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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關於人物設定和稱呼的小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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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她在小徑上看到謝韞歡,身邊帶著的就是這個小丫鬟。

一時間,六娘子周遭的空氣像是頃刻被冰凍住了一般,連她的呼吸都輕薄了起來。那小丫鬟的聲音不算小,也不知到底是害怕的不能控制還是故意的,她話音剛落,連已經跨出門檻的梅姨娘的步子都頓住了。

半屋子的人都楞在了原地,只有那個小丫鬟還跪在六娘子的跟前哭哭啼啼的沒完沒了。

站在六娘子身旁的鐘姨娘只覺得自己攥緊的手心黏糊糊的一片全是汗,她僵著脖子,想開口答個腔緩一下氣氛順帶讓那小丫鬟趕緊閉嘴,可要說話了她才發現嗓子一陣沙啞,竟是緊張的連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你說侯爺在誰屋裏?”過了好久,一記輕聲忽然打斷了小丫鬟的哭聲,那平穩無波的語調似是天外之音一般,和當下緊張尷尬的氣氛特別的格格不入。

“在……我們姑娘……”

“你們姑娘是誰?”六娘子忽然勾起了嘴角笑了笑,眼角閃著的卻是難得一見的陰鷙碎光。

“我們……是、是是謝姑娘……”小丫鬟被六娘子鎮定的姿態給震住了,姑娘不是說,只要她傳了話,夫人馬上就會沖去秋棠館的麽,但怎麽卻坐在這兒盤問起她來了?

“夫人!”一旁的鐘姨娘瞪大了眼睛猛得看向了六娘子,她感覺自己此時此刻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兒,連眼皮都不自覺的顫了起來。“您切莫動氣……且要當心肚子裏的孩子!”

六娘子聞言,攏著肚子緩緩的站了起來,然後溫柔的沖鐘姨娘說道,“姨娘,吩咐人下去,先把院子各處的門落鎖,今兒既有人要揚家醜,我便不怕她沖著我來。沒我的吩咐,這個點,誰都不準出侯府內宅半步。”

“是。”鐘姨娘驚得領了命令。

六娘子擡手輕輕的捏了捏鐘姨娘僵硬的肩膀道,“姨娘放輕松些,我都還沒緊張呢,你緊張什麽。”說罷她又轉頭沖一旁的神色陰晴不定的尋音道,“趕緊去前院讓觀言帶個口信去宮門口,就和侯爺說,家裏出事兒,讓他方便的話早些回來。”

屋子裏頓時鴉雀無聲可聞針落,半晌,才依稀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六娘子只感覺自己被人拉緊的衣擺一松,她不禁低頭看去,卻見腳跟前跪著的小丫鬟已經軟軟的癱在了地上,面容猙獰,猶如見到鬼魅一般的惶恐。

她嘴角的笑意凝固在了粉嫩的肌膚上,隨即擡頭看著站在離門不遠的沈老夫人道,“啊,忘了告訴母親,半個時辰以前侯爺給我傳了口信,說皇上急招他入宮,媳婦想這次母親怕是看不到什麽好戲了吧。”

這是第一次,六娘子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給老太太留情面,老太太本是鐵青的臉瞬間被氣得漲了紅,隨手就抄起了桌沿邊一個空的茶碗用力的往六娘子身上砸了過去,然後吼道,“混賬東西,你這說的是什麽混賬話。”

“呯”的一聲,茶碗在六娘子腳邊碎成了好幾瓣,細薄的瓷片飛濺起來,打在了六娘子繡工精致的裙擺上,然後叮叮當當的跌落在了地上。

而六娘子卻在這粉碎的聲音中徑直轉了身,然後對著鐘姨娘道,“這兒就麻煩姨娘了,我去秋棠館看看。”說罷也不等鐘姨娘點頭,就擡了步子匆忙的出了廳門。

一路而去正是春景無限,六娘子一直覺得自己生在了好時節,萬物覆蘇俏綠有新,陽春三月,雖還是乍暖還寒的,但卻已經徹底的離開冬重之感了。

可此時此刻,她卻覺得不論是步子還是呼吸亦或者是心跳,都重的要命,連帶著眼眶都要承受不住細淚的重量了。

六娘子一直覺得,有些人和事兒,姑息是一個不錯的法子。時間是很好的療傷藥,於其強求,不如放任。

就好比陸青遠,要是當初父親能好好和他談一談,或許他也不會生出私奔的念頭了。這下倒好,出了家醜不說,這個庶長子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六娘子不覺得陸家人是無動於衷的,可這事兒要說陸青遠有錯,那陸文恒也是脫不了幹系的。

但這種念想明顯到了謝韞歡這兒就失靈了。六娘子不知是自己高估了她還是小瞧了她,總之她要肯定的是自己真的沒有把謝韞歡的心思看清楚,她不知這個謝家妹妹為了能成為沈聿白的妾,竟會如此無所不用其極,連這種自毀名譽清白的事兒也能信手捏來。

那好,既她不要臉,自己也不用再給她臉。

六娘子承認她此時的心情就如同一鍋被旺柴燒沸騰了的水,她甚至開始有些隱隱的期待一會兒在謝韞歡的床上會看到哪一張面帶驚恐的臉了。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七十五章 琥珀光聰明反誤(下)

話說六娘子到秋棠館的時候,整個秋棠館靜悄悄的,門窗緊閉遮簾全落,柔光斜照暖日沾窗,從外頭向裏探,非但瞧不出有什麽異樣,反而還生出了一些陽春白日風在香的韻味來。

六娘子微微一皺眉,腳底的步子就緩了下來。

萬一……會不會真的是沈聿白在裏頭呢?她方才那堅定無比的心此時此刻竟然如跳躍的鼓點一般躁動了起來。

不會的,她明明收到了沈聿白的口信,而且當時觀言來告訴她的時候,分明說到沈聿白是已經出了府的,連片刻都沒有停留過。

可是,既沈聿白人都已經不在府上了,那為何謝韞歡一個人還能演這場戲,這不是徑直就穿幫的下場麽?

聰慧如六娘子,此時此刻也茫然了。

“夫人,不如讓我先進去看看,免的咱們著了秋棠館的道,倒讓人給占了上風。”正當六娘子發楞的時候,尋音那輕盈的聲音突然打散了她重重的迷茫。

當時六娘子的身後站著一路跟她來此的秋媽媽、魚安和尋音三人,其中秋媽媽還一直反手押著那個來鬧事的小丫鬟,而且她還是暗暗使了狠勁才勉強讓那稍顯不安分的小丫鬟乖了不少的。

所以聽了尋音的話,六娘子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沈著的說道,“秋媽媽,放了她,讓她去敲門。”六娘子一邊說,一邊往那小丫鬟的臉上看了看。

被秋媽媽壓著的小丫鬟一楞,忽然縮了縮脖子道,“夫人……我……”

“我什麽我!”尋音肚子裏憋著氣,擡腳就往那小丫鬟的身上踢了過去,然後眼露兇意道,“方才你不是挺橫的麽,沖到夫人跟前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這會兒你倒是去開門啊?”

