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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腰聚精會神地在水裏摸摸索索;一旁有只小黑犬來回游走,小小的身子水蛇似的扭來扭去,小爪子嘩啦嘩啦地撥著水,濺起的水花搭在玉子墨綠的袍子上,頓時留下一團暈開的印記。

“餵!小東西,別搗亂!餵餵餵!你聽見沒有?別拿你的爪子在這裏拍水!餵!哎呦…貧道好不容易才摸到的魚!”

玉子怪叫一聲,頓時氣得跳腳。

楊戩習慣性地皺了皺眉,朝兩人嬉戲的地方瞥了眼,半晌,終於認命地舉起木叉朝溪水邊走過去。

——讓這位神經大條的玉子來負責準備他們的晚餐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

楊戩輕輕嘆了口氣,靠別人不如靠自己,要是不想讓重傷的大哥還要餓肚子的話,只有自己親自下水捉魚了。

他暗暗發怵,上輩子既是上仙,辟谷之術自然純屬;而重來一世,最先修習的也是這最簡單的法術。故而,雖然他上輩子活了三千多年,這輩子自打重生到現在也有三四年了,這捉魚的活計,卻真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楊戩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木叉,盯著淙淙而去的溪水看了許久才除去鞋襪外袍,卷起褲腳,趟水而入。

叉魚是個技術活,不僅考驗人的反應能力,也考驗人的判斷洞察力。

不過,好在楊戩上輩子戰鬥經驗豐富,又在天庭經營了八百餘年,判斷力和洞察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雖然是破天荒地頭一遭,但效率和準確率卻是極好,還沒等天邊耀眼的彩霞散去,他就已經叉到了足夠多的魚。

而等到玉子濕淋淋地拎著嗚嗚直叫的哮天犬回到呆在水潭旁邊的楊駿身邊時,已經是月過中天,烤熟的魚都已經涼了大半。

“小戩,你把剩下的再熱一熱吧。”

楊駿擡手指了指掛在火堆上方的一串串烤魚,斜挑著眉眼瞅了眼略顯狼狽的玉子,好心地提醒道。

楊戩沒回答,從手中的木枝上扯下一小塊魚肉,很自然地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吹,待熱氣散去,又小心地挑幹凈上面的亂刺,然後才遞給楊駿:“待你吃完了,再熱也不遲。”

楊駿被打斷了肋骨,雖然已經得到包紮固定,但稍微動一動仍是鉆心的疼,自然不能自己拿著樹枝吃魚吃,但見到楊戩將撕好的魚仔細地挑好刺遞過來,頓時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怔怔地看著嘴邊那塊外焦裏嫩的魚肉,半晌才嘎著嘴唇道了句:“我、我自己吃就、就可以了。你、你還是趕緊給玉子前輩重新烤烤那些魚吧。”

說著忍不住紅了臉。

“你有傷在身,不方便。”楊戩卻不為所動。

楊駿臉上發燒,連心也莫名其妙地砰砰跳了好幾下,沈吟了半天,終於還是就著楊戩的手吃下了那塊魚肉。

——酥嫩可口,雖然沒什麽鹽味,卻有股淡淡的清香,魚腥味竟是半點都沒有餘留。

“味道不錯。”他忍不住瞇了瞇眼。

楊戩笑而不語,一小塊接著一小塊地撕扯下來餵給動彈不得的兄長,半尺長的肥魚很快就只剩下一根骨刺。

楊駿吃得心滿意足,見楊戩將重新熱好的魚遞給玉子,忍不住皺眉道:“你不吃麽?”

“我吃過了。”楊戩搖搖頭,擡頭瞥了眼被玉子掛在樹枝上曬月亮的道袍,輕輕皺了皺眉:“前輩這是做什麽?”

