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堯將一只手撐在座椅上，帶著少年人不加掩飾的銳氣，以及他本身自帶的壓迫感朝師安靠近。

兩人的身形遠看像是重疊在一起，事實上也大差不離。

史堯突然的靠近急速的壓縮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室溫上升，師安甚至可以感受到史堯吐息打在自己皮膚上的熾熱。

他看到史堯平常總是彎起的眼睛裏像是藏著一把黑色的火，死死的勾著自己的視線不許動搖。

這種強勢到壓迫的感覺驅趕了方寸之間的呼吸，師安只覺得自己有些缺氧，但是他的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一絲一毫的後退。

“所以，靠近我你會變得不幸，你會遭到別人惡意的謾罵甚至攻擊，你會被蓋上多數人不認同甚至避之如穢的標簽，你本應該燦爛或者依舊平淡的青春會有汙點。”史堯冷著聲音，毫無感情的說道。

他本來想用惡毒的語言恐嚇，想用無理的冷漠驅逐，想用違心的誣陷謾罵。

僅僅只是為了給自己裝腔作勢，為了把師安單純的靠近破開一個口子，讓他看到本來他不會參與到的現實汙濁的雞毛。

但是一開口，史堯就發現那些在心裏成章成句的話語全部都粘成團堵在了自己的嗓子口。

那些話又怎麽開得了口？

本以為是自己的靠近所帶的強勢，鉗制住了師安，但是對上他的眼睛，史堯突然發現心裏的惡意最多也只能也能到這。

仿若再前進一步，就會聽到鎖鏈的聲音。

是他只能崩潰掙紮到這一步。

史堯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胸口發悶，藏在張牙舞爪的強勢背後的委屈和脆弱像是枝蔓開始要從縫隙爬出。

他努力繃著自己的神經，甚至有些慌亂，因為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洪水猛獸。

是可以將人生吞活剝，捏碎意志的魔鬼，甚至還有可能拉著師安一起沈淪，依著他的單純，也許他還會獻祭出自己的同情，然後甘願留下。

史堯一眨不眨的盯著師安的眼睛，撐著自己即將傾廈崩塌的情緒，倔強著要一個簡單的答案。

好像過了很久，好像又只是幾秒，史堯聽到師安微微嘆了口氣。

隨即看到了他靠近的手，史堯敏感的要避開，師安帶著涼意的指尖還是落了下來，因著他側臉躲避的動作，師安的指腹帶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沖出來的脆弱，牽出了條淡淡的水痕，終落在了自己的眼尾。

史堯能感覺到師安在自己的下眼尾處不輕不重的按了一下，為了擋住情緒決堤的淚水，史堯緊閉的雙眼因為師安的動作，睫毛不禁顫抖。

隨即他就聽見師安用他清冷的聲音說道：“我們回家，然後幫你理一下發好不好？”

史堯一怔，隨即笑了出來，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點了點頭。

“我不笑。”師安又繼續開口道，聲音不大，語氣裏也沒有明顯的情緒，可是在史堯耳中卻像是個炸開的煙花。

他聽到師安接著說：“所以，我的肩膀可不可以被你借一下？”

明明他的聲音還是很清冷，但史堯還是感應到了他的溫柔。

一直到抵在師安肩膀上的時候，史堯都還沒有回神，一直閉著的眼睛終於睜開，看著車窗上映著的影子，眼淚悄無聲息的流了出來。

“好丟臉。”史堯啞著聲音說道。

“嗯。”

史堯啞然，嘴角卻是揚起了笑，他追究著問道：“為什麽要去理發？”

“你頭發長了。”

“寸頭好看？”

“你要外露你的鋒芒。”

淚珠聚在史堯的下睫毛處，因為沒有後續的淚水，所以撐在原處欲落不落。

師安的話像是給史堯的心臟狠狠的來了一錘，震動傳到了淚腺，奪出眼眶的淚水直接沖掉了那顆淚珠。

史堯哽咽著說道：“我真的，真的會，會哭。”

師安像是沒想到他會來這麽一句，心想，你剛剛不一直在哭？

一瞬的怔楞又被他哽咽著的幼稚坦誠取悅，師安嘴角上揚，語氣淡淡的回道：“嗯。”

........