那小丫鬟被尋音踢的一個踉蹌就跪坐在了地上,隨即便順勢爬到了六娘子的腳邊,扯著六娘子的裙擺幹哭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奴婢什麽都不知道的,奴婢只是幫著謝姑娘去引了引侯爺,然後侯爺來了秋棠館,奴婢就按著……按著……”

“秋媽媽,你去敲門。”六娘子已經沒有耐心再聽那小丫鬟哭哭啼啼的說那些有的沒的事兒了,便是伸手就沖尋音指了指腳邊的小丫鬟,然後又沖秋媽媽使了個眼色。

秋媽媽和尋音二人心領神會的上了前,一個直接走上了屋門前的石階,一個則用力將那小丫鬟拉了起來推到了一邊,而魚安自始至終一直都靜靜的扶著六娘子,生怕她因為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動了胎氣。

可外面,秋媽媽的手還沒有碰到門框,裏面就忽然傳出了一聲驚天的尖叫,緊接著一陣“叮叮當當”的翻砸聲順勢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越來越清楚的腳步聲,慌張而紛亂……

秋媽媽下意識的就往後退了兩步,果不然,只眨眼的功夫,秋棠館緊閉的大門就這樣被人重重的拉開了。

隨著門風“呼”的一聲掃過,六娘子只感覺自己的心似乎要跳出了嗓子眼兒。就在她屏住呼吸的一瞬間,炙熱明輝的陽光下,她的雙眸中,清晰的倒映出了沈聿齊那張驚慌不堪的俊容來。

那一刻,六娘子覺得興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自己都不會忘記當時沈聿齊那一副衣冠不整的狼狽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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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那之前,六娘子已經做過最壞的打算,那就是沈聿白和她都著了謝韞歡的道。但是她千念萬想,卻不曾想過結果竟是這般意料之外,詭異難解的。

生辰宴自然是戛然而止了,好在不管是外院還是內宅,左右幾乎都是自家人,六娘子便讓二爺沈聿平出面,由著他帶著陳伯、秦媽媽還有官言、尋音等幾個能幹的幫著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就正式散了宴。沈家人便是各回各屋,外府賓客也由沈聿平和秦媽媽安排了馬車仔細的送回了各府。

可是家宴散了,卻不代表謝韞歡的事兒也結束了。不過,這樣齷齪的事兒,六娘子卻存了私心不想放在暖香塢去斷,是以,在偌大的侯府送走了賓客安靜下來之後,六娘子便領人將一直躲在秋棠館沒有出來過半步的謝韞歡帶去了清懿閣。

不過六娘子前腳剛踏入清懿閣的稍間,後面周氏就一陣風一般的徑直沖了上來。

“大嫂……”

周氏的動作很快,快到六娘子還來不及伸手去攔,周氏已經揚了手,重重的往謝韞歡的臉上狠甩了一個巴掌。

“啪”的一聲驚響,讓整個清懿閣四處站著的丫鬟們各個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謝韞歡被打的偏了頭,可她那雙含著撕裂般狠意的雙眸卻死死的盯著周氏身邊仔細的護著肚子的六娘子。那目光,似一道道銀針的碎光一般,仿佛能紮得人生疼。只眨眼的功夫,她的嘴角就滲出了絲絲的鮮血,可見周氏下手之重。

可是看到謝韞歡這副模樣,六娘子腦海中卻只閃過“咎由自取”四個大字。看著謝韞歡那滿是不服氣的怒意目光,六娘子心裏那種不願息事寧人的性子瞬間便被激了出來,只見她先是拉著周氏落了座,然後淡淡的朝站在門口的邱媽媽道,“勞煩媽媽守著院子,這事兒鬧的太大,府上前前後後知道的人也不少了,只怕總是有人想借機來探探風頭的,不過到底也是家醜,沒得讓旁人亂嚼了舌根去。”

六娘子一字一句說的特別清楚,聽得坐在東首的沈老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堪堪的張了嘴,卻不知是要先打斷六娘子的話好呢還是先讓人把被周氏打得跌坐在地上的謝韞歡扶起來好。

可未等老太太先開口,周氏就冷笑了起來,“喲,弟妹這菩薩心腸的,還管著她要不要臉皮,我瞧著那花街柳巷裏的窯姐兒都比咱們謝家妹妹要皮要臉的,至少人家窯姐兒和官人可是錢貨兩訖的,有誰見過窯姐兒那般趕鴨子上架的讓人到處說自己是怎麽拐男人的。”

“老大媳婦,你少說兩句!”周氏越說越激動,惹得沈老夫人終於忍不住頂了她一句。

周氏一楞,猛得回了頭,眼裏瞬間湧上了一層委屈的清淚哭嚷道,“母親,常言都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今兒出了這樣的事兒,母親難道就能甩甩手在一旁看咱們幾個小輩鬧騰麽?大爺是您親兒子,他是個什麽性子您難道不知道?大爺素來自重,前些日子還同媳婦說,想謀個外放的官職出去闖闖,也好過整日窩在家裏吃弟弟的閑飯。母親您只顧著自己痛快,因為這賤蹄子,您不管是面上還是裏子都和四弟妹鬧的不愉快,可您是長輩,咱們做小輩的縱使覺得您有什麽不對的,卻也只能看著不能說,可母親您看看,您把這賤蹄子……”

“姨母!姨母!”謝韞歡聽著聽著,忽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然後爬到了沈老夫人的跟前顫顫巍巍的拉住了她形如枯槁的手哭著打斷了周氏的話,“姨母,我是……是大爺喝醉了,不小心到了秋棠館,我當時正在沐浴……”

“青天白日的,謝妹妹可真是會睜著眼說瞎話呢。”六娘子輕嘲得笑了一聲,然後雲淡風輕的轉頭看著謝韞歡道,“大哥素來不太沾酒,今兒不過是我的生辰宴,也非大嫂的,大哥何來如此高的雅興以至於要到喝醉的地步?好,即便是大哥喝醉了,那澄瑞園離秋棠館可差得遠著呢,一個在南邊,一個在東邊,大哥莫非是糊塗了魔怔了,竟會一路摸到妹妹的屋子裏?”

“呸!聽你瞎說!”周氏忿忿得往謝韞歡的身旁啐了一口,然後瞇著眼道,“大夫已經來瞧過大爺了,說大爺是被人下了迷魂香,以至於神志不清。”說著周氏不禁氣得整個人都發起了抖來,“我活了小半輩子,還真是沒見過再比你這般不要臉皮的女人了,你是一輩子沒被男人睡過還是怎麽的,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竟然也往家裏搬!我真是、我真是……算開了天眼了!”周氏說著就抄起了手邊的瓷杯想往謝韞歡的身上砸過去,卻被一旁的丫鬟眼明手快的按了下來。

“她一個黃花大閨女,如何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定是叫人給陷害了!”沈老夫人也跟著激動了起來,“邱媽媽,邱媽媽!去……去給我查個徹底,別讓大哥兒的媳婦在這兒亂給人清清白白的姑娘按罪名。”

“母親到了今日還要這般不明是非麽?”六娘子狠狠的回瞪了一眼聞聲跑進來的邱媽媽,然後轉頭對著面色緊繃的沈老夫人道,“今兒這事兒,本我還想給謝家妹妹留幾分薄面的,但瞧著母親的意思是一定想攤開說個明白,那咱們就一五一十的和謝妹妹對個清楚!”六娘子的聲音不大,卻底氣十足,她面色無波,可烏蠻髻上那微顫的金釵流蘇卻悄悄的洩露了她內心的氣憤。

而六娘子說著便沖一旁的秋媽媽使了個眼色,秋媽媽立刻無聲的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便押著一個掙紮不依的小丫鬟走了進來。

那小丫鬟不停的扭動著雙肩,直到感覺到了屋子裏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後,她才漸漸的安靜了下來,隨即視線在跪著的謝韞歡和坐著的六娘子之間來回的翻轉了片刻後,那小丫鬟終於斂了神色低下了頭。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七十六章 琥珀光難掩家醜

沈聿白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霞光晚照之時了。

六娘子親自去門口迎的他,在聽到馬蹄聲的時候,六娘子便下了臺階,遠遠的就看到策馬而歸的沈聿白,頭戴紅寶石花翎,身著一襲威風赫赫的暗繡麒麟官服,宛若天神普降,器宇軒昂,靈氣逼現。

六娘子心中一動,腳下的步子就頓了頓,想到此時此刻已經亂成一團的內宅,她忽然第一次生出了些許的無力感。俗話都道男主外女主內,念及自己的丈夫辛辛苦苦從朝堂周旋了大半天下來,回了府還要聽這些烏糟的事兒,六娘子覺得有些左右為難了起來。

“怎麽了,站在這兒接我?”一番思忖間,沈聿白已經躍身下了馬,一旁早有機靈的小廝上前接過了沈聿白拋過來的韁繩,然後無聲的將馬牽去了馬廄。

六娘子笑的有些無力,先是顧左右而言他的問道,“宮裏一切可好?”

