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電閃雷鳴，讓蘇時無限煩躁。他睡眠一向很淺，剛剛入眠就被轟隆隆的雷聲吵醒，再也無法睡著。

蘇時掀起被子坐了起來，因為睡姿不好頭發亂糟糟的，他隨手抓了抓，下了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拉開窗簾站在窗邊，暴雨在狂風的卷積下打在玻璃上，偶爾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外面照的宛如白晝。

蘇時半倚在玻璃上，凝視著樓下的街道，因為暴雨車少的可憐，讓這個一向繁華的海濱城市的夜晚突然多出了一絲安寧。他有多久沒有這樣什麽都不做，安靜地呆一會了。他一直以為，只要不閑下來，一切就都沒有感覺。可是現在，午夜夢回之後，他一個人靠在窗邊，卻覺得胸口痛得更加厲害。

正出神間，不知道丟在哪裏的手機響了兩聲，蘇時回過意識，回身在床頭的一堆雜物間找到了他的手機，發現是一條很久以前設置的生日提醒，蘇時看了一眼時間，原來已經十二點了，已經是新的一天了，孫樂天的25歲生日。

他陪他過了那麽多個生日，卻不會再繼續下去。

蘇時閉了閉眼，不是自己做的選擇麽，明知道這樣對兩個人都好，又何必矯情，在這裏一個人難過？明明他是先走的那個人，他有什麽資格矯情？

“嘀嘀。”手機又響了一聲，蘇時低下頭看見一條信息，即使他從電話簿裏刪了那個人，他卻仍然能一眼認出這條信息來自誰，因為早已爛熟於心。

“我25歲了，不會再等了。蘇時，你可以回來了，我要訂婚了。”

蘇時的手一抖，手機應聲落地，屏幕上立刻就出現了裂紋，一道一道斑駁進蘇時的心裏。蘇時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手機，抱著膝蓋慢慢地坐了下來，他終於，還是放棄他了。

閉上眼，從心底蔓延出一股寒意。蘇時突然覺得，他以為璀璨的人生，以為美好的未來，再無意義。他此生最愛的那個人，終於放棄他了，他們不可能再相守，他們曾經許好的以後不會再實現，他們的未來再與彼此無關。

蘇時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地上坐了多久，仿佛看著天際一點點變白，他才晃神般慢慢坐了起來，打開電腦訂了一張機票。

他終於要回去，那個，他們一起成長的地方。

蘇時要回的地方，是在東北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小鎮，他在那裏出生，在那裏成長，然後一路在外求學，漸漸遠離那裏。

因為近幾年T市新建了機場，而位置就在距離蘇時老家的鎮子十幾裏之外的地方。那裏曾經是日本人建的軍用機場，現在被改建，造福於民。

機場建成以來，蘇時還是第一次回老家，他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然後就看到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他。

蘇時怔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那個人，他們有一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面，從蘇時做了離開的決定開始，他逃也似地離開那個兩個人說好一起奮鬥的城市，甚至過年連老家都不回。卻仍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們兩個一個滿面憤怒，一個面無表情，卻不想此時，他竟然還能對他微笑。

蘇時定了定神，朝著孫樂天走過去，孫樂天朝他揚起唇角，熟悉的酒窩綻在唇邊，蘇時忍不住想要伸手撫上他的臉。事實上，他已經擡起了手，然後，他聽見孫樂天開口，“小叔叔，你能回來，我很開心。”

蘇時瞪大了眼看著孫樂天，對方依舊笑著，面上的表情平和，蘇時慢慢地將手搭在孫樂天的肩膀上拍了拍，努力咽下唇畔的苦笑，故作淡然，“你訂婚我當然要回來。”

孫樂天點頭，“我們回去吧。姑奶姑爺他們還在家裏等著呢。”

“好。”蘇時收了全部的情緒，點頭，跟著孫樂天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孫樂天大步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灰黑色的風衣裹在身上，將他修長的身形很好的勾勒出來，整個人對比一年之間更加消瘦，卻顯得成熟內斂，這個十多年來一直活潑好動的男生終於成長為了一個男人。

蘇時還來不及收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就看到孫樂天拉開副駕駛的門，從裏面走下來一個女生，帶著好奇的眼光看著自己，然後他聽見孫樂天開口，“敏敏，這就是我小叔叔，蘇時。”

“小叔叔，她就是我未婚妻，敏敏。”

蘇時被未婚妻三個字打擊的措手不及，他看見那個叫敏敏的女生親切的挽著孫樂天的胳膊，朝著他溫和的笑，然後回頭看著孫樂天，笑意裏就帶著點俏皮，“樂天你的輩分也太小了吧！”

孫樂天的笑裏似乎帶著些寵溺，“可不是麽，從小就是，明明我們差不多大，我爸爸非讓我叫他小叔叔。小的時候不懂為什麽，死活不叫。現在長大了明白了，有些事就是命中註定的，他就是我的小叔叔，我得認命。對吧，小叔叔。”

蘇時不自覺地就對上孫樂天的眼，半天才想起來扭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努力笑了笑，裹緊了自己的外套，“家裏有點冷呢，咱們趕快回去吧。”

孫樂天笑著拉開副駕駛的門，回頭看了蘇時一眼，然後看著敏敏坐上了車。蘇時側開眼，拉開車門，坐在了後面。

汽車一路朝著家裏開去，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蘇時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微閉了眼。孫

樂天不動聲色的從後視鏡看他，幾乎要出神。直到察覺到身旁敏敏的目光，他才收回了視線，朝敏敏笑了笑，將視線轉回路面。

因為上次修路已經是他們小學時候的事了，原本平整的路面隨著多年各種車輛的碾壓，變得坑坑窪窪，饒是孫樂天開了多年的車，還是不免顛簸。當汽車從一個大水坑中開過的時候，蘇時感覺自己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然後額頭就在車門上磕了一下，一聲慘叫已經從口中溢出。

孫樂天仿佛驚到，登時一個剎車，扭頭去看蘇時，蘇時一只手按著額頭，有些尷尬的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是我小題大做了。”

孫樂天看著他，半天才搖了搖頭，“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然後轉回頭，去發動車子。

汽車重新開起來，蘇時強收回的思緒卻再也控制不住，孫樂天那句話幾乎輕易地打破了他所有的防線。

是啊，這麽多年了。

他們兩個幾乎從出生就聯系在一起，二十多年來，就好像從來不曾分開過。他們了解彼此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優點與毛病。

可是他們的身邊卻依舊要坐著別的人。

蘇時怔怔地盯著孫樂天的後腦勺，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覺得面上有濕意，他伸手摸了一下，發現竟是眼淚。沒想到他竟然還會流出淚來，他還以為，他所有的淚都在他決定放手的那一天流盡了。

其實他還是對他抱著期望的吧，只要他們都還是一個人，也許真的等到他們老了的時候，他們還可以在一起做一個伴。

可是現在，他終於要放棄他，他的未來，將由他身旁的那個人相伴，而自己，或許要孤獨終老。

蘇時擡手在臉上抹了抹，又重新閉上眼，可是這一次，困倦之中，過去的那些時光鋪天蓋地而來，那個正在開車的男人又重新變回那個少年，站在自己身邊，歡樂而又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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