玉子只著了一件中衣,正埋頭跟趴在他腳邊的哮天犬搶魚,聽到這話,便擡起頭來,正要說話,手上卻忽然一沈,又緊接著一輕,只咬了一口的魚眨眼間就被哮天犬搶了過去。

他不由一楞,憤憤地瞪了瞪哮天犬,暗自腹誹一句什麽時候狗都開始吃魚了,這小東西真個是怪胎,嘴上卻是答道:“貧道的袍子被水浸濕了,自然是要晾幹。”

“晾幹?”楊戩愕然。

雖然已經清楚眼前這個玉子只是頂著他上輩子師父的外皮,法力修為和道行經驗俱都相差甚遠,但沒想到他居然連烘幹衣衫的法力都沒有。

玉子又怎麽不知道他這短短兩個字裏透出來的意思,略帶尷尬地咳嗽一聲,沈下臉道:“怎麽,貧道晾不得麽?還是,你覺得貧道應該用法力烘幹?”微微停頓,冷哼,“貧道不用法力,是為了你們好,妄自動用法力,一旦招惹來大金烏,可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楊戩被噎得一頓,自知失言,默默地不再言語,扶了自家兄長躺好,等玉子將剩下的烤魚都吃幹抹凈,才起身收拾。

“啊,對了,既然貧道袍子濕透了,今夜恐怕沒什麽東西可以用來保暖,小娃子,你倆的行李裏面有什麽可用的麽?”玉子蹲在火堆旁搓手。

楊戩聞言看了看他,隨手取出件玄墨色的長袍遞了過去:“只有這一件了。”

“嗯。”玉子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在離火堆不遠的絕壁底邊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楊戩暗暗嘆氣,看了眼被夜風吹得不住搖擺的道袍,伸手取了下來,正要拿到火堆上烘幹,卻見眼前一亮,有什麽金光閃閃的東西掉到了地上。

他本能地低頭去看,一道肉團團的黑影卻撲了過來,金色的什物被哮天犬張口咬住,“咕嘟”一聲吞了下去。

楊戩不由怔住,尚未等他反應過來,玉子卻已經失聲驚叫起來。

“餵餵餵!那個、那個不能吃啊啊啊!!”

第一卷 59章晉江獨發

玉子噌地從地上蹦起來,三兩步沖過去,兩手一抓,掐著哮天犬的脖子就將它拎了起來。

“你吐出來!把剛才吞下去的東西給貧道吐出來!聽到沒有!”

細長的手指骨節泛白,扣在哮天犬墨黑的毛發間,仿佛勾魂索命的白無常那尖利而慘白的指甲,映著躍動的火光,顯得詭譎可怖。

哮天犬只是吚吚嗚嗚地嘶鳴不止,小爪子用力扒拉,卻怎麽也抓不住那雙掐得它快要斷氣的手,吊在半空的小身子難受地抽動。

——它不過是沒吃飽,看到這金光閃閃的東西以為是什麽好吃的,怎麽這個剛才還穿綠袍子的就要掐死它了?

“你幹什麽?!”

眼見著哮天犬倆眼翻白,楊戩不由陰沈了臉,隨手丟下玉子那件尚未幹透的道袍,一把將小家夥搶了過來:“他要被你掐死了。”

“死了也得給貧道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給吐出來!”

玉子睜圓了眼睛,不甘示弱地回瞪,伸手指指被他丟到地上的道袍:“還有,這可不是能隨地丟的東西。”

明明滅滅的火光映在那雙晶亮的桃花眼中,楊戩隱隱約約能看到其中湧動的憤怒。

夜風吹起墨色的長衫,火堆上的木枝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他不著痕跡地瞇了瞇眼,抱著哮天犬緩緩地撫摸著那身又軟又柔的毛發。半晌,他才幽幽嘆了口氣,俯身撿起地上的道袍,伸手遞過去,輕擰著眉問道:“他方才究竟吃了什麽東西?”

“是那只千……”玉子伸手接過依然沾著水漬的道袍,下意識地作答,只說出幾個字猛地醒悟到什麽,連忙住口,沈聲道:“這你不用管,貧道只是想讓這小畜生把貧道的東西還回來。”

“哦?”楊戩皺眉,垂眼看看漸漸緩過氣來的哮天犬,正軟趴趴地靠在他懷裏,垂頭吐氣。

是那只千……千什麽?

