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二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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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心一出生心肺便不好,有時哭得狠了,小臉便會發紫,秦書每每被嚇得魂飛魄散,老軍醫也因此搬到了隔壁大帳隨時待命。反觀大的那個,哭聲震天,唯恐別人聽不到一般,康健得很。

沒了香伶的大帳,總覺得空蕩蕩的,秦書偶爾會出現幻覺,聽到那一聲侯爺,下意識回過頭,身後卻沒有人。

這麽長時間來,到底是習慣了。

十月二十一,香伶走的第四天,秦書在帳中收拾遺物,眾人在一旁看兩個小家夥。

做了一半的針線活還放在線筐裏,小小的上衣上,老虎的圖案繡到一半,虎頭鞋還有一只沒有縫完,裏面還放著香伶自己畫的各色花樣。

一件一件規整好了,小心翼翼放起來,又打開香伶平日裏放東西的小箱,裏面全是近來做的小孩子衣裳鞋子,十來件,男女都有,下面壓箱底還有一件縫完的鬥篷,看模樣是她做給自己的,只是沒來得及給他。

盛衣裳的木箱裏也只放了一半,四季的衣裳加起來還盛不滿,看起來空落落的,首飾盒裏除了那根玉簪,只有四五件首飾。

一個侯爺的妻子,最後的遺物加起來,也不過這麽盛了這麽個箱子,從前在燕京的時候,未嫁給自己之前,也斷不至於這樣,到底是委屈了她。

秦書看了一會兒,將箱子合上,哢嗒一聲上了鎖。

轉身要往裏間走,卻不期然看到了另外一個小匣子,秦書楞了楞,兩年了,沒想到趙儉放在了這裏。

正出神的空兒,裏面齊鐘大聲招呼:“懷遠,快來……”

秦書看了看布滿塵土的匣子,將它撿了起來,弄得滿手是土,當初他隨意遞給了趙儉要他拿遠些,沒想到趙儉居然放在了這角落裏。

該塵封的,就讓它繼續塵封吧,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懷遠……”齊鐘怕他睹物思人,又叫了一聲。

“來了。”秦書應了一聲,滿是塵土的匣子又被放回了原地,靜靜地呆在角落裏,塵封一段秦書不敢提起的過往。

“怎麽這麽急?”秦書過去,見兩個小家夥都醒來了,一個在揮舞小拳頭,韓承信不時捏捏,另一個安安靜靜,齊鐘滿臉愛憐瞧著她。

齊鐘擡起頭問秦書:“洗三都過了,咱西北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風俗,兩個娃娃還沒有取名字,你想好了嗎?”

秦書猛然想起,他是忘了來著,但更讓他覺得頭皮發麻的是,這事兒有些不好說,怎麽說面前的齊鐘韓承信都算是他的長輩,萬一……

“楞著做什麽?取了就取了,沒取大家就一起取一個。”韓承信笑。

秦書支吾了一會兒:“那個……取了……”見齊鐘看過來,又立刻補充道,“香伶給女兒取的。”

韓承信何等精明的人,見秦書這模樣,挑了挑眉:“名字?”

“如心……”

也沒什麽不妥,韓承信心道,剛想笑著誇兩句,說兩句吉利話,可是秦書接下來的話讓他半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

秦書瞥了瞥兩人:“……顏如心。”

說完果見齊鐘韓承信都怔住了,兩人笑意僵在臉上,然後漸漸就變成了皮笑肉不笑,最後幹脆就是只齜著牙,連偽裝也偽裝不下去了。

“那個……”

秦書試圖解釋,可事實擺在那裏,又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哼!你倒是好大的胸襟,自家妻子拼了命給你生下的女兒,就這麽冠了別家的姓!”韓承信手往桌上一拍,聲音大得嚇了兩個孩子一跳,癟癟嘴就想哭。

秦書連忙過去輕輕拍著哄,最後兩個小家夥撇撇嘴作罷了,秦書低頭想得是,果然,他們兩個連問都不問,是知道的,也不知是誰告訴他們的,自香伶來了不久之後他們就試探過一次。

韓承信向齊鐘使眼色,做了個口型,齊鐘也黑了臉,他平日裏對這些事情遲鈍了些,思來想去這事兒被他想了個通透後,多少年前的老賬都被他翻了出來,登時大怒,扯了秦書的胳膊就走到了外間,四下無人也不手軟,擡手就打。

秦書不敢還手,帶著幾十萬將士,說一不二的秦將軍被個副將打得抱頭,說出去可能都沒有人會信。

齊鐘畢竟不怎麽舍得動真格,打著打著就不打了,喘了一會兒恨聲:“我說呢,老秦那時候說讓我看好了你,去了燕京幾年不學好,倒跟著那些個沒臉沒皮的公子哥兒學了個斷袖回來,我要是你爹,非打死你這個不肖子!”

