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不中用了，遭人嫌了，我就不給你們添亂了，我去找你媽了，有她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真的活夠了！我死是我自己選的，跟我家屬沒有關系！

“他是因為什麽事？”林莞喃喃自語。

“跟家裏人鬧矛盾？吵架了？”她覺得這個答案很有可能。

阿左阿右面面相覷：“家庭矛盾會想不開自殺嗎？”

林莞眼神一空，心裏沈沈的，很不好受：“人都有沖動的時候嘛。”她試圖轉移自己的心情。

看到自殺的老人，不知怎的想起自己媽媽，她趴在水泥地板上的鮮血裏的模樣，一度成為她心頭難以痊愈的傷痕，她也很想讓她活過來，問問她，你到底為什麽死？為什麽？

下午的時候，法醫打來了電話，確認老人是自殺身亡，姓於，年齡七十歲，死亡時間在五天前的清晨，家屬聯系方式也有了，老人去年喪偶，農村老家已經沒有了倚靠，故而來濟城投奔大兒子與兒媳，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日子過的一般般，也看不出什麽不好的根源來，兩口子都是老實人，怎麽能把自己父親逼死呢？

林莞在接到電話的兩個小時之後，見到了小於夫婦，夫妻倆剛從公安局裏出來，眼圈紅腫的，精神很不好，尤其是小於，四十幾歲的人步履蹣跚，被妻子攙扶著，坐在馬路對個的休息椅上，目光呆滯，一副淩亂的神色。

林莞跟阿左阿右走了上去，小於兩口子呆呆的看了三人一眼：“你們就是記者同志吧。”

林莞伸手：“於先生，感謝您能接受采訪，逝者已逝，請節哀。”

小於跟她握了握手：“我們就在這談吧？”漢子極力隱忍下情緒，盡量使自己顯得正常些。

林莞擺擺手，讓阿左把攝像機收了起來。她著實不忍心大張旗鼓的拍攝下眼前的這對人，憔悴悲傷的情緒幾乎快要把他們吞滅。

就跟閑話家常一樣，林莞小心翼翼的尊重著小於夫妻的心情，開始只是問了下老於生平的一些事情，不鹹不淡的，沒什麽殺傷力。

“我爹媽都在濟城邊兒上農村的，家裏三個孩子，我是老大，下邊倆妹妹，我跟我媳婦都在濟城，上完了大學留在這裏，買房子結婚，生孩子，安了個家，爹媽都在農村，本來日子挺好的，去年我媽沒了，我就把我爹接過來了。”

漢子抹了把眼角的淚：“誰知道，成這樣，我就是心疼他老人家一個人在孤苦伶仃的。”

這到是一番好心，兒女贍養父母，是理所應當的義務。

林莞問：“老爺子在濟城這一年，過的不開心嗎？”

漢子吸了吸鼻子，凝神思慮了一下，不確定的說：“性情到是變了很多，可能是我媽沒了，他受不了這個打擊吧，兩口子從年輕到最後一直特別好，我認為我爸能走出來。”

林莞不置可否：“那老爺子這一年多，在家裏都是做什麽呢？”

漢子旁邊的妻子搶著他：“他能做什麽，家裏家外都不讓他忙，天天吃的喝的端跟前，他換的衣服啊，我都隨換隨著手洗了，愛吃點什麽愛喝點什麽，咱都盡量滿足，這麽大年紀了，你說是吧，發發脾氣咱也理解，可怎麽就……”

相比起漢子徹底的悲戚，妻子的情緒裏反而添雜了些不滿：“他平時摔摔打打，說說罵罵，咱不跟他一般見識，孩子每個周末回家一天，一進門就喊爺爺，他連答理都不答理，扭頭就走，孩子還問呢，哪兒做的不對了啊得罪了爺爺了，還跟我說，媽媽我哪不對，你跟爺爺說說好的，讓爺爺別生氣了。”

“你看孩子都這麽懂事，他一個當老的的，你說老太太沒了，咱們有什麽辦法，也不能叫她回來吧，見天的，拿著家裏人撒火，一不如意就雷霆起勁的。”

林莞打斷她道：“那你們，沒有想辦法跟老爺子溝通下？”

漢子搖了搖頭：“他不聽，什麽都不聽，一說就嚷嚷。”

要不怎麽說語言是門藝術呢，三言兩語的一個來小時，林莞就把事情套了個八九不離十，要是她直接上來就問人家：“你對你爹死了有什麽看法？”人家不揍她就是好事了。

攔了輛出租車送走了小於夫婦，林莞一回頭，阿左跟阿右默默的給她豎了個大拇指：“您這坑挖的，好。”

林莞：……

事情就是老爺子那天跟家裏別扭了幾句，一賭氣就出來了，小於夫婦也沒追他，以為他會像平時一樣，出去散散心，心情好了就回來了，結果一等就好幾天，等來了老於的死訊，倆人都傻了眼了。

據說小於的老婆見到屍體的第一反映，哇的一聲就哭著撲倒在地下了，眾人都以為她是心疼老頭呢，豎耳朵一聽，小於妻子邊哭邊喊：“你就這麽死了，你要冤死俺們兩口子呀，俺們怎麽你了，你這麽禍害人，活著要禍害，死了還要禍害，你怎麽這麽狠的心呀！”

……

阿左直納悶：“這兩口子，聽著也沒什麽大毛病啊。”

林莞淡淡的說：“恰恰就是沒什麽大毛病，才是問題的所在呢。”

“怎麽呢？”阿左問道。

“老人家去年喪了妻，平穩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亂了，失去了一直相互扶持的人，他這個心裏就一直別扭不過來，本來兒子媳婦接他來城裏是好事，可就在於，好事偏偏會變成壞事。”

林莞分析道：“你想啊，他在老家生活了那麽大半輩子了，那裏的山那裏的水，那裏的人，都是他熟悉的一切，雖然失去老伴會觸景生情時常的難過一些。”

“但是總比城市裏到處陌生的環境好多了吧，老於沒法重新融入到新環境裏，兒子媳婦早出晚歸，雖然生活上照顧的很妥帖，心理上還是冷落了呀。”

“老人就跟孩子一樣，需要的不僅是物質的陪伴，還有心靈上的陪伴，可惜他的兒子媳婦並不懂，小孩子發發脾氣大人會哄，他們就可以從大人那裏得到關註，得到愛，得到交流，可老人呢，他發脾氣，只會被兒女當成性格不好罷了。”

林莞悠悠一嘆：“小於是好心辦了壞事啊，他以為他給了自己父親一切，其實呢……”

阿左尷尬的哈哈了幾聲，這套家庭倫理的東西對他不太適用，他從小就不知道什麽叫撒嬌哭鬧可以得到關愛，那聽起來，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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