他微微抿抿唇,心念驀地一動。

難道是那只千年虎精?適才掉落的金燦燦的東西,莫不是虎精的內丹?

他輕輕一笑,擡頭碰上玉子嚴肅又緊張的眼神,暗自搖了搖頭。

難怪玉子會這般在乎,千年虎精的內丹的確難得,足夠尚未開化的飛禽走獸幻化成人型,而若是神仙得之,雖增加不了多少道行,卻是增加法力的不二法器。

這玉子雖然披著上輩子師尊的皮囊,但實際卻道行不深,法力不足,若放過這送上門來的大餐,那才叫奇怪。『雅*文*言*情*首*發』

果然,玉子聽到這聲尾音上揚的單字愈發惱怒起來,抖了抖尚且未幹的道袍,哼道:“貧道的東西貧道自然要拿回來,小娃子難道不知道這裏頭的規矩?”

楊戩聞言卻是一怔:“規矩?”微微沈吟,“只是顆千年虎精的內丹罷了,前輩何須這般耿耿於懷?”

只不過是收覆精怪之後取得內丹罷了,又哪裏來的什麽規矩?

玉子氣急反笑:“貧道就是耿耿於懷又如何?小娃子,你底子好天賦高,瞧不上這東西。但……”

話沒說完,他頓時像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情,一雙眼睛又覆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窩在楊戩懷裏的哮天犬,詫異道:“它、它怎麽……”還沒有動靜?

千年的道行應該已經足夠一般的飛禽走獸化身人形,眼前的這只小畜生卻沒有一分半點反應。

玉子眼珠子瞪得幾乎從眼眶裏脫出來,嘎著嘴唇抖了老半天才磕磕絆絆地擠出句話來:“它、它吃了一整顆千、千年虎精的內丹,怎、怎麽一點變化都、都沒有?”

尾音落下,楊戩輕擼著哮天犬的手驀地一頓,修長骨感的指尖劃過柔軟順滑的毛發。

玄墨色的長毛襯著白皙的手指,仿佛天幕中散落開的星辰,匯合成如水的銀練,紮眼得很。

“確實如此。”

他習慣性地蹙了蹙眉,雙手架著哮天犬的前腿將才緩過氣來的小家夥舉到半空。

如水的月色自散開的雲朵中彌散開去,從藍絲絨一般的天幕中灑落下來,籠罩著手中的小黑犬,看不出半點異樣——只除了白日裏那雙濕漉漉的仿佛會說話的眼睛懨懨地失去了生氣,軟趴趴地似睡非睡。

“不可能的啊,一口氣吞了上千年的內丹,別說是這麽個小玩意兒,就是老虎啊獅子啊什麽的,半盞茶之內必然會幻化成人形的!”

玉子哆嗦著手指頭指著半空中吚吚嗚嗚低叫的哮天犬,“這家夥肯定有問題!”

楊戩卻沒答話,只半仰著頭瞧了瞧精神懨懨的哮天犬,半晌,才又俯身將它放了下來。

他記得上輩子哮天犬化成人形也純屬偶然,是在逃脫大金烏追殺途中誤入三首蛟變換的洞穴,誤食了三首蛟腹中的鎮殿龍珠。

楊戩暗暗嘆氣,摸摸哮天犬的頭,淺淺笑了笑。

鎮殿龍珠少說也有萬年的法力道行,這區區千年的虎精內丹還未必真能對哮天犬起什麽作用,畢竟……也是來日的神犬,不是麽?

玉子的怪叫聲驚醒了昏沈入睡的傷病患,楊駿躺在幹草上,扭過頭來看著火堆旁的兩人。

火光躍動,將投射在地面上的人影拉得老長。長身玉立的少年神色淡然,淺淺地帶了幾分笑意,仿佛融化開的春水,頓時漾出幾分清淺的波痕。

“小戩……”他不由滯了滯,開口的嗓音卻意外地嘶啞幹澀。

“吵醒你了?”楊戩一怔,扭臉見他勉強用未曾受傷那側的手臂半撐著身子,額角上卻冷汗直冒,連忙快走幾步扶住他,“別亂動。”

楊駿白著臉靠上身後的懸崖壁:“你們剛剛在說什麽,怎麽那麽吵?”