說罷不解氣又補了兩拳,外頭的人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將軍,我們什麽都沒聽見啊!”趙儉意識到破了功,喊罷趕緊和洪飛勾肩搭背跑走了。

秦書內心叫苦,硬著頭皮:“鐘叔你聽我說……”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秦書低頭:“不是斷袖,不是……”

齊鐘依舊是黑臉:“到了這會兒你還說不是,那是主母拼了命給你生的女兒,你對得起她麽!”

秦書無言以對,他不知道怎麽解釋,他不是斷袖,但是他就是喜歡顏如玉,顏如玉是男是女都沒有關系,他就只是恰好喜歡了顏如玉這個人,而顏如玉恰好又是個男兒身而已。

這番話,張口結舌就是說不出來。

秦書還覺得,他現在已經將顏如玉忘了。

韓承信在裏間聽了一會兒,因為知曉的較早,緩了一會兒想既是香伶取得名字,也便罷了,於是韓承信背著手也出來了,安撫道:“老齊,好了,懷遠不是也說了,那是主母取得名字麽?”

秦書滿懷感激地看了眼韓承信,韓承信也沒打算饒過他:“你接下來不會告訴我們,香伶連兒子的名字都取好了,也跟著人家姓吧?”

秦書心說那不是人家,那是顏如玉,但是他不敢,心說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一次說了吧:“香伶說,兒子留著等他給取名字……”

這個他指得誰,齊鐘略一想就知道是顏如玉,他多年不曾發過如此大火,今兒秦書算是見識了一回。

“我打死你個臭小子,到了這會兒你還想著他,我告訴你,只要齊鐘一日尚在世,這事兒就沒門兒!”

韓承信敲敲自己的腦袋,齊鐘性子極其豁達不拘,現在看也頗有些古板暴躁,不過愛之深責之切,也情有可原,齊鐘一生未娶,又是看著秦書長大,在心裏是將秦書當做自家兒子看的,難怪今日如此失態。

“老齊,逝者為尊,懷遠都說了是主母交代,就算了吧。”

齊鐘確是氣得很:“香伶說的?我看是他自己胡謅!”

秦書立刻指天發誓:“我發誓是香伶說的。”

齊鐘火冒三丈,韓承信給秦書使了個眼色,後者乖乖進了內室,韓承信好說歹說將齊鐘勸進了他自己的帳中,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聽著外間兩人說著話走了,秦書也一下放松不少,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喜歡顏如玉,是一件這麽讓身邊的親人無法接受的事。

秦書仔細想了想,香伶的意思他很明白。

不管怎樣,香伶能嫁給自己是因為顏如玉,當初若不是顏如玉讓她嫁給自己,也斷不會有今天的兩個小家夥,讓如心姓顏,是香伶對顏如玉的一份感念,一份作為母親和妻子的感念。

香伶聰慧,知書達理,她什麽都知道,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決定,說不定她已經在心底默默想了很久,只是沒有告訴他。

想來想去,秦書總是覺得,他還是對不起香伶,香伶處處為他著想,從不會讓他為難,她給他的實在太多了。

猶記得香伶怯怯又小聲叫的那一聲夫君,還有彌留之際問的那個問題:在侯爺的心裏,可也有過香伶半分嗎?

香伶她……應該是愛著自己的吧。

只是自己,好像沒了去愛上誰的能力,這份情,秦書會永遠牢牢記在心裏,他永遠欠著那個女子一份愛。

鬧也鬧過了,齊鐘第二日破天荒沒有來看兩個小家夥,韓承信一人來了,只道齊鐘心裏還在氣,“過幾天就好了,也是個大老粗,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韓承信如是說。

秦書笑得有些不大自然,韓承信擺出一副我們要好好談談的模樣,這是要開誠布公了。

“先生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秦書被看得有些受不住,主動開口道。

韓承信也沒問,反是先解了秦書的惑:“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們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對吧?”

秦書想了想,猜測道:“是趙儉?他一向大大咧咧……”

韓承信卻擺擺手:“這話若是給他聽到,又少不得要抱怨你不厚道了,不是他,是你爹,秦老將軍告訴我與仲賢的。”說到仲賢兩個字的時候,韓承信頓了頓。

秦書萬萬沒想到是秦恒:“爹他……怎麽會?”

韓承信含笑看著秦書:“知子莫若父,你想什麽,他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未叫你知道罷了,你從前寫的家書裏,多半都提了同樣的一個名字,你爹他怎能不起疑?”

秦書訥訥,不知道如何接話。

“恐怕你還未意識到苗頭的時候,你爹就瞧出了苗頭,老管家也在京中,時不時同老將軍通個氣兒,所以主母剛來那幾日,我與仲賢觀察了好些時候,還被你倆蒙了過去。”

秦書連忙打斷他:“先生別取笑我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韓承信笑,毫無惡意的,溫溫潤潤。秦書怕他不信,著力強調:“真的,先生我不騙你,我現在真的已經將他忘了,不喜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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