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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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九夜,眾人都蹲在一個狹小的號舍內,就連出恭都是謹小慎微的。

這等苦處,怕是蕭見黎長這麽大,是頭一回遭遇。不僅要多日不洗澡,還得讓人搜身。

蕭見黎不知在心中翻了多少個白眼兒,可事到如今騎虎難下,又不想讓旁人知曉當今太子也來會試,便只好忍氣吞聲。

起初人聲鼎沸,貢院外圍都圍著不少士子親友,將人送進貢院後,還不肯離開,非得等到望穿秋水才離開。

各個號舍剛開啟時,士子中多有推搡,但好在禁軍出面維持秩序。

林海嫣本是去監考的,看見眾人烏壓壓地擠成一片,害怕出現踩踏事件,不禁喊道,“都別擠了,只要按時來,都能進號舍。”

周圍的人對此話置若罔聞,仍舊擠破頭皮進去。

“你誰啊你,管得著嗎?”

“你來的晚,自然叫我們這些來的早的人別擠,來給你騰路,哪兒有這麽好的事兒?敢情我排了這麽長的隊,竟給別人做了嫁衣?”

“……”

林海嫣身處人流中,覺得簡直要窒息,真不該這麽早來。

“諸位請聽我一言——若是爾等再肆意推搡,則取消本次會試資格!”

此話一出,周圍人頓時傻眼,這還能取消會試資格?

“你誰啊你?”周圍人正要準備推搡。

往年參加過幾次會試的士子忙勸說,“這位是當朝太傅——林太傅。”

眾人皆鴉雀無聲,再也不說一個字,乖乖排隊入場。

如今總算是留出一條道路,林海嫣松了口氣,徑直走上最前處。一個時辰後,眾士子總算是安頓下來,都呆在自己的號舍中。

各自在號舍中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有人凝眸沈思,有人緊緊拽住自己的衣袖,有人嘴中仍舊念叨個不停、將覆習的經文又過了一遍。

半個時辰後,考卷總算是發了下來。

一看到考卷,心中一怔,怎麽和往年出入這麽大?

不急不急,鎮定下來,再看第二道題……還是感覺不對勁。

……

將手中的卷子看完後,眾人紛紛得出一個結論:這卷子是用來會試的?會試怎麽突然變化這麽大?

有些崇文館的學子錘了錘自己的腦袋,回想起林太傅此前說——多看策論。又想起太子談論會試的話語,不禁悔恨萬分。

看來,林太傅說的每個字確實信息量很大。以往是每個字、每句話都有用,將太傅說的每句話扒拉下去,總會得出當年考題大趨勢。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如今太傅練就了一副藏匿信息的本領,要讓你從一大堆無用言語中找出她故意隱藏的信息。

打開試題,只見策論第一題是泰州境內百姓暴動案,要求分析百姓暴動原因及解決方案。

泰州暴動已有多時,百姓皆有耳聞。不少士子整天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模樣,恐怕只知道泰州有暴民挑事,其餘一概不知。

蕭見黎正準備提筆寫下原因時,又看到上面的要求:原因不少於五條,解決方案也不少於五條。

蕭見黎一哂,隨意翻了翻試卷,又翻到第二道題——今有圓木埋於土中,深一寸則鋸道長一尺,問間徑幾何?

眾人拿到第一題本已茫然,再看到第二題,心中愈發迷茫。

真真是枉讀十幾年聖賢書!

不少人提了多次筆,卻遲遲下不了筆,急得滿頭大汗。卷子上的字兒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題目卻著實讓人頭疼不已。

索性試題最後還有經文題,總算有幾道正常的題目。

這是林海嫣從歷年會試試題中摳出來的題,並稍加改造,故而眾人一看經文題目時,才在漫無邊際的黑暗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林海嫣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語道,“我的耳朵怎麽燙?”

岳杭在一旁含笑道,“太傅沒看到號舍裏的士子,個個都抓耳撈腮的,怕是在心中痛罵太傅你呢。”

“那我該怎麽巡邏?被人看到了,豈不是要被扔臭雞蛋?”林海嫣眉頭一皺,嚴肅地問道。

“太傅放心,臭雞蛋這種物件,那些人是帶不進來的。”

……

最後,林海嫣想了想、帶了面紗,唯恐讓旁人認出自己。

這巡邏自然是不能少的,雖說號舍外有專門監管,但朝廷為了避免貢院舞弊,總是派朝廷官員巡視。

林海嫣作為巡邏貢院的常客,外面的看管都熟識她,故而都對林海嫣行禮問安。

林海嫣只淺笑、點頭回禮。

“這上面都是些啥題啊?她這不惡心人來了嗎?她人都那麽老了,還沒嫁出去,果然性格都開始怪異起來。”

從號舍中傳出的聲音有些大,林海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號舍中的小廝聽到院中有人撒潑,便直接例行沖進去,將此人捉了出來,”朗朗乾坤之下,竟敢辱罵當朝太傅,是不想要命了?”