“沒什麽。”楊戩搖搖頭,朝神情古怪的玉子看了一眼,“前輩丟了樣東西,要我幫他找找。”

“什麽東西?”楊駿皺眉道。

楊戩仍是搖頭:“沒什麽,只是一樣……”

話沒說完,就被玉子打斷了:“貧道找到了。”神色郁郁地將手中尚未晾幹的道袍重新掛到樹枝上,和衣躺回鋪了長衫的絕壁底邊,“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明日還得想想離開的辦法呢。”

說著徑自閉上眼翻身朝著冷冰冰的石壁開始睡覺。

兩兄弟被他這舉動弄得俱都楞了楞,不約而同地相互對望了半晌。

“他……”楊駿嘎了嘎嘴唇,斷骨處因為他方才勉強起身的動作又開始疼起來,臉色愈發蒼白。

楊戩搖搖頭,扶著他重新躺回幹草墊子上,起身將還蜷縮在火堆旁的哮天犬抱起來,和衣坐到他身旁,靠著石壁閉上了眼。

“他說的沒錯,明日還有很多事情,早些歇……”

話未說完,就聽楊駿略帶怒氣的嗓音傳了過來:“你就這樣子睡?鋪了這麽大的一片幹草,難道是擺設?”

楊戩驚訝地睜開眼,就見自家兄長白著臉躺在幹草墊的一側,瞪著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不眨眼地看著他:“過來睡。”

微顯低沈的聲音,一如從前那般悅耳好聽,即使略帶嘶啞,卻仍是掩飾不住其中的關心與愛護。

楊戩心下一暖,抱著哮天犬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半晌,他才低垂著眉眼輕輕挪了過去,挨著自家大哥躺下來。

***

夜色如水,清淺的月華流瀉下來,籠罩著山谷,靜謐而安詳。

楊駿默不作聲地看著躺在他身邊的熟悉的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自從變故發生以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自家小弟純凈而毫無防備的睡臉了。

明滅的火光在夜風中幽幽晃動,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在安靜的夜中愈發明顯起來。

他靜靜地看著那張精致俊逸的臉,秀雅的輪廓映著不遠處的火堆,或明或暗。睫毛投下了一圈小小的影子,消失在了月色與火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楊駿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他以為早已睡熟了的人忽然開口問了句話,才驀地反應過來。

“你是不是有話想問?”

楊戩的聲音很輕很淡,就像今夜的月色,水一般的。

楊駿眨了眨眼,神色有一剎那的僵硬和古怪。

——不知道一直盯著他看有沒有被發現?自家小弟從開始到剛才都未曾睜眼,連剛才說話都沒有,應該不知道吧?

他暗暗紅了臉,嘎了嘎嘴唇:“你……沒睡?”

黑曜石般晶亮的眼幽幽倒映著火光,楊戩輕嗯了聲,似是察覺到自家兄長的尷尬,淡淡笑了笑:“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哎?”楊駿一怔,擡眼對上自家小弟似笑非笑的目光,頓時明白過來,搖頭道:“你明知道的。”

楊戩沒說話,只淡淡地轉開目光,烏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天幕中散落的星子,深沈如水,仿佛一口古井,平靜地沒有一分半點波動。

許久,他才輕輕屈起手肘枕在腦後,輕笑了聲:“事情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雖然是用了些特別的法子,但沒傷到根本。”

“那你……”怎麽還脫力昏過去,差點讓那只不知死活的虎精欺負了去?