“來了兩個梵國使者,皇上宴請,怕場子冷了,把我叫去陪人喝酒的。”沈聿白一邊說一邊牽著六娘子就進了府,不過他步子走的慢,看得出是在刻意的配合六娘子的步調。

六娘子心一暖,牽著沈聿白的手緊了緊,然後笑著問道,“侯爺還會說梵文?”

“我可沒那本事。”沈聿白開心的笑了出來,“宮裏自有人是會說的,我也只負責陪酒而已。”

“皇上國宴,娘娘可到了?”不知為何,六娘子心中還是有些在意顧寧卿的事兒。

沈聿白聞言一頓,忽然恍然道,“你也知道皇後娘娘被禁足的事兒了?”

六娘子點點頭,“這麽大的事兒,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墻。”

“皇上宴請來使,娘娘自然是到的,所謂禁足,也不過是個虛晃,不管怎麽說,她畢竟是一國之後。”

六娘子仔細的捏了捏被風吹起的裙擺,不知為何隱隱的就松了一口氣,“按說我心裏自然是向著英娘的,可是……不論怎樣,她都是這場爭奪中的犧牲品,有的時候,位高權重未必是好事兒,其實英娘性子直綿,皇後之權也不是這麽好掌控的。”

“我懂你的意思。”沈聿白認同的點了點頭道,“雖說那人是英娘,可說到底畢竟是皇上的家事,國安家平,天下即穩,皇上的定奪幹系整個朝廷,自然比兒女私情要更高一層。”

“侯爺說的皇上好像是天外神人一般……”六娘子掩嘴輕笑了起來,結果卻不小心岔了氣,猛的一陣咳嗽止也止不住。

“你怎麽回事!”沈聿白一邊忙手忙腳的輕拍著六娘子的背一邊瞪著她道,“說話也能嗆到。”

六娘子連連搖了搖頭,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侯爺,宮裏太平就好,不過家裏出事兒了。”

那之後,六娘子連著將中午秋棠館發生的事兒告訴了沈聿白,一言一句,絲毫沒有隱瞞和誇大,末了她才道,“母親一直在護著謝妹妹,可那小丫鬟交代的很清楚,從謝妹妹指示她去下藥到讓她來找我,前後也不見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我看大嫂氣的都快打人了,便是自作主張的先讓謝妹妹回了秋棠館,命人看著她哪兒也不準去,誰也不準見。”

沈聿白瞇著眼,抿嘴想了片刻後道,“當時在席間,幾個人輪番著推杯換盞,大哥的衣裳確實被他自己不小心弄了一袖子的酒水湯漬。你也知道大哥,平日最重儀表,我看他坐下以後左右不是個滋味,便想著我也要回去換朝服,就讓他先跟著我去暖香塢換身衣裳。”

“為何不讓大哥直接回澄瑞園?”六娘子問道。

沈聿白低頭看了看她,劍眉微蹙,“因為近啊,和我也剛好順路,我一走,自然也要大哥去撐一下場面,有些人,也是我今日特意引薦給他的,他也不好離開太久。再說大哥和我身形又相仿,澄瑞園一來一回的,還要讓丫鬟準備,自然沒有暖香塢這裏方便。”

六娘子點頭道,“侯爺後來是從小院後門出去的吧?”

“我讓觀言幫我去牽馬了,後門離馬廄更近,我也好順帶給觀言留話,不然回頭你找不到我不是該著急了。”

“所以說無巧不成書。”六娘子冷冷的笑了一聲,“那個受了謝妹妹指示專門去迎侯爺的小丫鬟是前天才入府的,我敢保證,這些主子裏,她除了我和謝妹妹,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所以自然把侯爺和大哥認錯也不奇怪。”

“那她又是怎麽知道我離席回了暖香塢?”前後因果沈聿白還有些連不上。

六娘子道,“問過了,前院膳廳裏頭有個小廝,被謝妹妹買通了,只是我之前也已經和仆役們交代過,今兒宴請一人一職不得離開,若是有什麽差池被我查到,我一定重責。是以他也不敢跑多遠,只給那小丫鬟遠遠的引了個路指了個大概就回去了。”

“呵……”沈聿白嗤鼻一笑,“那你方才說下的藥,又是什麽?”

“不過是外頭藥鋪隨處可見的‘紅紗俏’罷了,侯爺是男人,肯定對這個也不陌生,那是花街柳巷慣用的老手段了,只要吸食一點藥粉,立刻會產生幻覺,它本身也有春藥的特性,謝姑娘想要的,自然也能水道渠成。”

“你倒是弄的清楚。”沈聿白伸手掐了掐六娘子的臉頰,可一直飄忽的眼神卻黯然了下來。

“大嫂著急了早就喊了大夫,又何須讓我去費神弄清楚那藥性。”六娘子隨著他的視線也涼了半截心,沈默了片刻後不免有些無奈道,“侯爺,出了這樣的事兒,是怎麽都不能就這樣翻篇兒過去的。大嫂的性子你知道,大哥素來也都是自重,如果今日不是謝妹妹如此荒唐的設了圈套,大哥又怎會做出這般糊塗的事兒來?”

“母親怎麽說?”感覺到起了風,沈聿白順勢就解了披風披在了六娘子的身上。

“我瞧著母親是又氣又急的,一邊心疼著謝妹妹,一邊又要安撫大嫂。但是侯爺,謝妹妹今日這事兒做的離今叛道了,今兒就算是母親力保,這事兒我也不會順著母親的意思去辦的,不然以後我還如何在府中服眾?”六娘子攏了攏微重的披肩,受了沈聿白好意的同時也借機擺明了自己的立場。

在沈聿白的面前,六娘子很少說沈老夫人的是非,只這一次,她看著是在風平浪靜的處事,可卻沒人知道她心裏堆起來的火。

六娘子一直覺得謝韞歡或許只是任性了些,較真了些,也或許她是真的喜歡沈聿白多年,非君不嫁。但這些在六娘子看來都是內斂的感情,六娘子不願意接受,但卻願意承認。可是今日謝韞歡做出這樣的事兒,卻是不為六娘子所容的。

就在沈聿白沒有回來的時候,其實清懿閣那裏都已經吵翻了。六娘子是第一次看到周氏動怒,說實話,周氏那吵起來指桑罵槐的狠勁六娘子看著就覺得很過癮,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沈老夫人被堵的啞口無言,畢竟今兒謝韞歡下的套是被沈聿齊給撞上了,而偏偏沈聿齊又是老太太嫡親生的,老太太這一次算是啞巴吃黃連了。

“那你想怎麽辦?”但是相比六娘子暗波洶湧般的激動,沈聿白的平靜卻是發自內心的。

六娘子聽著他雲淡風輕的一問,不禁楞住了,脫口而出道,“侯爺難道不惱麽?畢竟……家醜難掩,這事兒府上知道的人還不少。”

沈聿白見狀,伸出了手,輕輕的撫平了六娘子緊蹙的黛眉,然後摟過了她纖細瘦小的身子,一邊帶著她邁開了步子一邊說道,“何來家醜之說?”