那人當場被驅除出去,原本科考無望,如今見得此情景,便只好唉聲嘆氣。

她想過有人會罵自己,但沒想到竟有人這麽明目張膽、直接在貢院開罵。林海嫣忍下心中的不悅,拿著一本書卷,在貢院中來來往往地踱步。

九天九夜,確實太長了。對於很多人來說,往年的會試,其實不用五六天就能寫完,只是會試機會難得、故而硬要在號舍坐上九天。

但今年卻不同了,饒是眾人想提筆,但卻不知如何下筆,只抓耳撓腮咬筆苦思。

一間號舍房門被裏面的人打開,林海嫣正想問,“你怎麽自己出來了?”

若是士子想出恭,只能在裏面敲擊號舍,讓外面的人將其放出來。可這間號舍的大門怎麽沒有上鎖?

話音未落,只見一人垂下腦袋,從一間狹小的號舍中擠出來。

那身形、那鬥笠下的薄唇,不是他又是何人?即使蕭見黎頭戴鬥笠、頭發蓬松地散亂在空中,林海嫣仍舊一眼認出他來。

林海嫣手中的書卷瞬間掉落在地,“太……太子殿……殿下?”

“太子殿下原來也在這兒?”

蕭見黎眼中掠過一絲慌張,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正色道,“太傅不早就知道孤來會試?”

林海嫣啞然,蕭見黎穿著一身湖藍的千金裘,他的臉龐隱現在毛絨後,往日眼中的光彩已然消失地無影無蹤,頭發也是蓬松不堪。

這麽久,這倒是林海嫣頭一次看到蕭見黎如此狼狽。

仔細打量一番蕭見黎後,林海嫣強忍住笑意,“太子殿下可是要出恭?”

“要笑就笑,你不必憋著。”蕭見黎冷不丁來了句。

“微臣是說,太子殿下如若想出恭,微臣可以找個人陪同你一起去。”

蕭見黎驚異問道,“陪同孤出恭?”

林海嫣頷首,“自然是要有人陪同的,貢院的規矩一向如此。”

……

“規矩還不是人定的?不是嗎?孤的太傅?”蕭見黎的聲調微微上揚,竟有些莫名的……勾人。

林海嫣微咳道,“太子殿下,您既然來了貢院,總不會仰仗自己的身份,破壞陛下定下來的規矩吧?”

蕭見黎聽後,頓時放聲一笑,“父皇的規矩又怎樣?孤不同你多說了,孤要……”

見蕭見黎的臉開始泛紅,林海嫣知曉他心急出恭,正所謂人有三急,林海嫣連忙找了個看管,叮囑道,“這位公子……生性內心,他出恭,你離他遠點兒。”

看管應下,將蕭見黎引去。

眼見看管還要向前走,蕭見黎連忙呵斥住他,“你站住!就停在那兒!”

“我站在這兒,哪裏能看清你有沒有舞弊?”

蕭見黎聽後,頓時火冒三丈,“你竟還想看清?你再敢往前一步,我把你的頭給削了。”

看管在貢院已有多年,倒是第一次見火氣這麽大的士子,竟還揚言在貢院殺人呢?

但眼前這人是太傅親自囑咐過的,只怕背景不小,若是得罪這人,太傅估計會怪罪自己。

看管只好停在三尺之外,頭朝外說道,“公子請吧。”

未多時,蕭見黎徑直走出,看管趕緊跟上前去,“公子這麽快就好了?”

蕭見黎置若罔聞,直接又回到自己的號舍。

林海嫣擡眼見蕭見黎終於回來,這才放下心來。按照蕭見黎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長達九天的日子他肯定是呆不到的。

果不其然,蕭見黎又走出房門,走到林海嫣身邊,“孤餓了。”

林海嫣答道,“太子殿下,距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殿下不如再忍忍?”

話音未落,小廝端著一盤盤菜肴走到各個號房送吃食。

林海嫣招手,小廝將一盤飯菜端來,“太傅慢用。”

小廝走後,林海嫣又將那盤飯菜遞給蕭見黎,“殿下,飯菜這不就來了?”

