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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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慕清荷是芭蕾舞演員這件事情, 陸聽白還真是不知道,只是之前聽陸戰提起過隔壁蕭叔叔馬上要結婚了,妻子是在一家公司上班的普通職員, 具體的他也不清楚。

他本來還想問問既然慕清荷是芭蕾舞演員,為什麽又會甘心去一個小公司的人事部, 可還沒說話,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夏夏, 你知道媽媽剛才在外面看到了誰?她是這次評委之一。”慕清荷推門火急火燎的進來,註意到一旁的陸聽白,打了個招呼,接著激動地拉著她的手, 和以往冷靜的模樣不相符。

林知夏背起背包, 沒什麽起伏,語調平淡:“誰?”

“你江婷阿姨,就是當時和媽媽在一個芭蕾舞團的那個,現在是某個藝術團的老師, 還是國內著名的舞蹈家,她剛才看了你的表演, 說是其他幾位評委都讚不絕口,一致給了你最高分,不出意外的話, 這次冠軍你拿定了。”

“嗯, ”林知夏依舊還是那副平靜的模樣,慕清荷有些不太滿意她的態度:“怎麽?你還是不高興啊?還在埋怨我?”

林知夏嘆氣:“我沒有,我只是有些累了, 想回去休息。”

慕清荷攔住她:“這麽急著幹嘛, 等會還要領獎呢。”

“您幫我領一下不行嗎?媽我真的很累....”接下來的話她還沒說出來, 就被慕清荷一個眼神直接打了回去,無奈返身坐下,“我等會就來,您先去找江婷阿姨吧。”

慕清荷這才點頭,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語重心長:“夏夏,你別怨媽媽,我也是為了你好,我不希望你的天賦被埋沒,媽媽沒有實現的事情,我真的想讓你實現,至少人生能夠不留下任何遺憾。”

林知夏很想問她,不留遺憾是指誰的遺憾,是她自己的還是慕清荷的,可是最終話到嘴邊也只是變成了一句:“我知道了,您去忙吧。”

“行,那你先在這好好休息,等會頒獎的時候我來找你。”

陸聽白目睹了整個過程,他明白了之前在林知夏身上看到的那種清冷與世隔絕的疏離感的來源,對於他來說,那種壓抑感是從來都不曾體會過的。

無論是章景芝還是陸戰,他們沒有在他身上施加過壓力,大多數時候都是隨心所欲。

“你媽媽好像很在意你不學舞蹈這件事,她把她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你身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說實話,這種感覺很糟糕。”靜謐的房間裏響起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但確實戳中了她的內心。

林知夏緩聲回應:“是啊,很糟糕。”

也許是心裏的壓抑在作怪,她目光落在別處,講述了事情的起因:

“我媽媽很年輕的時候在南城也小有名氣,她的舞蹈是整個劇院團裏跳得最好的,那個時候,她才是真正高傲的白天鵝,她將所有的一切都不放在眼裏,在她的生活裏只有一件事,就是舞蹈。”

“她不允許自己出一點差錯,一點瑕疵都不可以,可是後來,她遇到了我爸,他是個攝影師,被公司派下來采訪這些舞者,兩個人一見鐘情,很快陷入愛河。”

“我媽在之前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我爸的浪漫讓她嘗到了甜頭,後來就漸漸迷失,三個月後,兩人結婚了。”

陸聽白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她身邊,林知夏仰頭看著他:“很諷刺吧,一個前途大好的舞者,因為一段感情丟掉自我。”

她沒有停止,繼續說:“起初,婚後的日子還算甜蜜,可是好景不長,我爸升職加薪被派去外地學習三年,他們自以為可以扛過異地,可一段婚姻哪有那麽好經營。”

“我爸離開後不久,我媽發現她懷了我,只好先推掉劇院的工作,她那個時候太年輕也太不理智,總覺得就十個月而已,她生完我之後可以再次回歸頂峰。”

“但沒想到,那段時間,劇院裏剛好有一個很重要的演出,我母親因為懷孕所以角色被別人取代,再加上懷孕之後的身材走樣和我爸不在身邊,她的情緒發生很大變化,變得易怒敏感。”

“那段時間唯一陪在她身邊的就是江婷阿姨,”她頓了幾秒,然後笑出聲,笑容有幾分苦澀:

“說起來,我能活下來也是個奇跡,她那個時候想要打掉我的,但是被江婷阿姨阻止了,我父親知道後,也推到那邊的工作趕了回來,就這麽一直磨到我出生,然後找了個月嫂照顧我,之後回劇院上班。”

“可是她的身材大走樣,很多動作做起來顯得非常僵硬,劇院負責人實在看不下去,又將她支回家。”

“那段時間,我媽情緒很暴躁,動不動就和我爸吵架,大多數時候,我爸都忍著,直到我四歲那年,偶然一次被我媽發現他精神出軌,毅然決然的提出離婚。”

“她不惜一切代價要到我的撫養權,帶我走的時候,在路上和司機起了沖突,出了車禍,我的傷勢不嚴重,可我媽卻傷到了腿,從那以後就再也不能跳舞了。”