六娘子剛剛邁出的步子瞬間就停住了,隨即她便聽沈聿白不急不緩的又道,“她今兒若是姓沈,那才是家醜,她姓謝,和咱們又非親非故的,硬是要說,也只能怪母親遇人不淑,看人不準,本以為她是個好姑娘,誰知肚子裏卻是一肚子的壞水。”

“侯爺……”這不太像是沈聿白會說出的話,六娘子不免有些糊塗了,“謝家畢竟是母親的遠親。”

“遠親麽?”沈聿白呼氣輕笑了一下,聲音漸冷道,“若真是遠親,就該知道寄人籬下的規矩,這一年多,我雖忙著在皇城站穩腳跟,卻也不是不知道母親暗中有給你使絆子的事兒。我不說,不過是因你識大體,你不說,不過是因為敬她是長輩。但阿遙,凡事有度,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若是母親本就沒有做長輩的樣子,難道還能容她在侯府翻了天不成?”

“但也不能讓侯爺背上個不孝的罵名。”六娘子有些不悅,這“不孝”二字也是她處處忍讓沈老夫人的原因。

“引禍家宅,不孝之名也能蓋過。你覺得如果今日因為這事兒,鬧的我與兄長不和,母親要擔的責任是大還是小?”

簡單的一席話,讓六娘子的心豁然開闊了起來,“這麽說,侯爺不會管我要如何處理謝妹妹了?”整整大半天,她的臉上直到現在才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看你這模樣,心裏有主意了是不是?”沈聿白說著,視線就落在了不遠處的清懿閣間。紅墻灰瓦,飛檐高揚,雕工細致的花式窗欞即便是從遠處看,也依然的栩栩如生。

六娘子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然後微微的點了點頭道,“想好了,晚一些的時候我要去找一找大嫂,事兒能不能成,大嫂這裏才是關鍵。”

沈聿白收回了視線,帶著暖意的手按在了六娘子還算平坦的小腹上,嘴角含笑道,“不管是怎麽樣的主意,你要做主我不管,只唯獨一點,肚子裏這個不能有半點閃失,不然這事兒就我來辦!”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七十七章 琥珀光作繭自縛(上)

用了晚膳,六娘子稍作了一番休息,便帶著魚安去了澄瑞園。

自從沈家上下從涼都回宣在侯府安頓下來之後,六娘子去澄瑞園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因為大多的時候,她和周氏都是在清懿閣碰的面,或者是周氏來暖香塢找她,是以進了澄瑞園,六娘子還有些摸不著北,加上天黑路滑,魚安便讓六娘子在院門前稍事候著,她自己則快步進了屋。

很快的,周氏便親自提著燈籠走了出來,看到六娘子以後,她先是無力的笑了笑,然後將燈籠交給了一旁的丫鬟,徑直挽上了六娘子的手臂道,“你這懷著身孕的,有什麽事兒便讓人傳個話,我去你那裏就好,何苦要跑這一趟。”

“大嫂這兒安靜,有些話好說。”六娘子直言不諱,一邊說一邊和周氏一起進了屋。

澄瑞園的內屋裏安安靜靜的,偌大的稍間只在側門站著一個垂頭而立的丫鬟,倒顯得有些空空蕩蕩的。

六娘子見狀一楞,狐疑的看了一眼周氏道,“大哥和彤姐兒呢?”

周氏聞言,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然後帶著六娘子坐上了炕,訴苦道,“說了不怕弟妹笑話,就在吃飯那當口,我還和大爺吵了一架,大爺氣不過,扭頭就出去了。彤姐兒也是乖巧,看著我和她爹吵架,便由著媽媽帶回屋早早就歇下了。”

六娘子聽著便順勢握住了周氏的手寬慰道,“大嫂,這事兒也不怪大哥,若是你們倆再置氣,豈不是更讓人有機可趁。”

周氏一聽,捂著嘴就哭了出來,“我也知不是你大哥的錯,這都被人下了藥,我若是再怪他未免也有些拿腔作調,可偏生聽他說要收了那小賤人的時候,我心裏的這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大嫂……”

“你說她謝韞歡用的都是些什麽下三濫的手段,大爺說他剛出了暖香塢,就看到一個小丫鬟鬼鬼祟祟的捂著鼻子往他眼跟前沖,他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就嗆了滿嘴的細粉。大爺當時還特別的不高興,因為他身上的那套衣裳是侯爺的,可很快他就覺得不太對勁了,頭暈目眩的,身上還一陣一陣燥熱的不行。”周氏打斷了六娘子的安撫,繼續道,“想來當時那小丫鬟撒的應該就是那什麽‘紅紗俏’的魅藥了。”

六娘子點了點頭,“大哥和那小丫鬟說的都一樣。”

“既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為何咱們還要容她還要留她?”周氏冷笑一聲,氣的雙手緊緊的握成了拳,“納妾收小我不在乎,大爺素也行為端檢,不過是一房妾,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可若是她,我便不會點這個頭。大爺若是想要,外頭清白幹凈的好姑娘多的是,他要幾個都成。”

“那我便只能讓謝妹妹在家做個居士了。”六娘子道,“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送去寺廟也不太像樣,無親無故的,就算我們點頭了母親也不會退讓這一步的。”

“說到底,這都是母親嬌縱出來的好遠親!”周氏優雅的臉上帶著一抹嘲諷的笑意,“母親心裏的主意誰不知道,即便我今天不掌這個家,她那些歪歪繞繞我也看得明白。現在倒好,碰了狐貍精還惹了一身臊,之前在清懿閣,我瞧著母親是被豬油悶了心,還一門心思的想護著她。”

“但今兒若是侯爺,我也認了。”

“可今兒這惹上騷味的不是侯爺,弟妹當然能說風涼話。”周氏說完,嘴角一顫,眼底就閃過了一抹尷尬之色,便是微微的轉了頭,再沒有接口往下說了。

六娘子知她的氣有一小半也是沖著自己發的,畢竟謝韞歡唯一想設套的人從頭到尾就只有沈聿白一個,沈聿齊不過是剛好這麽不湊巧撞了上去罷了。是以六娘子並沒有將周氏的氣話放在心上,反而還耐著性子道,“大嫂這麽說是沒錯,所以我方才才會說,若是今兒這事兒真的攤到了侯爺的頭上我是肯定沒轍的,一來她心心念念的事兒成了真,侯爺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即便她過了門之後侯爺不會再碰她,可她就如同一根刺一般紮在我的心裏,只要看見,就會難受。而母親呢,無非是想用她拿捏住我,不管將來她會不會得侯爺的寵,只要人在其位,總是有機會的。”

“可不是,即便只是侯府的妾,那也要比原先高貴的多。”周氏嗤鼻聳肩的搖了搖頭。

六娘子聞言,不做它詞,卻忽然轉了話鋒道,“可今兒就是這麽不巧,她的事兒讓大嫂攤上了,但在我看來,雖大嫂是氣憤難耐的,可只要稍加圓滑處理,這事兒說不定還能了卻大嫂的一樁心事。”

“什麽意思?”周氏聞言警覺的擡了眼皮子看向了六娘子。

可六娘子卻絲毫不在意被周氏如此直接的盯著,只泰然自若的眨了眨眼道,“關於大哥外放的事兒,想必更上心的應該是大嫂吧。”

周氏堪堪的張了張嘴,剛想否認,卻又微微的點了點頭心虛的問道,“你為何如此篤定?”

