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堯覺得自己的腦子裏像是被灌滿了海水，空氣沒有容身的地方，勉強的呼吸都帶著鹹腥味，他怕海水倒灌，不敢張口，眼睛也不敢睜開，怕眼膜承受不住水壓。

只能緊緊的抱住身前的人，史堯怕一松手就直接墜落海底，可是他又覺得自己這樣會連累師安，讓他也失去生的機會。

抱著師安腰的手微微松開，但因為環抱而交疊在一起的手臂上卻青筋凸起，指尖泛起的白在月光下透明。

師安感受到了史堯的動作，還以為他願意動了，可以回家了，於是身體開始動作，準備後退，給史堯留出站起來的空間。

黑暗中，人的其他感官被放大，史堯幾乎是在感受到師安松開自己動作的一瞬就猛地收緊了雙臂，將人鉗制在懷裏。

他嘴裏呢喃重覆著不要走，不許走，字音又因為自己的臉埋在師安衣服上而模糊化，以至於師安根本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麽，想要微微彎腰又被抱著無法動彈。

師安喊了幾句，但是史堯除了不斷的將自己抱緊以外就沒有其他反應，他只能稍稍揚起聲音喊道：“史堯？史堯！我腿疼。”

最後幾個字觸動了史堯關於師安的神經，他猛地松開手擡頭看向師安，但是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他想問師安是哪裏疼，可是嗓子像是被捆住了一般，口腔裏也都是腥味，不是海水的味道，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咬破了自己口腔內壁而傳出來的血腥味。

師安的眼睛在月光裏被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薄紗，史堯可以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下意識的想要低頭回避，卻被師安帶著強制意味的捏住了下巴不能動彈。

史堯不敢再動，因為他看到彎腰靠近的師安抿著唇，整個人都散發著不高興的氣息。

師安透著涼意的指尖觸在自己的嘴角，史堯意識到自己嘴裏的血可能因為剛剛想開口的動作流了出去，他維持著仰頭的動作，喉結輕動，將嘴裏沖鼻的血腥味一同吞下，隨即閉緊了嘴。

師安收回手掏出自己的帕子，擰著眉將史堯嘴邊的紅擦去，卻在史堯的臉上牽出了紅印子。

史堯有些不安的擡手，突然不敢像之前那樣不講理的直接抱住人，手在空中虛虛的抓了抓，最終拽住了師安的衣角。

沒有被掙開。

史堯看著被自己抓著的師安，迷迷糊糊的想著，他還有師安。

“放松，不要咬了。”師安嘆了口氣朝人說道。

史堯點頭。

“想回家了嗎？”

史堯還是點頭，對上師安的眼神，他又說了聲：“回。”聲音很啞，也很輕，出口的一瞬間就散在空氣裏。

一路上史堯都抓著師安的手，眼神一避不避的盯著師安，對上師安的詢問，他只是搖搖頭，目光還是黏在師安臉上。

司機將人送在了小區門口，兩人握著手回到了家。

打開家門的史堯突然頓在了原地，抓著師安的手也有些不安。

師安的註意力一直都放在史堯身上，隨即朝人看去，對上史堯的眼神反應滯了一秒，他還是不習慣，往常都是史堯在說話，一些簡單的表達即使自己不說出口他也能明白。

但是現在史堯不想也不方便開口，他也就不能和往常一樣，師安看著人問道：“怎麽了？”

“沒買。”

“什麽？”

“家裏，沒有西紅柿了。”

師安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平常進廚房都是找史堯，對這方面完全沒有關註，以至於史堯說出口的時候他才知道家裏沒有西紅柿。

史堯的眼眶還泛著紅，這次雖然沒有哭，但是眼眶的紅印子卻是一直都在，對上他執拗的視線師安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早史堯出去的時候，為了放寬他的心，讓他知道自己會在家等他，於是對史堯說晚上想吃西紅柿炒雞蛋。

師安可以肯定史堯是明白自己的意思的，不然也不會穿鞋到一半又回來給了自己一個擁抱。

但是他還是當真了。

師安只覺得自己的心軟的不成樣子，他稍稍用力將人從家門口拉了進來，朝人說道：“不買了，我們點外賣好嗎？”

基於史堯今晚表現的實在是太沒有安全感，坐一定要挨著師安，吃飯也要拉著師安的手，師安去洗漱一下他也會一言不發的跟著站在洗手間外面，每隔幾秒就敲一下門。

師安只能快速的洗漱完，裹著浴袍就走了出來。

他知道今天肯定發生了什麽，師安也沒有問，就和上次一樣，史堯自己想說了之後就會告訴自己，他要是不想說師安也不想讓他開口。

師安不理解史堯的父母也無法對史堯的感覺感同身受，這些事情是他自己的課題，師安明白就像自己生病是自己的課題一樣，兩人是無法互相承擔解決的，能做的只是陪在對方身邊，讓對方明白生活不是只有那些糟糕的事情，或者即使糟糕透頂了，也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史堯看著洗漱好了的師安，拉著他的手讓他像自己剛剛一樣站在門口，啞著聲音朝人說道：“不走，我馬上就洗漱好。”