事實證明，人還是要有些自制力。

痛哭的直觀下場就是眼睛紅腫，然後就是感到丟臉。

姍姍來遲的羞恥心幾乎要把史堯淹沒，剛剛發洩的有多痛快，現在他就有多懵。

尷尬之餘，史堯還出神地想到，他出生那會兒估計都沒有今天哭得兇。

咚咚。

史堯下意識地朝聲響出看去，對上師安彎腰看來的視線，明明知道這車窗玻璃是單面的，史堯還是下意識的側開了頭。

因為比起玻璃外的師安，他看自己因為紅腫而瞇起的眼睛看得更加清楚。

剛剛師安確定了自己已經平覆了之後和自己商量著下車，但是他卻在師安下去之後直接關上了車門。

確實很突然，但是史堯也是在師安移開了之後才晃了一眼車窗，才看到自己的傻樣。

師安沒得到回應，又敲了敲。

史堯把車窗開了一個縫隙，朝外面的人說道：“你先走，我——”

“嗯？”

史堯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不禁睜了起來。

他知道打嗝是因為剛剛哭得太狠，又憋著聲音，所以胸腹間得肌肉收縮太快，咽下去了太多空氣。

但是！！

媽。的，實在是太丟人了！

史堯這輩子就還沒這麽覺得丟人過，更讓人無措的是，師安還輕輕敲了下車窗，沒什麽語氣的說道：“開窗。”

他真的很想忽視，但是腦子裏關於師安的那個神經系統完全不受幹擾的工作著，分析出了師安語氣裏的嚴肅，這個信息傳到了史堯的主神經意識。

一息之後，他認命的打開了車門。

手迅速收回，眼睛和嘴巴一定要擋一個，這是史堯最後的倔強，就在他為難的時候，尚安好的耳朵聽到師安說道：“你耳朵怎麽這麽紅？”

......原來耳朵也不安好。

“坐進去一點。”

還沒怎麽反應過來的史堯聞言先動作了起來，他穩著沒有側頭，怕一開口就打嗝，所以也沒有說話。

師安進來之後就關上了車門，沒過多久就有人送來了口罩和帽子，師安也沒再問史堯好了沒，就安靜的坐在一旁等著。

之前養傷，太久沒有理發，也許是這期間吃了不少補品的原因，頭發比往常快。

史堯又理回了寸頭。

在他的堅持下，師安還是喊人到他家把之前的那臺輪椅拿了回來。

打開書包的時候，史堯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並不在裏面，經過詢問，師安才把“不知道放在哪裏”的手機拿給了他。

看著放在一旁的最新款手機，史堯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包養了.....

史堯知道師安的顧忌，他打開手機的時候師安就坐在不遠處，雖然沒擡頭看，他也感受到了師安看來的視線。

手機一開機，果然裏面有很多未接電話和信息。

史堯沒有細細查看，一方面治病要治本，學校裏的問題不是關鍵，結癥在他和史芹，還有向家的其他人。

總是得好好的見一面。

另一方面是師安猶如實質的眼神太明顯。

史堯找到蔣士傑，讓他幫自己在學校附近看個房子。

本來不是不可以住在師安家，但是他不能一直依賴著師安給自己的隔離罩，甚至，史堯覺得，只要他開口，師安都能答應幫忙解決向家的麻煩，別的不說，給自己借筆錢，借點人把買房遷戶的事情解決是可以的。

但是，兩人一說沒什麽關系，就算是有關系自己也不能這麽做，連有這個想法史堯都覺得很不要臉。

更重要的是，剛剛那臺被自己拒絕的新手機給他提了個醒，史堯擡眼看著布置高奢又不失內涵的客廳，不禁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是要追人談戀愛，但是不是被包養啊......

史堯簡單的處理之後迅速關掉了手機，甚至還強調的將手機丟到了包裏。

“啊，對了，之前的那個票根你還留著嗎？”史堯朝人問道。

師安在看到史堯放下手機的一瞬就收回視線，聞言，師安就不自覺地冷下了眉眼，對上史堯的視線，他不緊不慢的喝了口水回答道：“不知道，應該還在吧。”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怎麽還應該上了？

史堯看著突然冷下眉眼的人有些不解，但秉著師安說什麽都對的原則，他只補充道：“那盡量找找？這段時間下來可是不少錢。”

師安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道：“你很缺錢？”

史堯坦然的像是相親局上的老實人，不僅承認了，還三言兩語的把自己打算買房的事情說了。

“我——”師安微微擰著眉剛要開口，史堯就笑著打斷道：“一開始我只打算隨便買一套，先把戶口遷出去再說，但是現在我想買戶更好的，所以得攢更多的錢。”

“為什麽？”

“因為我要和喜歡的人一起住啊。”史堯彎著眉眼，理所當然的說道。

說這話時，眼裏滿是溫柔。

師安沒註意到自己語氣裏的僵硬，開口問道：“喜歡的人？”

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師安看著史堯問道：“傳的那個消息，你——”

史堯看著師安一時沒有說話，臉上的笑也微微斂下，坦然道：“我是。”

他沒打算否認，就算現在知道了後果，假如再次面對向璟的惡意引導，史堯還是會回一個“所以呢？”

這跟自己喜沒喜歡上師安沒關系，“所以呢”的語境跟的是，關你屁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