六娘子也不賣關子,抿嘴道,“因為外放一說,侯爺到現在還未曾聽大哥提起過,若是大哥有意,只怕早就和侯爺通了氣,可前後也只有大嫂來找我談過一次,我便鬥膽猜了猜裏頭的幹系。”

六娘子說到這個,周氏便洩了氣,只差沒捶胸頓足的懊惱道,“你大哥性子綿,畏手畏腳的想外放不外放的,一天一個主意。”

“大哥肩上扛著一家子人的生計呢,無非是怕外放了,讓大嫂和彤姐兒吃苦受委屈,大哥這是在替大嫂你著想呢。”

周氏聞言目光微柔,苦笑道,“我也不過是希望他能有一番作為,涼都那種日子都過過來了,還有什麽苦我是吃不得的?倒是彤姐兒,都說女娃貴養,千金十載,若是她真的要跟著我們外放,以後肯定是沒有媛姐兒這樣的體面了。”

“若我說把彤姐兒交給我,大嫂放心麽?”六娘子突然發話,怔得周氏差點捏不住手中的帕子。

“你……”

“我素來覺得人與人貴在交心,謝妹妹的事兒,要想解決,我便決計不會瞞大嫂一丁半點心裏的想法。”見周氏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六娘子不自覺的微清了嗓子繼續道,“我視謝韞歡為眼中釘,我知大嫂也一樣。侯爺能替大哥謀個外放的好職位,大嫂能幫我帶走謝韞歡,至於彤姐兒,以後只要有媛姐兒的自然就少不了彤姐兒,她們年紀本就相仿,堂姐妹相處,有百益而無一害,大嫂若有什麽不放心的,留個能幹精明的媽媽下來,或是讓五弟妹代為看著,都是一樣的。”這,是一舉三得之策。

六娘子一席話,入了周氏的耳,驚的她半天沒有回神。說實話,這些年,周氏見的人和事兒也不少,但卻鮮少有像六娘子這樣直接的。偏她的直接還如此坦蕩蕩,讓人生不出半點的不悅,反而還能順著她的思緒好好的考慮事情可行不可行。

周氏承認,那一刻,其實她很心動。

見周氏沈默不語,六娘子抿嘴笑道,“我知大嫂在想什麽,或許大嫂會覺得我陸雲箏為人處世也不過如此,手段拙劣,為了能趕走自己的眼中釘,連親大嫂都要設計。可若說是設計,我便不會如此坦誠不公的和大嫂說。謝妹妹如今的下場就只有兩條路,一是在家當了居士,從此青燈古佛不聞俗世,二是被大爺收進門納成妾,那麽面兒上大家便都皆大歡喜了。”

周氏不自覺的就點了點頭訕笑道,“我也知沒辦法要她的性命。”

“她的命也不值錢。”六娘子聞言眼神一挑,答的甚是輕巧不屑。

“但弟妹雖這麽說,也不過只是弟妹的一廂情願之念,這事兒還要侯爺點頭。”周氏思忖道,“侯爺若是不幫……”

“侯爺怎會不幫?”六娘子打斷了周氏的話,“先不說侯爺已經放話說不插手謝妹妹的事兒,就單說大哥外放這一樁,大哥畢竟是侯爺的親哥哥,侯爺如今也頗得皇上賞識,若說要擡舉外人,那還不如先擡舉自己的親兄弟呢。”

“你……只讓我帶走謝韞歡麽?”

“只讓大嫂帶走謝韞歡,那之後的事兒,咱們誰也管不著。謝妹妹不會點頭在家做居士的,那種苦她受不來,既然如此,咱們便隨了她的願,只是那之後要委屈大嫂調教妹妹了。”六娘子的話點到為止,她相信聰慧如周氏,肯定不會不懂她話中的意思。

其實即便過門,謝韞歡也不過只是一房妾,好的壞的還是要由周氏這個嫡妻拿捏的。更何況六娘子也敢斷言,沈聿齊對謝韞歡根本無半點憐惜之意,之前想讓她進門不過是因為出了這樣的事兒,他身為長子,在這種尷尬的時候也總是要站出來說點什麽做點什麽來轉圜的。

果不然,周氏聞言便勾起嘴角笑了笑,心領神會的說道,“弟妹這一招秋後算賬也夠狠的。”

“不及她這般挖空心思的設計咱們狠。”六娘子眼中閃露一絲陰鷙,看向周氏的眼神就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其實只要周氏點了這個頭,那謝韞歡的下場便是可想而知的。

隨著沈聿齊一家遠赴外地,天高皇帝遠,沒了沈老夫人的庇護,在周氏的手下討生活只怕便是有的她苦頭吃的。更何況她能進沈家門,還是因為這種難以啟齒的原因,周氏以後只會想著法子挫她的骨,“好日子”這三個字,只怕謝韞歡下半輩子是別想嘗到了。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七十八章 琥珀光作繭自縛(中)

這天晚上,六娘子從澄瑞園離開的時候並沒有直接回暖香塢,而是繞道先去了清懿閣。這是六娘子和沈聿白之前約好的,晚膳後六娘子要準備去澄瑞園的時候,沈聿白也一並起了身,說是去一趟清懿閣。

謝韞歡的事兒畢竟可大可小,沈聿白雖也說過不會親自過問六娘子想怎麽處理,但沈老夫人那裏,他總是也要去一下的。不管他們與老太太的意見是和還是不和,沈聿白這個一家之主的姿態還是要擺的。

是以六娘子就和沈聿白約好,兩人在清懿閣院門口的石榴樹下碰頭一起回去,誰若是早到了就稍做停留等一下另一人。

可六娘子自認在澄瑞園待的時間並不算短,但是到了清懿閣的門口,她卻沒有看到沈聿白的身影。

三月的天,入了夜還是有一絲冬末的薄寒的,駐足等了片刻後,六娘子開始有些拿捏不準沈聿白的去向了,便轉頭向身旁的魚安道,“進去瞧瞧吧,免得侯爺有事兒已經先回去了,咱們還在這兒幹耗著。”

魚安感覺有些起風了,怕六娘子染了涼,接連點了點頭,然後便和六娘子一起入了清懿閣。

清懿閣裏頭燈火通明的,外頭兩個守門的小丫鬟見了六娘子,先是一楞,隨即便飛快的跑下臺階迎向了六娘子,其中一個梳著雙螺髻的黃衫小丫鬟先開口道,“夫人,不如您先去西稍間坐坐?侯爺還在裏頭和老夫人說……”

小丫鬟話還沒說完,不遠處那沒有關緊的窗子裏就洩出了沈聿白略帶微忿的聲音。

“母親既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這個家,又何須在兒子的內宅家室上做這些荒唐的文章。”

“什麽荒唐的文章,歡兒也算得上是你表妹,如今她父母雙亡,你這個做哥哥的難道不能出面照顧照顧麽?”

“母親說的倒是大義,那眼下她做出這樣糊塗的事兒來,母親難道不怕和大哥大嫂生出無謂的罅隙來麽?”

“你……”

“成家容易守業難,若是今兒兒子連一個家都理不好,明兒兒子還有何能耐去替皇上分憂,母親難道還想沈家再重蹈一次覆轍麽?”