師安點了點頭，由著他的想法，怕他不放心，便也在門上慢慢敲著。

在回房間的事情上，史堯為難了，雖然昨天晚上兩個人還是一起休息了的，但是那是中途的事情，何況真正也沒睡多久，但是，他看了眼鐘，現在才10點過......

師安側頭看著史堯，他今晚這個狀態師安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睡，加上昨晚已經一起睡過，感覺還不錯，所以師安有些不明白史堯在猶豫什麽。

史堯看了師安一眼，隨即松開手，把房間裏的兩床被子拿了出來，一床鋪在沙發上，他拉著師安坐了上去，隨即將另一床也蓋了上來。

兩個人就擠在沙發上，大面積的肌膚相貼，史堯將人抱在自己的身前，將頭枕靠在師安的肩膀上。

“師安，我把戶口獨立出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師安聽到史堯說道，隨即直接擰起了眉，想要側頭看史堯的反應，卻被他埋頭在自己頸窩的動作抵住。

“他們要你幹什麽？”師安冷著聲音問道。

一下午加半個晚上的時間，史堯已經將自己的情緒調節的差不多了，聞言，語氣平淡的將和向起的交易告訴了師安。

“你！”

史堯收緊了力度，將懷裏的人又往自己的方向抱了抱，頭從師安的脖頸擡起，側頭看見師安微微鼓起的臉頰，本來因為向起下作而感到惡心的心情好了一些，自己還有個寶貝。

他吻了吻師安的臉頰，安撫道：“就當是他們把我生下來的交易費了，而且我錄音了，這在法律上可能成不了什麽證據，但是加上向璟媽媽的死，光是輿論就夠他們吃一盅了。”

師安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史堯的行為，反應了一會兒，面對他已經決定的現實，師安知道自己只能支持，即使不認同他的魯莽行事。

不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師安冷著聲音說道：“不是幾年，甚至都不是十年！”

“我知道，可是條約越是不平等，越是霸王，那等到正式對弈的時候我就越占優勢。”

師安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史堯露出了晚上的第一個笑，稀罕到不行的又親了一下師安的臉頰，說道：“我知道你可以幫我，但是如果你的家人知道我什麽都得靠你，他們會怎麽看我們師安的眼光？嗯？

寶貝相信我好不好？我可以解決那些麻煩，如果你家人不放心的話，等我無債一身輕了我就倒插門，反正我家也沒有人會反對。”

“如果我的病一直都不會好呢？”

史堯聞言一怔，眉心下意識的擰了一下，隨即說道：“沒關系，我能照顧好你。”

“如果——”

“師安？”史堯打斷了他的話，將人從懷裏轉了過來，師安很高，體重不輕，但是因為生病，真的不算重，史堯將人正面抱在自己懷裏，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怎麽了？是你家人知道了我們的事情不同意嗎？”

房間裏的光突然熄滅，窗外傳來大媽們隔空對話的聲音，又停電了。

師安抿了抿唇。避開了自己的眼神，隨即靠了上去，臉頰貼著史堯的臉頰，下巴抵在史堯的肩上。

“我爸聯系到了一個醫生，我得回去接受治療。”

“有風險嗎？”

師安一怔，眨了眨眼，將蒙在眼睛上面的水霧逼了回去，隨即說道：“不知道。”

言畢他感覺史堯抱著自己的力道又重了一些。

被爸爸質疑自己感情的時候，師安尚可冷靜思考，找出邏輯破洞，分辨哪些話是需要思考的，哪些話明顯帶著爸爸的個人態度。

師安之前看過的名著裏，不乏有主題是愛情的著作，所以他才能磕碰的最終理解出自己對愛情的釋義，可是當他真正從史堯的口中聽到有自己的未來時，他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的一撞。

史堯的情感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重許多，爸爸朝他提出質疑，並不相信自己承擔的起對方的愛意並負起責任來，師安一開始是不以為意的。

可是史堯計劃好了有自己的未來，沒有回避自己可能永遠治不好，也許一直需要照顧的現實，在知道自己需要去治療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會不會有風險.....

師安突然覺得自己想的太簡單了，在他和史堯的愛裏，史堯好像走出了99步，而他只要走1步就可以獲得史堯的愛意。

這對史堯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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