“到底是死過一次,身子多少有些虛弱。”楊戩無所謂地笑了笑,“倒是你,我不說,你也該清楚。”

“嗯。”楊駿垂眼看看固定了樹枝的左胸,“這次的確是我魯莽了,但是……”我根本就忍不住。

他微微停頓了下,眉眼彎彎地笑起來:“總之你沒事就行了。”

楊戩聞言一怔,轉過臉來靜靜地看著他,黑亮的眼眸與天空中的星子將相輝映,澄澈如水,卻深沈地看不出半分情緒。許久,他才幽幽嘆了口氣:“有你這個當哥的,我真不知道還要背多少這種罪過。”

見楊駿聞言瞪圓了眼,他輕輕搖了搖頭,皺眉道:“不過,我更在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第一卷 60章晉江獨發

“與那個白衣玉子有關?”楊駿皺了皺眉,擡擡眼皮瞥一眼躺在不遠處的玉子,臉上神色也嚴肅起來。

夜風微涼,朦朧的月光從如水的天幕中流瀉下來,籠罩著山谷,仿佛一層薄紗。輕輕淺淺的蟲鳴從水潭旁的草叢中傳來,混合著幽幽的水流聲,悅耳好聽。

“算是。”楊戩輕嗯了聲,不著痕跡地瞇瞇眼。

——他沒理由認錯自己上輩子的授業恩師,但是……

眼角餘光不懂聲色地淡淡瞥了瞥睡得正香的人。

不知夢到了什麽,玉子無意識地咂了咂嘴,露出個傻兮兮的笑。不過才片刻功夫,那件被他用來保暖的長袍已經皺成了一團,只有一角被緊緊壓在身下,剩餘地則淩亂地裹住了酣睡中的人——活像一只蠶蛹。

楊駿自然也瞧見了,嘴角微微一僵,面上卻仍是嚴肅認真:“他到底是誰?我怎麽聽見你叫了他一句師父?”

話音剛落,緊貼在他身邊的身體忽然一顫,耳邊緊跟著傳來聲略顯僵硬的嗓音:“……你聽錯了。”

雖然平淡如舊,卻隱隱約約帶了幾分被撞破的尷尬。楊戩微微一頓,匆忙之中掩飾地竟有些拙劣。

“哦?”楊駿只做未聞,輕輕眨了眨眼,不相信地瞥瞥嘴,嘟噥道:“我當時是受了傷沒錯,但耳朵可沒有壞掉。”見楊戩抿著嘴不說話,心裏的猜測便愈發篤定起來:“小戩,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認識那個穿白衣裳的人?”

楊戩聞言一震,摟著哮天犬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

——他真是太大意了,不知自家大哥什麽時候竟也這般明察秋毫起來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卻不說話,細長的手指緊緊絞著哮天犬柔順的毛發,許是力道太大,睡夢中的小家夥不安分地嗚咽了幾聲。

“他到底是誰?”

楊駿久等不到回答,不由心下一急,瞬間忘記了肋下的斷骨之傷,猛地側過身來盯著自家小弟清冷俊秀的臉,只說了一句話,肋下就頓時傳來一陣陣地悶痛,額上幾乎瞬間見汗,他忍不住悶哼了聲。

“你真的……”聽錯了。

楊戩暗自擰了擰眉,然而後面的話尚未出口,就聽到了耳邊忽然傳來的悶哼聲。

他下意識地側頭,卻正對上自家兄長那張慘白的臉。

——失去血色的臉幾近透明,籠罩在清冷的月輝中,白慘慘地猶如鬼魅,被崖壁附近燃燒的火光一照,竟透出幾分駭人的青紫來。

楊戩暗叫不妙,連忙翻身坐起,一把扶住側著身子搖搖欲墜的人,感覺到手底下的身子正顫顫地發抖,連忙幹凈利落地扯下一段衣襟,浸到微涼的水潭中潤濕,半扶著他靠進自己懷裏:“別動!”