“老四,你翅膀硬了!”

“我瞧著是母親一心不想放權,糊塗了。”

……

接下來兩人的對話六娘子並沒有再細聽,她只是讓清懿閣的丫鬟回頭告訴一下沈聿白,說她不等他先回暖香塢了。

春寒料峭,更深露重,一路往暖香塢走去,六娘子的步子平而緩,對於方才那堪稱驚鴻一瞥的幾耳朵爭執,六娘子其實還是很詫異的。

她詫異的並非是沈聿白的微怒,她只是沒有想到沈聿白會當著老太太的面發作。

“夫人,您……若是心裏頭不痛快,哪怕是罵出來也成,千萬別在心裏頭憋著。”靜謐過後,整個晚上一直陪著六娘子的魚安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了話。

六娘子笑著轉頭借著小石子路兩旁的碎光看了魚安一眼,隨即笑道,“我面向就這麽嚴肅,瞧著滿臉的不痛快?”

魚安吃不準六娘子此時此刻的心境,只能猶豫的點了點頭。

六娘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放松道,“你說,若是侯爺同老夫人鬧翻了,對我而言是好還是不好?”

“自然是好的。”魚安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侯爺站在夫人這邊,在奴婢看來是比什麽都重要的。”

其實她們這些做人丫鬟的一旦在宅子裏待久了,那些明爭暗鬥見的自然也不會少。說白了,今兒沒了一個謝韞歡,明兒還可能冒出來一個張韞歡、李韞歡的,有來頭大的,也可能有來頭小的,但不管今後有多少個姑娘想擠進侯府的大門,只要侯爺不點頭,那就不會難辦。是以方才跟著六娘子在清懿閣聽到了沈聿白和沈老夫人爭執的那幾句話,魚安心裏頭其實是很解恨的。

而一旁的六娘子聞言,則無聲的淡笑了一下,隨即才道,“明兒用了早膳,等媽媽們都來回完了事兒,你和我再去一趟秋棠館吧。”說罷她便轉回了頭,專心的往暖香塢走去。

其實在六娘子看來,魚安的一番話也只是說對了一半。沈聿白此番和老太太如此開誠布公的談,於她而言自然是好事兒,這不單是沈聿白徹底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而且還給她留了一條很好的後路。

六娘子一直堅信人心都是肉長的。她覺得老太太只是不喜歡她,卻遠遠談不上心存恨意水火不容。而六娘子覺得沈老夫人的這種不喜歡,第一是因為她嫁的是沈聿白,對於庶子的媳婦而言,老太太本就談不上什麽愛屋及烏。那第二,則是自己運氣不佳,偏巧出現在了一個特別容易招老太太嫌的時間,因為她的出現,等同於老太太再也不可能成為整個沈家的掌控人了。

她陸雲箏代替了她翟氏,因此老太太對自己心存芥蒂這件事兒六娘子能夠理解,但是理解之餘她卻也是想要去化解的。

而謝韞歡的事兒和沈聿白的這一次發怒,正好是一個機會,讓她可以向老太太示好的機會。因為不管怎麽說,即便沈老夫人再怎麽存了私心,再怎麽和自己不對盤,但她是沈聿白嫡母的這一身份,卻是永遠都沒有辦法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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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六娘子簡單的和幾個來回事的管事媽媽交代了一些日常的庶務後,便回屋換了輕便的裙鞋準備帶魚安和秋媽媽去一趟秋棠館。

今兒是沈聿白休沐的日子,六娘子回屋的時候見他已經吃好了早膳,便開口問道,“侯爺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麽?”

沈聿白聞言擱下了手中的茶,搖頭道,“她也未必想看到我,你去了興許還能和她說上話。”

六娘子點點頭,轉身便帶著人出了暖香塢。

春之將綠,可站在門口放眼看去,整個秋棠館卻讓人覺得荒涼蕭瑟,猶如秋風卷掃過境一般,讓六娘子感覺特別的薄涼。

忽然,一個提著餐盒的小丫鬟面色難看的從虛掩著的門裏走了出來,在看到六娘子三人後,她先是眨眼一楞,隨即便是慌張的放下了食盒,小跑著到了六娘子的跟前,結結巴巴的說道,“夫……夫人、人,您怎麽來了。”

“你們姑娘在裏頭麽?”六娘子問道。

“在的在的。”小丫鬟點頭如搗蒜,一邊回答一邊側身引了六娘子進屋。

越過門檻的時候,六娘子餘光一掃,看到未蓋的食盒裏放著的是滿滿當當的幾碟子早膳,像是一口都未被人動過一般,便停了步子問道,“為何不把早膳給你們姑娘送進去?”

小丫鬟聞言立刻跪了下來哆嗦道,“夫人,咱們姑娘已經連著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進食米不沾了,您……您心裏頭有氣奴婢知道,但回頭您好歹看在老夫人的面上,讓一讓咱們姑……”

“混賬東西,夫人問什麽你就答什麽,哪裏來的這麽多碎嘴的廢話!”可是那小丫鬟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旁的秋媽媽冷笑著打斷了。

六娘子擡眼看了秋媽媽一記,然後深吸一口氣,提了裙擺便跨進了屋。

秋棠館的稍間淺光盈盈,春日落屋,生出的暖意像是一層金色的柔紗,細碎的鋪滿了整個屋子。謝韞歡就如同一尊精致的瓷面娃娃一般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邊,她的身上,穿著的還是昨兒的那件衣裳,卻是皺得如被腌了的鹹菜一般,讓人看著就仿佛能聞到一股子酸腐味兒。

六娘子進了屋,示意魚安和秋媽媽在外頭候著後,便靜靜的坐在了謝韞歡的對面。

感覺被人遮住了視線的謝韞歡眼瞼一眨,微微的擡了頭看了一眼六娘子那張清秀無波的臉後開口道,“你來了?”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沒有一絲的牽強。

六娘子點點頭,“總是要來和你說個結果,若是這樣一直耗下去,我也會覺得很難辦的。”

謝韞歡支離破碎的笑了起來,半晌才深吸一口氣道,“我爹死的時候家裏欠了很多債,藥宅,賭債,一屁股的債,我那時候做夢都能夢到銀子,我在想,只要誰能給我一筆銀子,讓我和我娘把債還清了,就算讓我為奴做小,我也是心甘情願的。後來我娘說,她有個姐妹,從小一塊兒長大,若是去求,應該會有些希望。我娘想了很多法子,左右托了好多人,終於打聽到了姨母的下落,可那會兒,沈家也才剛到涼都,舉步艱難的,我雖年紀還小,但看著姨母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知道有些事兒,其實是不用開口的,不然都是自取其辱。”

六娘子瞇著眼,答了她的話道,“但我聽說當時你和你娘走的時候母親是給了你們一筆銀子的。”

謝韞歡點了點頭,將視線從六娘子的身上拉了回來道,“是,給了,不多也不少,能還掉一些債,不過來回顛簸中,娘又染了病,回到家裏,一直要用藥引子吊著命,一天一副藥,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家裏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我沒了辦法,去了隔壁街張員外家,簽了張賣身契。”

“你……”謝韞歡的這段經歷,六娘子是聞所未聞的。

“當時我只答應給張家做三年的司房丫鬟,端茶遞水這些事兒,我都會,也不怕人刁難,但……他們,卻要逼著我嫁給瘋癲癡傻的大兒子做老婆。”謝韞歡說著猛得擡起了頭,眼中閃著的竟是六娘子從未見過的無助的目光。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七十九章 琥珀光作繭自縛(下)

“可你們後來又去過一次涼都的。”六娘子很平靜,高門大戶住的久了,每個丫鬟身上都帶著故事。事實上,若是清清白白家境優渥的人家,又怎會願意把好好的閨女賣給人做丫鬟。

謝韞歡動了動微微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後將垂到了耳際的發絲勾到了耳後繼續道,“對,那是因為那個傻兒子死了……”

“死了?”六娘子突然皺隆了眉心,總覺得謝韞歡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怪怪的。

“是啊,死了。”謝韞歡忽然目光迷離卻開心的笑了起來,“他每隔五日要吃藥,每一次我都往裏頭多加小半味的枯榮草,藥渣再仔細的處理掉,誰又能看出來?”

