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裏，奶奶幾乎都沒怎麽給葉啟好臉色看，盡力的逗著林莞開心，時不時還擠兌葉啟幾句，葉啟無奈的直攤手，瞧這心偏的啊。

吃完了飯，奶奶拉著林莞在房間裏敘家常，問東問西，扯閑篇，奶奶還主動的跟林莞講起了她跟葉啟爺爺的事情。林莞此時才知道，奶奶獨居國內的真實原因。

原來奶奶跟爺爺也是舊時候的包辦婚姻，那個年代的世家族，總有點多多少少的利益關聯，葉啟爺爺比奶奶大了有個幾歲，那年初見的時候，他還是個從洋學堂裏開蒙的毛頭小孩，他在學堂裏念書，那天風和日麗，陽光正暖，奶奶的母親拉著她悄悄的問她：“你看，那個葉家的小少爺怎麽樣？”

奶奶那時候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大人問了，她就大大方方的看，認認真真的回答：“女兒覺得，那個葉家的小哥哥相貌俊朗，又是個勤學苦讀之人，將來必有一番作為。”

母親喜上眉梢：“那，以後給小姐做姑爺如何？”

奶奶點了點頭：“好呀，我喜歡他，我願意！”童聲幼稚，心地明朗，奶奶苦笑著說：“當年一句允了，於是便是幾十年，這幾十年啊，世道變了，滄海桑田，日更月替，發生了太多難以言喻的事情了……”

那年中華民族風雨飄搖，血氣方剛的爺爺要參軍為國獻身，他說他寧願只上一次戰場，哪怕做個炮灰兵，也要用自己血肉之軀，鑄寫中華民族不屈的靈魂。

葉家老太爺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還為國獻身呢，可憐的葉啟爺爺連家門都沒邁出去，就被葉家人逮回來綁在家堂跟前跪著，足足挨了幾十鞭，只要他說一句他不去了，這事就過去，可他偏不，那天葉老爺子發了狠，拿著鞭子親自上陣抽他。

抽一鞭問一句，你還敢不敢了，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我必去無疑！

如此重覆了幾十遍，打在兒身，痛在父心，葉老爺子問他，你何苦來的！葉啟爺爺說，如今國家蒙難，我們怎能休手旁觀，讓那些日寇宵小，覬覦我國土，殘害我人民，踐踏我華夏，我既生為中國人，為何不能為中國盡出一點心力！

葉爺爺的父親一夜白發，一夜過後，他跟葉爺爺提出交換條件，願意割舍國內全部祖產，捐獻給前線戰士做軍餉，唯一的要求是，葉爺爺去法國，跟奶奶完婚，從此不再回國。

爺爺的父親幾乎帶著哭腔，剁著腳垂著胸脯說：“兒呀，你可憐可憐我這個遲暮之人吧，葉家不能絕了後，不然我死後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列祖列宗啊！”

看著自己傷心欲絕，做出最大讓步的爺爺，最終同意了父親的話，以自己出國成婚為代價，換取葉家全部家產捐做軍餉，那年秋末，枯葉瑟瑟，葉家一族老小，舉家搬離故土，全部家產散盡，輝煌一世，商界中聲明赫赫的葉家，從此消匿在歷史的痕跡之中了。

奶奶說：“他娶我也是奉命成婚，我們兩個從青春年少走到如今，先前那點感情，早就已經消磨的幹凈了，葉家在法國立足腳跟，雖然散盡家財傷及根本，好在幾十年的休養生息，也算略有小成，莞丫頭啊，我嫁的男人滿腹理想，詩書才華，可那不當飯吃呀。”

“當年葉啟還有兩個姑姑，我那兩個可憐的女兒啊，全部死於先天不足，連成人的機會都沒有，我如今膝下，只有葉啟他們兄弟四個父親一個兒子，葉家如今，人脈雕零，輝煌不在，葉啟那年一心執意回國，要重挽葉家在國內聲明，你看他如今赫赫身價，那也是多少個不眠之夜打拼來的。”

“他見慣了這世間所有的恩怨情仇，爾虞我詐，這麽多年了，除了你之外，奶奶沒有看到過他真心為誰付出過半分感情。”

“莞丫頭啊，就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你，欺負了你，而他葉啟是不會的，別看他平時跟我疏離有別，可我知道，我這個孫子啊，在根子上是最隨他爺爺的，那個性子，剛正不阿，一心一意，一旦付出，就是飛蛾撲火，再所不惜。”

“莞丫頭啊，你比奶奶幸運，因為你是他願意去照顧，去愛護的那個人，而奶奶……”

奶奶暗暗的嘆了口氣，幾十年婚姻，談不上錯付，她跟爺爺始終存有心結，兩個人之間最團結親密的那幾年，大概就是為了葉家子嗣在努力的那幾年，那幾年的葉家爺爺是真好啊，甜言蜜語，寵到蜜裏，她險些就以為，爺爺是真心對她的。

到頭來只不過，是為了亡父那句子嗣，那句葉家不能斷了後，生下葉啟父親之後，二老漸漸疏離，奶奶也漸漸知道了真相，世間最殘忍的就是，你以為的只是你以為的，而事實跟你以為的恰恰背道而馳，憤怒也無濟於事，根本無法改變任何現狀。

奶奶在經歷了最初的一切之後，漸漸接受了現實，她在法國也是跟爺爺互不理睬，整整幾十年，直到兒孫滿堂，葉家重新繁榮起來，她決定只身回國。

沒有葉家，還有強大的娘家做支撐，奶奶走的驕傲，跟一只孔雀一樣，離開了那個捆住她整個人生的地方，雖然有葡萄酒莊園，有浪漫的十七世紀古城堡，只要心死了，一切繁華都是紅塵灰燼，過眼雲煙，猶如鴻毛，輕不可聞。

“爺爺到底，是怎麽了？”林莞遲疑的問道。

奶奶無奈的笑了一聲：“那個王八蛋，在與我有婚約的時候啊，喜歡上了別的姑娘。”

林莞心裏一驚：“那……他們……”她想問的，奶奶知道。

“那時候，禮教大防就是一道關卡，就算是他，也沒有能耐突破，所以兩個人，沒有任何逾越的事情發生，那個老慫貨，現在八成在後悔。”奶奶哈哈的笑起來。

林莞微微的搖了搖頭：“爺爺去法國之後一直沒有回來，奶奶，這世間什麽感情，可以經的起這麽漫長的光陰的消耗，也許爺爺心裏，早就忘記了那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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