他小心地替自家兄長拭去冷汗,仔細檢查傷處,直到確定固定骨傷的樹枝沒有松動,新接的斷骨也沒有移位,才稍稍松了口氣。

“不是告訴你不要亂動麽?”楊戩習慣性地皺眉,扶著楊駿重新躺好,“斷骨不比其他,要小心些才好。”

楊駿尷尬地摸摸鼻子,輕嗯了聲算是應答——方才真是太激動了,雖然被自家小弟借機岔開了話題,但他也可以再岔回來……

“小戩,你真的不認識那個穿白衣的人?”

聲音有些低弱,卻隱隱約約帶了幾分狐疑。

楊戩和衣靠坐在水潭邊,聽到這話,眉梢頓時擰得愈發厲害了。半晌,他才垂眼看了看平躺在幹草上的人,搖頭道:“不認識。”

他暗暗嘆氣,抻袖將楊駿額上冒出的細汗抹去,起身把蜷縮在幹草墊旁邊的哮天犬緊貼著楊駿安頓好,淡淡說道:“夜間風大,莫要著涼。”

“……我沒事。”

溫涼柔軟的觸感劃過額角,即使隔著一層衣衫,也能感覺到那雙手中舒適宜人的溫度,仿佛春日的暖陽,頓時融化了嚴冬的冰封。

楊駿不由漲紅了臉,下意識地往身上蓋著的披風裏縮了縮:“你……不睡?”

聲音略顯沙啞,一顆心卻砰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好像整個胸膛都在震動,只得勉強壓抑,維持著平靜的神色。

楊戩似乎沒聽出他語調中的不同尋常,只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起身從不遠處的火堆取了木柴,重新在水潭邊生起新火,然後盤膝而坐,開始閉目調息。

“你……”楊駿嘎嘎嘴唇,靜靜地看著自家小弟那張俊秀清雅的臉,映著明明滅滅的火光,顫動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斑駁的影,仿佛蝶翼。

他頓時有些癡了,半晌,才漸漸回過神來,忍不住勾著嘴角苦笑了下——這心思終究還是見不得光的……

楊駿輕輕搖了搖頭,正待合眼睡覺,卻忽然想起一事,又出聲道:“那個白衣的玉子不是壞人……”

“嗯?”楊戩聞言睜開眼,略帶不解地皺皺眉,“什麽?”

楊駿瞇瞇眼,卻沒回答,輕抿著唇角看他:“你還記得咱們離開碧游宮的時候,你對我說過什麽?”

楊戩一怔,捏了練功字訣的手下意識地松開,輕搭在膝彎上:“說過什麽?”略略凝神思索,他頓時皺起了眉:“你該不會……”想拜他為師?

“看來你還記得嘛!”楊駿笑瞇瞇地點點頭。

“不妥。雖然他修為道行的確不低,但現在的狀況,卻不合適。”

——雖然按照他的心思也是要拜玉鼎為師,但他之前現身時的情狀……

“有何不妥?”楊駿頓時斂了笑。

楊戩沒有回答,淡淡瞥了眼天幕上閃爍不止的星子,柔和的光輝與清冷的月華混合在一處,整個山谷寒潭瞬間充滿了靈氣。

半晌,他才輕輕嘆出口氣,半瞇著眼睛道了句:“你可還記得當初咱們在樹林裏遇到通天教主的時候,他與師……他說了什麽?”

“嗯?”楊駿有些怔楞,許久,才擰眉道:“他問我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躲在樹上。”

“不是這個。”楊戩搖了搖頭。

“哎?”

“果然是忘了。”楊戩似是早有所料,輕輕嘆氣道,“他說那人先前曾受過重創,法力未覆,我們未必會願意拜入玉泉門下。”

楊駿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是他們躲在樹上偷聽到的內容。

然而,只片刻,他又不解地蹙了蹙眉:“但,這有什麽關系?他說的那個人……”擡手指指睡相邋遢的玉子,“應該是那位吧?”

楊戩笑而不語,細長的手指輕搭在玄墨色的長衫上,暗金色的流雲紋路沿著衣衫下擺伸展開去,映著明滅的火光,仿佛沾染了生命似的。

半晌,他才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不是。有時候親眼所見,也並非一定就是真相。”

楊駿又是一怔:“怎麽說?”