“你……你說……”鎮定如六娘子,也被謝韞歡的這一番話驚的猛然挺直了腰身。

謝韞歡見狀眼神忽然一暗,陰著嗓子冷笑道,“難不成就這樣讓我嫁給那個傻子不成?”謝韞歡光是回想,整個人就已經發起了抖來,“自從張家人有了這個念頭開始,我便被安排到了那傻子的屋裏伺候。每天,我都要餵他喝藥幫他凈身,他……他仗著自己神志不清,時不時的就會動手動腳的,我知道,每個男人都一樣,不管是傻的還是不傻的……可你摸我,我只能忍著,你卻還要脫我的衣裳……你……”

謝韞歡有些語無倫次起來,一雙眼中布滿了淺淺的血絲,在憤怒的映襯下,竟仿佛眸子裏能噴出火來一般的駭人。

六娘子下意識的就抓緊了手邊的迎枕,小心翼翼的問道,“那你也不能下藥毒死他。”

“他該死!”謝韞歡猛的倒吸了一口氣涼氣,然後視線緊鎖著六娘子的臉頰道,“他本就該死,我不過是成全他而已!”

“殺人償命,你別妄想還能瞞天過海。”忽然,六娘子覺得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謝韞歡進了沈家的門,不管是給誰做妾,她都不能點這個頭。更何況,周氏左右對她這個弟妹都是周到的,她更加不能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呵……誰知道是我下的藥,除了娘,誰都不知道!”謝韞歡忽然放松了雙肩,整個人又軟軟的靠在床沿道,“說起來這還是要謝謝我娘,都道久病成醫,若是沒有她那麽糟糕的身子,我又如何知道那枯榮草的藥性能置人於死地。”

“既然如此,少了張家這個障礙,你便該和你娘好好生活才是,為何非要於侯爺做小?”當務之急,六娘子覺得並不是追究謝韞歡罪行的好時機,眼下,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是首要的。

“你當我不想?”謝韞歡瞇了眼,忽然冷冷的勾了勾嘴角道,“但我已經是破了身子的人,早已經沒有姑娘的嬌貴了。”

六娘子被驚的不行,只能堪堪的睜大了眼睛緊緊的盯著謝韞歡猛瞧。

謝韞歡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很開心的笑了起來,“哈哈,陸雲箏,你也不過爾爾,你這表情,和姨母當初知道我已非完璧之身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母親也……”六娘子忽然有些明白了,“你就是拿這件事兒在博母親的同情?”

“什麽叫博?”謝韞歡突然斂了神色,收起了癲狂的姿容,淡淡的說道,“後來那一次我和娘去涼都找姨母的時候,本只是很簡單的想做個投靠。菏縣是呆不下去了,若是可以,我們母女在涼都落個腳也是好的。是姨母,是姨母問我願不願意給四哥做妾的!”

“母親那不過只是半句客道話而已。”六娘子不禁覺得額際發漲,她不免有些佩服沈老夫人和謝韞歡兩個人,一個當著小輩能問的如此直接,一個則能把半句玩笑話當真,這還真是無巧不成書的。

“可四哥那時候是很喜歡和我閑聊的!”謝韞歡頭搖得和撥浪鼓一般劇烈,“娘也說,若是我能嫁進沈家,雖日子可能清苦,但好歹這輩子也算能安生立命不再四處奔波了,那多好。”

“不想過顛沛的生活有很多種法子,非得要嫁人麽?”六娘子嗤鼻一笑,總覺和謝韞歡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謝韞歡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知我不喜歡你,只因為我是羨慕你嗎?”見六娘子有些吃驚,她不禁自嘲道,“怎麽,難道因為我出身不好,就合該被個傻子欺負了也要忍氣吞聲的,就合該連給人做妾的資格都沒有了,就合該眼睜睜看著我娘病死在回家的路上,就合該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過日子?”

“第二次從涼都回菏縣的時候你娘……”六娘子有些拿捏不準謝韞歡話裏的前後幹系。

“沒錯!”謝韞歡忽然站了起來,踩著輕飄飄的步子走到了六娘子的跟前道,“我娘在路上就死了,我不僅要送葬,還要報喪,雖然家裏早已經沒有別人了,我也不知要報喪去何處。本我想這樣和姨母他們分開了也好,從此我和沈家再也不會有什麽牽連了。但是……日子太苦了,而且我日日夜夜做夢都會夢到張家的那個傻子來向我索命。我……”

“所以你又找回了沈家?”

“不是!”謝韞歡一怔,“我沒有找沈家,是姨母找的我,說她們很快就要舉家回宣了,讓我和娘以後要是想見她,只管來宣城,不要再去涼都撲空了。”

六娘子心裏閃過一片無奈,“妹妹可真會把母親的客氣當成福氣呢。”

“為何不可?”謝韞歡忽然正色問道,“我無父無母,生活所迫,有姨母收留,為何不能坦然接受姨母的好意?若非我本沒有親眷,那自生自滅也就算了,偏我有姨母,和四哥也是從小就認識的,為何你就是容不下我!”

六娘子只覺謝韞歡話題轉的太快,便是張口就道,“為何我要容你?且先不說本我過門以後就沒有打算要給侯爺擡一房妾氏一個通房,就算要擡,那也得我自己挑了人才好,何須要讓妹妹操心?”

“陸雲箏,宗婦善嫉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的。”可謝韞歡嘴上是這麽說,她的心裏卻忽然無端的想起了去年沈聿白在慈安寺布粥的時候和她說的那一席話。

他說,即便沒有她陸雲箏,他也不會把她娶進門為妾,若是喜歡,早在涼都她就可以進門了,既拖到今日,不如大家也都爽快些,他幫她挑一門好親事,她則可以風風光光的嫁。

可她還能怎麽風風光光的嫁人?這輩子,除了能依靠對她多覺有愧疚的姨母之外,她還能靠誰?

也是在那一刻,她心裏便驟然生出了對六娘子的怨憤和嫉妒來。若非六娘子不是這般精明,若非她不是這般性子直爽,或許四哥還是能看到她的好的。

“若說善嫉沒有好下場,那像妹妹這般草菅人命、擾亂內宅的,只怕更要寢食難安了吧。”六娘子不怕謝韞歡的狠話,在她看來,這些不過都是雕蟲小技罷了。

但說到謝韞歡曾經殺過人,而且也並非完璧之身了這兩件事兒,確是讓六娘子覺得頗為詫異的。

“我自認說不過你,反正好的壞的都讓你給占了。你們都覺得我蛇蠍心腸,可陸雲箏你去看看你自己,容不下妾,你還如何當一個賢妻良母!”謝韞歡手指著六娘子大笑了起來,那神色隨意而灑脫,和之前總是顯得有些畏畏弱弱的她特別的不一樣。

“誰說賢妻良母一定要能容下妾?”六娘子從容的站起了身,於謝韞歡齊高,可氣勢卻比她更顯華貴,“你可知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道理,這一連串的事兒,全是你咎由自取,偏你卻可笑的要把一切的錯怪罪在別人的頭上。你怪自己出身不好,怪在最為難的時候母親沒有向你們母女伸出援手,也怪侯爺鐵石心腸就是不肯點頭納你為妾,你心生歹念,卻終究誤了別人也誤了自己,你或許一直在怪那個引錯了大爺的小丫鬟,也或許從頭到尾都在怪我,但謝韞歡,你可怪過自己?”