故事戛然而止,林知夏怔怔的看著鏡子發呆,“我三歲開始學習芭蕾,她和江婷阿姨是我最初的老師,很快,我在芭蕾上的天賦就被發掘,她似乎看到了她自己,於是開始日日夜夜的讓我練習舞蹈,無數次摔倒,但她從來不會覺得心疼,我哭,她會罵的更兇,她把所有的期待壓到我身上。”

“她一開始對我都是冷著一張臉,只有在我做好一個動作的時候才會對我笑。”

“這些事情,我從小就聽,她天天在我耳朵前念叨,說我爸自私不負責任,說她後悔為了愛情放棄事業。”

“她每說一次,我心裏的陰影就加重一分,十三年,我戰戰兢兢,每一次比賽我必須拿獎,要不然面對的就是她的冷臉。”

林知夏說道最後情緒都有些激動,她閉眼緩了緩,深吸幾口氣然後吐出,“我不是沒有想過放棄,可是我不敢,她是我唯一親近的人,我只有她了,我不想讓她失望。”

陸聽白聽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沈默,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還是不得不承認,是有些心疼的成分在作怪。

他後知後覺才明白,原來這個時候的林知夏才是脆弱的,她不是傲,也不是不能交流,她背著一身刺只是沒有人保護她,她只能好好保護自己,她不服輸,隨時隨地張揚著自己的憤怒。

“其實,你已經做的夠好了,努力的生活,努力完成慕阿姨的夢想,同樣的年紀,你達到了很多人沒有達到的高度,林知夏,你可以適時地給自己喘口氣的機會。”

林知夏笑笑,喘口氣嗎?化妝間裏透出一絲光線,細細屢屢的光輝灑在鏡子上,光暈裏帶起空氣中微小的塵埃,她輕輕垂著眼,或許吧。

比賽的結果沒有異議,林知夏拿下冠軍,站在領獎臺上的那一刻,慕清荷是從未有過的開心,時光流轉,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年少的自己,也是如此耀眼。

有了在化妝間的交心,陸聽白明顯感覺和林知夏的關系更近一步,小姑娘之前對他排斥的不行,現在開始慢慢的依賴他,還學會時不時的拿他開玩笑打趣,大多數時候他都懶得計較。

旁觀者清,方奕琛很明顯看出兩人的關系非同尋常,還嘲笑他被一個小妹妹拿捏住,陸聽白不否認,笑罵一句就翻了篇。

淮城的冬天來的毫無預兆,一場大雪,便徹底終結了秋。

期末考試結束,距離春節只有一個星期,林知夏放假後難得多了幾天假期,慕清荷額外批準她可以不用去練習舞蹈,那幾天,她除了在家裏看書就是打游戲,平淡的生活中倒也多了幾分樂趣。

大年三十那天,蕭時寒的爺爺奶奶來到了淮城,那時林知夏第一次見到兩位老人,精神抖擻,七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像是五十出頭,保養的很好。

蕭老爺子看到蕭時寒的瞬間眼睛都亮了,拉著手問東問西,言語裏都是對自家孫子的疼愛。

“爸,媽,這個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夏夏,小姑娘長得很漂亮,也很優秀,小小年紀就拿下很多舞蹈大賽的獎項。”蕭申遠出聲打斷了兩位老人,將林知夏往身前帶了帶。

慕清荷推了推她,迫於雙方給的壓力,林知夏僵硬的開口打了招呼:“爺爺奶奶好。”

蕭老爺子收斂臉上的笑意,淡淡點了點頭:“你好,既然來到了家裏就別拘謹,都是自家人,別怕生。”

林知夏表面禮貌的答應,可心裏的坎始終過不去,重組家庭哪有那麽容易相處。

吃過年夜飯,慕清荷上樓去準備兩位老人的房間,蕭時寒和蕭申遠在客廳陪他們聊天,唯獨林知夏像個局外人,她就坐了一小會遍找了個借口上樓,然後偷偷溜上天臺。

遠處光怪陸離的燈光閃爍,過年的氣氛濃厚,漫天的煙花在頭頂炸開,綻放出五顏六色的光,別墅區裏家家戶戶亮著燈,談笑聲傳出來,其中還混雜著春晚節目的聲音,她清楚地聽到主持人的開場白,祝大家“新年快樂!”

陸聽白本來坐在客廳裏陪著自己老爸老媽看春晚,熱歌熱舞過後第一個節目就是無聊的小品,看得他哈欠連天,起身往陽臺走準備透透氣。

剛打開門,隔壁天臺上就立著一抹俏麗而熟悉的身影,他轉頭看了看客廳內對著節目評頭論足的兩人,趁他們不註意一躍而下,順著梯子爬到了蕭家。

林知夏裹著厚厚的羽絨服,餘光瞥見了陸聽白爬上來的身影,心頭的郁結一掃而空。

“你怎麽大過年的還過來,不在家裏陪叔叔阿姨看春晚嗎?”

陸聽白雙手搭在欄桿上,剛碰到,那股子涼刺激得他一陣激靈,然後迅速收回手,“還不是為了我們之前的承諾,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出現在這個地方,我肯定會來,話說出去了,肯定不能讓你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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