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上的夢都是七上八下的，她睡不安穩，夢裏總覺得自己在冰川上沈浮不定，漂移蕩漾。

一覺醒來，天光大亮，她身邊空無一人！

火車站的旅客已經陸續的開啟了他們的行程，大喇叭裏播放著輪回著各種時刻列車的到站表，一瞬間，恐懼蔓延過林莞的心頭。

她咬著唇，淚意充盈了眼框，周圍的人來來往往，麻木不仁的看著她，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媽媽呢，媽媽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顧及她半分，她走了，帶著那個箱子，都沒有帶著自己的孩子，自己就像是一個被丟棄的破皮球一樣！

“你又哭什麽呢，快吃了東西，我買了車票一會走了。”天籟般的聲音飄進了她的耳朵裏。

林莞驚喜交加的轉過頭，林錦華站在那，身上穿著不知道從哪倒騰來的一件灰色的，從頭包到腳的大棉衣，手裏提著一杯熱騰騰的豆漿，還有油條。

林莞吃的狼吞虎咽的，她在一旁蹙眉：“你慢些吃，不要弄臟我的衣服。”

“真是的，又沒人跟你搶。”

林莞最後一口豆漿剛落肚，喇叭裏響起了廣播聲，說去忘濟城的火車進站了，請旅客朋友們拿好票，及時在檢票口登車……

“別吃了！快走了！”她一巴掌打落她手裏的杯子，拽著她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衣服太長了，林莞跟了幾步，踩到衣擺一下子摔在水泥地上，林錦華有些不耐煩的看著她：“你真麻煩啊。”

她重新把她提溜起來，吩咐她說：“你自己抱好衣服，不要再踩摔了，跟好了我啊！”

於是林莞眼睜睜的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護著懷裏的箱子，大步朝前走去，她沒辦法，只能氣喘徐徐的跟著，以至於不在人潮擁擠當中掉了隊。

跑的太急了，又是剛吃了飯，剛過了檢票口，她哇哇的把一肚子早餐都吐了出來，林錦華依然無動於衷。抱著箱子等她吐完了，問：“能走了嗎？”

林莞那時候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至少她媽沒扔了她，對吧？她忍著胃裏的痛苦，跟在自己母親身後，踏上了這輛去往濟城的車……

記憶扯回現實，車窗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她現在身價金貴，再也不會在零下七八度裏穿著毛衣跟不合身的大衣亂跑了。

也不用在火車站的破椅子上睡覺了，也不用為了趕火車，把一肚子熱騰騰的飯都吐幹凈，然後一個早晨忍受著饑餓的煎熬，卻不敢多提一聲了。

因為她沒有了自己的媽媽，那個不靠譜的女人，在她成年之後，選擇了撒手而去。是有多決絕，這些年來，從不肯輕易入她夢。

“太太，到了。”阿左提醒了她一句。

林莞恍然，車子緩緩停在樓下，老小區的樹木大多很大，新綠遮蔭，寂靜安詳，五月初的白天，已經是春末夏初的味道。

她打開車門下車，陽光暖暖的落在她的四周，手指尖，都在發熱。

第一次來這個小區的時候，是她來到濟城的第二年，在這之前，林錦華租了一年的房子住，租房子的地方在濟城的郊區。

那裏大多數都是平方，價格低廉，人跡荒蕪，屋子後邊有一條河流過，側面是一片村民自己種植來賣的速生楊。

房子是有段年頭的老房子了，破木板床，老舊的家具，除了燈泡之外沒有任何電器，林錦華終日閉門不出。要麽捧著本書從白天看到入夜，要麽在房間裏連軸的睡一天。

林莞只好她睡的時候跟著她睡，她醒的時候趕緊起來，那是唯一可以吃到她親手做的熱飯的機會，林錦華做飯很好吃，繼承了林家菜獨特的手藝。

可她沒有教會她半點，只教會她，泡面要熱開水泡，調料要提前放，煮餃子的時候要滾水煮，如此寥寥。

林莞在郊區住的那一年是難熬的，村民都覺得他們是外來人，透著股子乖僻，所以沒有人跟他們來往。

林錦華也從來不許她出去，每次她對外面做出渴望的態度，她總會漫不經心的裝出一副疾言厲色的姿態：“你又動什麽歪心思，家裏這麽大，哪裏不夠你玩？”

於是冬天林莞縮在被子裏玩手指頭，夏天林莞坐在門口玩腳指頭，還得順便驅逐蚊子的叮咬。

林錦華向來很少與她說話。

她有時候甚至在想，自個是她從哪個旮旯裏抱出來的？她甚至在後來問過她，媽媽，您就誠實說了吧，我親媽去哪了，你從哪把我抱來的？

林錦華只是幽幽的撇了她一眼，並未作答，一般問完了，她總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吃上點好吃的，還能得幾件新買的衣服來。

林錦華在她長大時，經常搖頭嘆氣：“你這麽醜，怎麽不像我呢。”

說完了一陣兒的黯然，轉頭進屋了，通常林莞會被氣個半死，這是什麽親媽啊？

第二年她要上學，林錦華不知道從哪摸來這麽一套房子，裝修的在當時來說還算精致，林莞也有了自己的小房間。

那幾年的日子很安逸，安逸到最後，記憶逐漸模糊，她出了一場車禍，在肩膀上留下一個貫穿傷，據說是跟運輸鋼筋的大卡車撞一起了，鋼筋穿透玻璃直接跟紮魚似的把她給紮在座位上了。

她那一回傷了腦袋，忘了一些事，只是醒來忽然覺得，記憶裏那個冷漠冰霜的母親，看起來老了一些的樣子。

阿左帶著路往下走去，地下室裏傳來一股子潮濕的味道，他們家的地下室已經有段年頭沒有打開了，掛著的大鎖還是老式的那種，已經生了銹，鑰匙還不如腳丫子管用呢。

阿左後退了幾步，咣的一腳把地下室門踹開了，他拉了拉燈開關，燈竟然還沒有壞，林莞站在門口望去，地下室很小，只有五個平方左右，裏面空蕩蕩的，擺了一輛生了銹的自行車，她認識，那是她以前騎過的。

還有就是一個小櫃子，櫃子上著鎖，裏面……她的心砰砰的亂跳著，裏面是她這次來尋找的東西，林錦華寧可不要孩子也要保存的那個箱子。

鎖依然是沒用的，阿左嘆了口氣，蹲下來直接拿拳頭把鎖砸開了。

林莞動了動嘴唇，她想說，旁邊有錘子，你可以拿錘子啊我的傻阿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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