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三一章

關燈
秦書忙著,一手小心扶著顏如玉腦袋,準備讓他靠在枕上,顏如玉頭往後一靠,秦書擰了布巾,小心擡起他一只手臂準備擦洗,擡眼看到顏如玉睜著眼看他,登時怔在了當場。

你盯著我,我盯著你,秦書一手還抓著顏如玉的手臂,顏如玉雙眸清澈,頭靠在小枕上,臉被熱水熏得有些發紅,就這麽看著他,秦書一個激靈,全身的血轟一聲直沖腦門,耳朵尖都紅了。

醒了?怎麽這會兒醒來了?秦書慌亂地想。

下一刻意識到還抓著手臂,被燙了似的趕緊松開,顏如玉全身無力,手臂被他這麽一松,嘩一聲濺起水來,水濺得老高,兩張臉全都打濕了。

顏如玉剛接好的關節,哪裏受得住這樣摔過來摔過去,意識到又做了蠢事,秦書在心裏抽了自個兒一巴掌,趕緊擰布巾擦幹兩人的臉,閉著眼撈起手臂看了看又輕輕捏了捏,還好還好,沒斷。

清了清嗓子,試圖解釋,卻見顏如玉眼裏含著笑意,促狹地看他,那話卡在喉嚨中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顏如玉醒了有一會兒了,從秦書撈著他的頭發擦背開始,這水泡得全身關節有點兒癢,不知道裏頭加了什麽,苦於四肢動彈不得,只能任秦書擦。

不過,顏如玉不得不承認,方才秦書楞住的表情,著實取悅了他,這麽長時間不見,還是和以前一樣啊,呆子。

“我……”

“你……”

同時開口又同時住口,氣氛有點兒詭異,還有點兒暧昧在周圍繞啊繞的,秦書又開始不自在,左看右看,覺得這不是個說話的好時機,顏如玉醒得也過於巧了些,早不醒來,晚不醒來,偏偏在他幫忙洗澡的時候醒過來。

這場景,連秦書自己都覺得他像是在趁機占顏如玉便宜,以前的時候可從來沒有這情況,都是顏如玉還昏著他就已經洗好了。

總不能楞著吧?一會兒水都要涼了。

秦書若無其事將布巾搭在桶沿上,若無其事扯了幹布,若無其事道:“我在幫你泡澡,商陸說要泡藥浴。”最後若無其事裹了顏如玉,將他塞進了被子裏頭。

顏如玉:……

顏如玉本來沒有不好意思的,秦書表情實在過於僵硬,解釋過於刻意,倒是讓顏如玉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而後一陣好笑。

“你的手怎麽了?”長時間沒有開口說話,一開口有些沙啞,顏如玉只露著頭,眼睛盯著秦書左手手臂。

秦書下意識揮了揮左手:“啊,沒什麽,很好啊。”

顏如玉過了一會兒笑了,低低的笑聲,秦書知道他在笑什麽,那陣不好意思和手足無措過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滿心歡喜,心意相通。

驚濤駭浪在他舒展開的眉眼之間平靜下來。

笑罷了顏如玉道:“你家泡過澡之後都這般裹著的?你別欺負我這會兒手腳不能動彈。”

秦書嗯一聲,扯了被,快手快腳擦幹換上幹凈裏衣,顏如玉心裏嘀咕著怎麽就不能動彈呢,一邊若無其事看著大帳頂,睡得時間長了,這會兒醒來也感不到痛,精神倒是好。

秦書著人擡了水出去,端過木盆來兌好水,搬只床頭的小矮凳,撩了衣袍坐在上頭給顏如玉洗頭發,一時覺得像是在做夢。

顏如玉聽頭頂上秦書開了口:“遠舟,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顏如玉眨眨眼:“我也覺得像是在做夢,那會兒我還覺得自己這回真的要死了,看見你還以為是幻覺,現在是哪一年?”

秦書手上沒停:“四十一年十二月,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等明年就要改年號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顏如玉長出一口氣:“真好。”

秦書騰出一只手來打胰子,淡淡的香味飄了整個大帳:“可不是。”

“可惜了,這兩年都被關在那裏頭,轉眼都這麽大年紀了。”

顏如玉約是在安慰他,秦書覺得挺好笑又挺心酸:“咱們以後把時間都給補回來,好好躺兩個月就好了,好了之後再帶你去外頭看看。”

“要怎麽補回來,這兩個月都動彈不得?”

“哪裏能呢,你也太小看商陸了,約摸明天就能動了,慢慢來,過幾天再走路。”

一邊說話一邊洗頭發,不一會兒就洗好了,秦書擦幹了頭發出去倒水,顏如玉四處打量了一番,心裏有個大概猜測,很多話想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睡著的小家夥兒忽然放聲大哭,顏如玉嚇了一跳,秦書趕緊跑過去,心說大半夜的沒怎麽哭過,怎麽這會兒就哭了呢?