蕭見黎俯視了一眼她手中的飯菜,癟嘴道,“這吃食,也能吃?”

這盤飯菜雖然比不得外面酒樓的菜肴,但好歹也有一碟腌菜和一碗清粥,再加上一碟點心,怎生不能吃?

“那殿下想吃什麽?”

蕭見黎含笑道,“我們那日一同吃的……茶花凍,就挺不錯的。”

林海嫣不經意間翻了個白眼,“殿下,您是來參加會試的,又不是專程來吃住的。若是微臣走了,您又找誰?”

“譚麟、岳杭,哪個老頭兒不認識孤?”

看來,蕭見黎還真是來享受生活的。

蕭見黎打開折扇,邊扇折扇邊嘆道,“這貢院裏,林太傅算是最年輕的。饒是太傅現如今身居高位,但資歷尚淺,年輕的時候不跑腿,還要等到年老嗎?”

林海嫣本以為蕭見黎來參加會試,算是落在她手上,但殊不知蕭見黎仍舊如此……趾高氣揚。

“你去太和街道上,買一碗茶花凍來。”林海嫣向身邊小廝說道。

小廝走後,林海嫣無奈道,“太子殿下,這下可好了吧?”

蕭見黎嘴角一勾、滿意地笑笑。

等到小廝端來茶花凍後,林海嫣示意將茶花凍遞給蕭見黎。

蕭見黎接過茶花凍後,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良久後,蕭見黎才將一碗茶花凍吃完。

吃飽喝足後,蕭見黎又回到自己的號房。

林海嫣趁這功夫,在貢院旁邊的攤位上買了份梅子糕。

她在院中又點了份清茶,邊喝了口清茶,又吃著軟綿綿的梅子糕,實在舒爽之極。

可好景不長,蕭見黎又戳戳戳出來了!

林海嫣轉身,不想再看蕭見黎一眼。

身為太傅,她來貢院是來巡視考場的,又不是來給太子當奴婢、任他使來換去的。

林海嫣正要往門外走,正慶幸蕭見黎這次出來沒整什麽幺蛾子,但不料又聽到他猶如幽靈般的聲音,“太傅!”

“太子殿下,您怎生又出來了?怎麽老是跑來跑去?”林海嫣的口氣中滿滿的絕望,她早就想將蕭見黎的號舍鎖上,不讓他隨意跑出來。

“太傅,天已快黑了,孤覺得有點兒冷。”

林海嫣打開蕭見黎的號舍,一時錯愕在原地。

這號舍裏面一應俱全,青瓷茶具、幾套華服、熏香香丸……

椅子上披著厚實的狐毛皮,榻上至少鋪滿幾層寢具。縱使是夜裏再寒冷,將屋內這般布置一番,也該溫和了。

誰能想到這間房間是貢院中的號舍!

這簡直豪華客棧中的天字上房啊!

太子不愧是太子,對自己還真是出手闊綽。

“太子殿下,您這號房如此裝扮一番,竟也覺得冷?”

蕭見黎伸手覆攏衣裘,“天涼了,孤若是著涼了……”

林海嫣將蕭見黎關在號房中,身子抵住門栓,“太子殿下莫怪,如今天色已晚,微臣應該回去了。岳夫子晚上巡邏,為避免不必要的爭端,太子殿下晚上別再出來了。”

“你過來!”林海嫣轉身招小廝過來。

林海嫣特意尋了個鎖工,給蕭見黎的號舍上上了個鎖。

“寒夜淒淒,太傅卻將孤拴在此處。太傅可知,此乃不義之舉?”蕭見黎眼角微紅,深邃的眼微微瞇起,眼底是一灘墨黑,猶如望不盡的深潭。

林海嫣正色道,“太子殿下快寫題吧,何必三番五次出來?旁人呆在號舍都沒事,可殿下您呢?太子殿下未免太嬌氣了些。”

蕭見黎在號舍內不由得笑出聲來,嬌氣?

“太傅,如若孤名落孫山怎麽辦?”

“那必定是要進崇文館的,你這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林海嫣回望看了一眼貢院,耳下一片執筆摩挲之聲。

“今天可算是過完了。”林海嫣深舒一口氣,踏出貢院。

林海嫣前腳踏出貢院,後腳便聽到“轟隆”之聲。

這聲音不大,隱隱約約地從貢院中傳出。

林海嫣又回頭瞧了一眼貢院,並未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又擡腳走出貢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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