“我們今日所見的白衣道者,其實不是實體。”

“不是……實體?”楊駿嘎了嘎嘴唇,半晌沒反應過來,“什、什麽意思?”

“今天救了我們一命的,只是一縷元神。”

“元、元神?!”楊駿頓時瞪圓了眼,“他、他只、只是一縷元、元神?”

他語無倫次地指指尚在熟睡的玉子,又指了指神色平淡的楊戩,半晌,才哆嗦著手指頭咽了口唾沫:“你騙人的吧……”

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已經抱著外袍滾成一團的玉子,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擁有如此強大的元神,本體居然是這種模樣?法力低微,道行不足,連一件衣裳都烘不幹……

楊戩似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震驚,只淡淡地勾著嘴角搖搖頭,低垂下眼緩緩梳理著被風吹亂了的外袍。

他可以肯定,那是玉鼎的元神沒錯,但……

楊駿見自家小弟神色嚴肅,沒有半點玩笑的樣子,不由擰了擰眉:“可是,你不是說元神與本體是相輔相成的麽?”眼角餘光瞥了瞥呼呼大睡的人,撇嘴道:“這不是很奇怪麽?”

“……這我也不清楚。”楊戩嘆了口氣。

他上輩子是活了三千年不錯,卻也不是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至少,玉子現在的情景就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外。

楊駿懊惱地閉了閉眼,肋下的傷因為適才情緒激動異常而微微發疼,原本就蒼白的臉愈發白了幾分。

“那怎麽辦?通天教主說什麽沒緣分,不收徒弟;現在好不容易又碰到一個,卻只是一縷元神……”

他嘶嘶地倒吸了兩口冷氣,苦笑道:“再這麽下去,不要說救母親,替爹爹還魂,就是……”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保護不了。

話沒說完,一道慵懶而熟悉的嗓音忽然遙遙從懸崖邊的火堆旁傳了過來:“你倆當貧道是擺設麽?”

模模糊糊的字句,帶著尚未睡醒的朦朧,兄弟二人不由一怔,循聲望去,卻見玉子盤腿坐在崖壁邊,身上披著楊戩的那件墨色長袍,裹得像個蠶蛹。

他擡手抹抹鼻子,狠狠打了噴嚏:“大半夜地玩什麽鬼哭狼嚎,貧道好不容易才睡著,就被你們給吵醒了。”

夜風輕拂,尚未熄滅的兩處火堆明明滅滅,偶爾有劈啪聲響,卻隨即又被窸窸窣窣的蟲鳴掩蓋了去,只聽得到水潭中隱隱約約的水流聲。

楊駿躺在幹草墊上看不清明,但話卻聽得清明,正想示意楊戩扶他起來,身邊忽然閃過道金光,肋下的傷處驀地多出一道重壓。

他痛得眼前一黑,差點就此暈過去。

楊駿咬著牙哼了聲,待暈眩散去,卻頓時瞪大了眼。

壓在他身上的是一條赤.裸裸的手臂,略顯纖細,被火光一照,隱約透著光澤,而順著這條手臂緩緩向上,卻漸漸顯露出個同樣赤條條的身子。

象牙白的顏色,像段圓滾滾的白蓮藕,一頭黑發有些淩亂地散披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對上他驚異的目光,卻迷迷蒙蒙全是不解與狐疑。

——是個全身□□的少年。

“你……”

楊駿不由怔住,嘎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全身□的少年不明所以地偏了偏頭,垂眼看了看被壓得直吸氣的人,連忙討好地嗚嗚低鳴兩聲,身子習慣性地扭了扭。

楊駿又是一聲悶哼——該死的,扭身子不要動胳膊!好疼!

而那少年卻完全沒註意到他的反應,好奇地擡起細瘦的胳膊,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嗚汪汪——”

奇怪,這明明是他自己的味道……他忍不住呲著牙叫起來。

在場三人卻不由怔楞,過了許久,玉子才猛地驚醒,噌一下從地上蹦了起來:“你、你、你……你是那只小黑犬!!”