“我有何錯!”謝韞歡激動的尖叫了起來,“若非你容不下我……”

“我又為何要容下你?”六娘子嗆聲打斷了她的歇斯底裏,“從最開始你進府,我就試著在給你謀一條路,你可知人需自重,也要自愛,後宅女子不易,且先不說我容不容的下你,就說侯爺心裏頭根本沒有你,你硬是湊進侯府,後半輩子怎會快樂如願?”

“呵,我早已經非完璧,生活如願這樣的事兒我早也不指望了。”

“你既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又何須一定要吊在侯爺這棵數上,豈不是嫁誰都可以?”

“陸雲箏你……”

“說到底你還是貪圖榮華,我知道,你窮怕了,也苦怕了!”

謝韞歡的臉一下子漲的通紅,整個人抑制不住的抖如篩糠,“你不懂,你怎會懂,那種為了一兩銀子的月例,被個傻子輕薄的低賤,那種為了幾十兩的藥債,要躲在山廁中避人的低賤,你懂什麽,你懂什麽!”謝韞歡忽然放聲哭了出來,“我為何要賴著四哥,我沒有臉讓別的男人知道我的過去,我害怕,我害怕你們都會笑我,你們都會看不起我,只有姨母會心疼我,只有她知道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守著一方天地好好的過完下半輩子……”

“那青燈古佛長伴一生如何?”

六娘子無動於衷的一句話似當頭一棒,直接敲得謝韞歡清淚驟止,驚慌失措的站在了原地。

第二卷 喜燭盈盈,鳳冠霞帔淺相識 第一百八十章 念今生雨過天霽(上)

從秋棠館回到暖香塢,沈聿白正在吩咐觀言什麽事兒,朗朗日光之下,他的一言一行都透著與身居來的貴氣,不似那貴胄的陰柔,也不似皇親的霸者之風,沈聿白的氣質中,比旁人多了一絲經歷風霜的泰然和堅毅,只看一眼,便能讓人安心無憂。

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魔力,六娘子也不知到底是沈聿白的氣韻本就如此還是因為自己偏信他所生出了幻覺,總之六娘子覺得自己能波瀾不驚的將宅子裏的事兒處理整齊,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沈聿白在她的身後坐鎮。

而和觀言談到尾聲的沈聿白早已發現了矗立在門口的六娘子,便是草草的囑咐了觀言幾句就打發他下去了,隨即他提擺誇檻而出,見六娘子神色凝重,不免擔憂的問道,“怎麽,去秋棠館談的不好?”

“子延!”六娘子忽然沒來由的伸了手,繞過了沈聿白的腰身將他緊緊的抱住。

她的頭依在他的胸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隔著薄面錦料一下一下的傳入她的耳際,她能聽到他由淺變重的呼吸聲,也能感覺他分明緊繃起來的健碩胸膛

六娘子突如其來的主動柔情,將沈聿白的思緒瞬間打散在了日光下,正在他茫然到不知所措的時候,耳邊忽然又傳來了六娘子的聲音。

“沈聿白,我喜歡你。”

只這一刻,沈聿白覺得心裏被歡愉塞的滿滿的。他知道,六娘子和自己一樣,都是做大過於說的性子。或許生氣的時候六娘子會和他講道理,或許開心的時候六娘子會和他品生活,但成親這幾年來,他卻幾乎很少聽到她說如此動情至深的話。

沈聿白相信,這絕非是六娘子不喜歡自己,只是對於他們兩個而言,有些情愫,更適合放在心中,而不會掛在嘴邊。

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他親耳聽到這樣深情的話時,那種感覺很奇妙,好到他甚至覺得即便是六娘子天天說,他也不會覺得膩味。

是以,他不免也活絡了心思,先是落了溫柔的一吻在她碎發微遮的額際,隨即才用柔得似乎能滴出蜜的目光看著她道,“若是夫人能每天都說,我覺得甚好。”

六娘子被沈聿白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語氣一鬧,瞬間就笑了出來,連連軟了腰身任由沈聿白摟著道,“妾身卻覺得惜字如金才能得夫君真心。”

“鬼扯。”沈聿白伸手刮了一下六娘子的鼻尖,然後擁著她入了裏屋。

前後一盞茶的功夫,六娘子就把謝韞歡的事兒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沈聿白。

她不覺得對他應該隱瞞什麽,不管是她揣測謝韞歡的心境,還是謝韞歡自己說的話,六娘子幾乎是事無巨細的,唯恐有什麽交代不清楚的地方。

末了,她才換了個尋常的口吻道,“侯爺要不要派人去菏縣查一查?”

“查什麽?”沈聿白把玩著右手拇指上的扳指道,“說的有板有眼的,難道還會把下藥毒死人這種事兒往身上攬麽?”

“可……”六娘子雖也覺得沈聿白說的沒錯,但在她的觀念中,殺人就要償命,如今家裏出了一個殺人未償命的,這種險六娘子不想去冒,尤其事兒還是出在謝韞歡的頭上。

“既你不放心,我便讓人去查一查,不過按著她的說法,這事兒估摸著過去也有好幾年了,既這麽長時間了張家人都沒發現什麽異樣的,只怕也早已默認了人是正常病死的吧。”

“但不管怎樣,謝韞歡是不可能進沈家門的,我不會把她放在大嫂身邊的。”六娘子斬釘截鐵的說道。

“那是自然。”沈聿白附和道,“大哥外放的事兒已經有眉目了,等過陣子梵國的使者走了以後,我就去和皇上提一提。”

“是哪裏?”

“不是揚宿寶應就是蘇原吳縣。”

“南方啊……”六娘子有些拿捏不準。

沈聿白點頭道,“你別小瞧這兩個地方,南方有南方的好處。離皇宮遠,有些事兒反而放得開手去做,每年也就回來述職兩次,春一次冬一次,其餘時間只要有心就能成一半的事兒。而且那兩個地方都有我的兵,位置不高不低,但也能幫上忙。”簡單幾句話,讓六娘子瞬間定了心。

忽然的,她便輕笑著搖了搖頭道,“我是被謝韞歡鬧騰的都糊塗了,那是侯爺的親大哥,侯爺也早有了心思想幫一下他,又怎會把他往龍潭虎穴推。”見沈聿白皺著眉擔憂的看著她,六娘子心一暖,語氣又柔了半分繼續道,“不過謝韞歡的事兒上,我總覺得虧欠了大嫂了,怕……若是侯爺這裏再公事公辦,大嫂之後假如過的不好,多少總是會埋怨我的。”

沈聿白點了點頭,無聲的站了起來,將六娘子小心翼翼的一把橫著抱起,然後圈在了自己懷中,隨即他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在炕床上坐下,然後哄小孩兒一般慢慢的拍著六娘子的背道,“阿遙,以後你心裏有什麽就直接和我說,不管是人還是事兒,就如同之前顧望之的事那樣,喜歡的,不喜歡的,只要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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