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五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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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很多不可思議甚至可以稱之為詭異的事情,眼前的這一人一鹿尤甚,秦書默默感概。

不久齊鐘那邊回了信,信是韓承信執筆代寫,一條一分析利弊,言明議和可換得百年安寧,但會像以前那樣埋下禍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番分析之後,到底是議和或者繼續戰還是交給秦書決定。

“遠舟你看呢?”顏如玉無所事事,正在燈下畫一幅畫,秦書將信遞給他示意他看,顏如玉瞄了兩眼笑道:“你不都已經在心底做好選擇了?還問我作什麽?”

秦書覺得十分棘手:“歷來都是這般,打仗,議和,休養生息後卷土重來,這次議和,能為我大梁帶來多少年的和平呢?”

顏如玉心底隱隱有個想法,索性將畫了一半的畫扔在一旁:“先生不也說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是趕盡殺絕……”

秦書連連擺手:“不不不,絕對不能趕盡殺絕,有違天理,何況女人老弱亦是無辜,屠戮只會讓雙方仇怨結得更深。”

顏如玉似是想要長談,斟了茶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會兒:”議和已成定局,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怎麽能讓議和發揮更大的效力,只要漢人與草原人之間的分異尚在,就永遠不可能一勞永逸,停止征戰。”

“正是如此,不僅漢人想要安定與和平,草原人也是一樣,他們覬覦中原的豐饒,想要入主中原,這永遠都不會改變。”秦書嘆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追求公平,但是從來沒有真正的公平,所以才會有不停的爭鬥。秦書不自覺地出了聲:“也許等有朝一日,大家不分草原人與漢人,才能真正的和平起來……”

顏如玉好像被觸動了腦中某一點:“你方才說什麽?”

秦書重覆了一遍:“我說要真正的和平,非要等……”

“不分草原人與漢人?”顏如玉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看過的一篇策論,那是科舉改制之前,他爹寫過的一篇策論,寫之前顏夫人曾經有意無意說過那麽幾句話。

秦書沒發現顏如玉異常,繼續接口:“這何等困難?且不說草原與我漢人生活習性不同,風俗觀念不同,言語不通,而且道德倫理觀念也有所出入……”

比方說婚俗,在草原上,哥哥去世,弟弟娶嫂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甚至父親去世之後,兒子也可以娶名義上的母親,聖人所言的溫良恭儉讓他們更是半點兒不放在心上……

消除隔閡是何等的艱難。

顏如玉腦中隱約有個大概:“如此說的話,倒是有個法子,只是這法子不在一朝一夕之間,花得時間也可能會很長……”

秦書覺得時間長短沒有問題,聽居然有法子,面色一下輕松不少:“什麽法子,你且說來聽聽,時間長些沒有關系。”

顏如玉薄唇輕啟:“教化,朝夕數載不可為,少則一百年,多則兩百年,甚至三百年。”

“教化?”什麽樣的教化?一百年都還不夠麽?

顏如玉斟酌著解釋:“不單單是教育,教他們識漢字,說漢話,明白漢人的信仰與禮儀,最最重要的,你應該知道,歷史之上兩國邦交最好的法子……”

“聯姻?”

“確切來說,是通婚,無論對哪個種族來說,血脈都是他們最割舍不下的東西,所以說,一百年猶顯得短暫。”

秦書被顏如玉這番說辭徹底震撼住,以至於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腦中什麽東西轟隆隆而過,那一刻,秦書恍然有種感覺,他超越了時間,超越了歷史,站在時間的河岸上,俯視滾滾的歷史潮流一往無前。

站在時間的河岸之上,像一個旁觀者,歷史所有的煙塵都從眼前散去,往日那些狹隘的制約著眼界的東西全部散去,那一刻,他不僅看清了遮遮掩掩的歷史的過去,甚至看清了明白清楚的歷史的未來。

漢字,漢話,漢禮儀,甚至婚姻血脈,假如真的可以推行三百年,那麽三百年之後的情景將會是……

胡漢一家。

甚至是……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乞顏蒙古這個民族。

他們將徹底被漢人所同化,就像一杯水倒進深井裏,激起短暫的,小小的波瀾漣漪之後,於井水相融,再不會,也不能被分離出去,這杯水,將永遠成為井水的一部分。

秦書曾經以為,他與顏如玉隔著一座山,只要他強大起來,就能同顏如玉並肩而行,他做到了,也終於強大了起來,但這一刻才發現,無論如何,都沒有人可以同顏如玉比肩而立。顏如玉的眼,看向未知又久遠的未來,本以為顏如玉是站在山巔上的,可是等秦書爬到山巔又發現,他與顏如玉還是差了一截,顏如玉始終站在天上,不可企及。

恍然中竟然生出一種要失去的慌張感,他覺得,他留不住顏如玉,也沒有人能留住。

顏如玉開始未發現秦書的異常,等了一會兒不見秦書說話,才擡臉去看,驚喜的,訝異的,震撼的表情從秦書臉上一一劃過,短暫停留過後,慌張的,痛苦的,欲言又止的種種表情混在一起,讓秦書看起來有點兒不知所措。

顏如玉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秦書露出這種表情,到底是怎麽了,還是說自己哪句話觸動了他的某個關節?

