊平淡,但唇角卻淡淡地帶了些笑意。

“好了,現在可以休息了?”楊天佑忍不住皺了皺眉,起身擋住兄弟倆對視的目光,說道,“躺回去。”

楊駿這才猛地想起件事,擡頭看著楊天佑,說道:“爹,這件事是我自己一廂情願,你怎麽罰我都認了,別為難小戩。”

楊天佑臉色頓時一沈,半晌,才開口道:“躺下。”

“爹!”楊駿心頭一慌,“別難為他!他、他只是……”

“躺下!”楊天佑聲音倏地一冷。

“爹!”楊駿大急,顧不得身體虛弱,連忙抓住那只要把他按回床上的手,焦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自己喜歡他,求求你,千萬別為難他。”

黑曜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滿滿地都是懇求,額上因為他的動作頓時附了層薄汗。

楊天佑不由一怔,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不置可否,輕緩而不容質疑地掰開抓住他手腕的手,說道:“你剛剛才從鬼門關撿回條命來,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要多想。”微微停頓,他抿了抿唇,“你疼弟弟,為父就不疼兒子了?”

“可是……”楊駿不死心地拉著他的衣袖,臉色蒼白如紙,卻掩不住地擔心。

楊天佑暗暗嘆氣,半晌,才說道:“我不難為他,只是想問他幾句話。”

說完,也不管楊駿什麽反應,徑自起身離了床邊,走過楊戩身邊時微微頓了頓,說道:“二郎,跟我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