哄來哄去好大一會兒終於哄好了,顏如玉怔怔地看著,覺得秦書哪裏和從前不一樣,心裏驀地說不上什麽滋味,有種缺席了什麽的感覺,可這本就是自己選擇的。

秦書忽然發現顏如玉在看,有一瞬間的尷尬。

顏如玉回過神這才問了問:“香伶呢?怎的不見她?”

秦書喉結動了動:“她……不在了。”

意識到秦書口中的不在了是個什麽意思,顏如玉有些不敢置信,他方才還以為秦書冷落了香伶,是以帳中除了秦書的東西別無他物,卻是他猜錯了,娃娃這麽小,想必是……

到底是自己……害了她。

意識到這一點,顏如玉心裏一痛,轉過了臉去,秦書放下小家夥,輕手輕腳躺過去:“遠舟?”

“嗯?”

“我與你一樣難過。”

不一樣的,怎麽會一樣呢?你是傷心是難過,可是顏如玉心裏不止如此,他很後悔很愧疚,對不起的人太多了,現在又加了一個香伶。

顏如玉只嗯了一聲,什麽也沒說,秦書卻明白。

“遠舟,以後不要躲了好不好?”顏如玉依舊是沈默,秦書試著輕輕攬了他,將頭埋在他脖頸裏,淡淡的藥味。“一男一女,小女兒的名字香伶取好了,你想知道嗎?”不待顏如玉回答又自顧自道:“她姓顏,叫如心,顏如心。”

顏如玉心神巨震。

如心者,恕也。

秦書也是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名字當中包含了什麽。

“香伶說,另一個名字讓你來取,小家夥兒現在還沒有名字,等著你取名字呢,遠舟,你不知道,為著這個,鐘叔可是好些天沒有給我好臉色看,遠舟……”

顏如玉心裏有些亂:“你等我想想,等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顏如玉需要時間,不止需要取名字的時間,秦書的意思他懂,只是一時之間還接受不了,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以後的腳步,到底要走去哪裏。

各自退讓一步,秦書知道,他願意再等等。“不急,你慢慢想,時間還很長……”

顏如玉轉過頭來,看了一會兒,秦書側過臉,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吻,很認真,嘴唇濕潤又溫熱:“睡吧。”

顏如玉嗯一聲閉了眼睛。

夜很長,大帳裏沒有一絲月光,很黑。

顏如玉睡不著,在夜裏睜著眼,發現胳膊能稍微動了,秦書也睜了眼,毫無睡意問道:“睡不著?”

顏如玉無聲點頭。

“我也是。”

顏如玉睜著眼:“不如你給我說說話吧,就講講那年你被乞顏抓去,是怎麽出來的吧,那會兒我本是要來西北的,只是還未出城門,就被百裏璟的龍衛帶了回去。”

秦書摸索著找到顏如玉的手,慢慢扣緊,心裏一抽一抽地疼,到底還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那年我被抓去,關在距格諾不遠的地方,格諾就是乞顏新任的王,他手下有一名驍勇善戰的將軍,名喚阿木爾,此外他還有個妹妹,名字喚作烏雲……”

秦書講,顏如玉聽,偶爾問兩句。

“那烏雲公主看上你了,想招你做駙馬?”顏如玉帶著笑意問。

“……”秦書覺得這個話題選得不大好,“別鬧,這個不是重點。於是那天阿木爾不在,烏雲帶著我出了大帳……”

講到燒了糧草,正好遇見趙儉洪飛去和乞顏交涉,顏如玉低笑:“也算是運氣不錯了……”

“……於是就這麽逃了出來。”秦書終於講完了,只覺得那場景還歷歷在目。

顏如玉想了一會兒,想起顏夫人常常說得那句話,下了結論:“腹黑。”

秦書不大明白:“腹黑是什麽意思?”

顏如玉一本正經:“就是肚子很黑的意思。”

秦書知道他是在說笑,也不接話,靜靜等了一會兒,顏如玉道:“同你個呆子說話真沒意思,你也不問問。腹黑呢,大約就是,怎麽說呢,嗯,看起來很厚道,實際上卻不大厚道,會算計人的。”

秦書覺得這個詞兒有點兒覆雜,顏如玉解釋一番,他也大約明白些,和狡猾有點兒像。

“總不能留在乞顏娶了烏雲帶著乞顏人攻打大梁吧。”秦書想為自己辯解一番。

顏如玉在黑暗裏笑了笑:“其實你做得很好,我娘說腹黑呢,是誇獎人的話,長得好看的人使心眼就叫腹黑,長得不好看的人那叫狡猾或者是……”

秦書挑挑眉毛有些期待,顏如玉接著道:“……卑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