第一卷 61章晉江獨發

幽靜安逸的群山被清淺的薄霧籠罩,稀薄的晨光透過霧霭彌漫開來,仿佛一層薄紗,飄渺得看不真切。

略顯崎嶇的山路籠在晨霧之中,仿佛入了仙境似的。

玉鼎懶懶地伸伸腿腳,斜睨了眼揪著楊戩衣袖不撒手的人,摸著鼻子輕哼道:“倒會粘人。”

楊戩沒答話,只輕輕拍了拍哮天犬的腦袋。

——昨夜哮天犬忽然變身,產生了不小的法力波動,為了避免被大金烏聞訊找來,他匆忙施法治好了楊駿的骨傷,天還沒亮便啟程離開了山谷。

此刻,一行四人正沿著昨日下山的山間棧道往回走。

哮天犬兩手用力抓著楊戩的袖子,軟皮糖似的黏在他身邊,一張不算好看的臉幾乎貼到楊戩脖子上。

有些發癢。

“好好走路。”

楊戩暗暗嘆氣,皺著眉輕輕拍了他一下。

“嗚汪,不、不要。”哮天犬被拍得不高興,一張臉都皺成了團,撥浪鼓似的使勁兒搖頭,生澀磕絆地咬著昨夜剛剛學會的語句,“哮、哮天犬……喜、喜歡……”

話沒說完,腦袋上忽然一陣悶痛,他下意識地汪汪痛叫兩聲,正想繼續抱屈,頭上又是砰地落下一記敲打。

“別得寸進尺。”楊駿捏著那把三首蛟變幻的扇子狠狠敲了哮天犬一下,晶亮澄澈的眼睛冷冷瞪著他:“既然已經化身成人,喜歡不喜歡的都得適應。”

“不、不要!”哮天犬看清了敲他的人,頓時睜圓眼睛回瞪了回去,“哮、哮天、犬不、不喜歡、你!才、才不聽、你、你的話!”

語音雖然含糊不清,但並肩與楊戩走在一處的人卻聽得明白,一張俊臉頓時陰沈:“你說什麽?”

咬牙切齒,每個字都仿佛是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楊駿只覺得額上青筋砰砰直跳,連已經被醫好的肋骨都隱隱約約疼起來。

似是感覺到楊駿殺氣四溢的情緒,哮天犬精瘦的身體頓時顫顫地抖了抖:“嗚汪!”

他受驚地叫了一聲,下意識地往楊戩身後藏。

清晨的薄霧已經開始漸漸消散,淡淡的日光穿過茂密的枝葉零星地散落下來,像細細的箭矢,匯成一束一束的光亮。 寂靜的山道旁偶爾有鳥鳴傳來,婉轉悠揚。

與昨日一樣,玉子當先一人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兩人一犬……呃,現在應該叫三個人了,聽著他們嬉鬧的聲音,淺淺地皺了皺眉,正要扭頭說幾句,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忽然驀地翻卷過來。

“都別動!”

往日略顯嬉笑的語調忽而嚴肅,跟在他身後的三人齊齊怔了怔,下意識地停下腳。

“怎麽了?”楊戩心生警覺,緊走幾步靠近玉子身邊。

方站定,靜謐安逸的林間忽然窸窸窣窣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仿佛微風拂過樹梢,沙沙地攪動起小小的樹葉,只片刻就恢覆了寂靜——

風止霧散,明媚的日光灑落下來,悅耳的鳥鳴像斷裂了的綢帶,瞬間止息,濃重的壓力從層層疊疊的樹林中彌散開來,山道上一剎那陷入死寂。

楊戩捏著袖擺的手忽然滲出汗來,秋水般純凈清澈的眼眸染上了淺淺的蔭翳,被濃密的睫毛遮擋,只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冷冽。

“出什麽事了?”楊駿也察覺了氣氛不對,見楊戩輕抿著唇角搖頭,神色卻清冷嚴肅,立刻心生警惕,伸手將手裏的折扇遞過去,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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