“怎麽了,發什麽呆?”

秦書漸漸緩過神來,手心居然出了汗,伸出手想拉顏如玉的手,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手一直在發抖。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令人覺得可怕。

顏如玉十分不解,伸出手讓秦書握住,這才發現秦書手心裏全是汗,不由得擔心起來:“怎麽了?你倒是說句話?”

秦書莫名其妙陷入恐慌不能自控,幾乎用盡了力氣握住顏如玉的手,顏如玉面上顯出一絲痛楚,但是遠遠及不上心裏對秦書的擔憂,連忙從桌旁跨過來,另一只手在秦書眼前晃了晃,立刻被秦書牢牢握住,不出所料,一樣的全是汗水。

“你到底怎麽了,說句話,別嚇我!”

秦書被這麽一吼,清醒不少,回過神來後背全都濕透了,開口卻帶著顫意:“遠舟,我不知道,我方才,忽然就很怕,你應該不知道,那種比死亡還要令人恐慌的感覺,我,我說不上來……”

顏如玉還以為他方才是中了什麽邪,這會兒方松了氣:“好端端的,怕什麽,我不是還在這裏嗎?”說完安撫一笑。

秦書驚魂未定,直直看著顏如玉:“我方才忽然有種感覺,遠舟,我覺得……”秦書努力組織詞語,想將剛才那陣惶恐表達出來,想了一會兒,“那一瞬間忽然有種,你不屬於這裏,不,不是這裏,而是感到你根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我覺得,我留不住你,遠舟……”

顏如玉有些楞,不明白好端端地正談著與乞顏議和,實行教化互通婚姻,秦書怎麽就想到了這些,以至於如此惶恐?

“想多了不是,我不屬於這裏,能屬於哪裏呢?除了你這裏,我還能到哪裏去?你若是留不住我,誰又留得住?”顏如玉主動依偎進秦書懷裏,竟然破天荒顯出一絲乖巧,柔順婉孌。

秦書心跳依舊劇烈,嘭嘭嘭震得胸口疼。

咽了咽口水,那陣惶恐猶在,但已經比方才好了許多,盡量讓聲音鎮靜下來:“剛才嚇著你了?好了,是我想得太多,莫要擔心。”

兩人偎了好一大會兒,秦書終於平靜了,似嘆息,又似安慰:“是我不好,遠舟,你這麽聰明,又這麽好,聰明得讓我害怕,好得讓我惶恐,總覺得哪一*忽然就不見了。”

顏如玉不禁反思,是自己從前對秦書留下的信任感太薄弱了嗎?好好的話,說著說著,居然讓秦書生出這種感覺,害怕到像是被夢魘住了一樣,這呆子,到底是有多害怕失去自己呢?

這傻子。

顏如玉又是難過又是心酸,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怎樣去安慰,要怎樣去讓秦書安心。

顏如玉不知道,因為顏夫人的關系,他自小耳濡目染不少東西,加上天生伶俐聰慧,比別人總是要通透,想事情的時候就不自覺將那些影響帶入其中,這才讓秦書惶恐,殊不知真正的旁觀者,其實是顏夫人。

“要怎樣,你才能不恐慌,要怎樣,你才能安心呢,呆子?你告訴我……”

秦書搖搖頭,他也不知道,那瞬間的感覺過於強烈,明明就在眼前的人,卻好像下一刻就能憑空消失一般。

“我是你的,誰都搶不走,你放心好了,除非你要趕我走,否則小爺這輩子就賴著你,誰都不跟,就跟著你。”

“我一定不會趕你,好不容易等到,愛你還來不及,又怎麽會趕。”

“我知道,秦書,我也愛你。”

這半年來,除了在床上或者是極其特殊的情況下,顏如玉才會叫秦書,其他時間要麽就是直接省了稱呼,要麽就是開玩笑似的叫秦大將軍,這麽認認真真叫秦書,還是頭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說愛他。

像是承諾一樣。秦書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上升,然後滿溢出來,接著包裹了全身,像是夜晚包裹睡眠一樣,安靜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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