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好像過得格外快，十五一過，立刻就到了二月，春雷一起，三十九年的春天，如約而至。

開始說好的十個月，因著彼岸的緣故，又推遲了一些，小天偎在顏如玉懷裏，仰頭安靜看著商陸給顏如玉拆眼上所縛的白綾。

商陸不知道怎麽的，忽然有些緊張，手抖了兩抖，最後又一抖，白綾隨手落了下來，顏如玉緩了緩，低下頭，慢慢睜開眼。

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已經讓小天覺得很是好看，現下這雙眼睛恢覆了往日的神彩，睜開來更顯得好看，桃花眼，睫毛很長，瞳仁漆黑，裏頭隱有溫柔笑意流轉。

顏如玉唇角眉梢全是笑意瞧著他，讓商小天想起每年一月谷中初初消融的冬雪。

顏如玉也終於看清了小天的模樣，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粉雕玉琢，有些嬰兒肥，眉形很好看，一雙眼睛如漆黑的貓眼石一般，尚帶著孩子特有的純真。

擡手還未扶上小天的頭發，旁邊一聲幹咳：“咳，我說你，眼睛好了，也不看一看自己的救命恩人長什麽樣子？”

顏如玉眉峰一挑：“看是要看的，你急什麽，不過我覺得救命恩人你還當不得，哪裏有救命恩人還處處收人家銀子的？”顏如玉邊說邊轉過頭，看清了商陸的模樣。

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眉宇之間有著江湖人特有的豪邁，只是多了幾分不羈，雙眸狹長，清俊瘦削，雖然稱不上俊逸無雙，但也占得瀟灑二字，哪裏像是一個五六歲孩子的爹？

商陸挑眉一笑。

顏如玉沒忍住，也十分開懷地笑了笑：“比我想象中顯得年輕了些，不過你和小天，除了眼睛，倒是像得很。”

不是很像，簡直是一模一樣，小天就是商陸的縮小版，一大一小站在一起，一眼便可看出兩人的關系來。

商陸不接話，反而問道：“什麽時候走？”

“過兩天罷，不急。”話一出口，小天忽然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顏如玉低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小天身上的衣裳，是白色外衫，那他手裏抓著的大紅福字的衣裳，是自己的？顏如玉感到太陽穴砰砰跳了跳。

拍拍小天的頭發：“那時候不是說了，要同我一起去燕京的嗎，你忘啦？給你買糖人。”

小天扁了扁嘴，神色有些委屈。其實顏如玉也舍不得，他曾經也想過，若是沒有那麽多的事情，留在這兒也未嘗不可，清閑自在，可這豈是他想留就能留的？

“顏如玉，不如……留下吧。”

商陸忽然開口，說出的話叫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知道，顏如玉不可能留下，可是就這麽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了，說罷商陸後悔不已，他不該說的。

下一刻果見顏如玉垂了眼。

一時間均是沈默，谷中風帶著一絲寒意，還帶著春天歸來的氣息一一拂過了竹屋，拂過了檐下垂掛著的各色鈴鐺和紙箋，叮鈴作響，最後又拂過三個人，吹起顏如玉大紅的衣袖。

顏如玉懷裏攔著商小天的臂膀緊了緊，若無其事笑道：

“我是想留下來著，可是你看我，做飯洗衣什麽都不會，你不僅要照顧小天，還要照顧我，一來你若慢待了小天，大嫂泉下有知，豈不是要怪罪於我？二來我可不是什麽貪官，沒有那麽多銀子讓你敲詐，你還是好心些，放過我吧，商大哥。”

果真是心思玲瓏，剔透非常，一番話說起來，兩人都不至於難看。

商陸笑笑，坐在顏如玉身邊，開玩笑一般：“呵，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我這鄉野之地，想必顏尚書顏大人你也看不上眼，罷了罷了，趕緊滾回燕京去送死好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必須回去。商大哥，這一程勞你費心，感謝之言不敢多說，你的好，遠舟都牢牢記在了心裏，日後幾程風雪，遠舟只能自己走，不能累你們相陪。”

商陸有些黯然，顏如玉這話說得就有些生疏了。

用足了手勁兒，拍在顏如玉肩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卸了力氣：“你這是做什麽！別讓我覺得是救了個沒心沒肺的，你難道不應該說，有朝一日我若有事相托，你萬死不辭的嗎？”

顏如玉被他逗笑了：“萬死不辭是一定的，放心。”

商陸胡亂搖頭：“算了吧，就你？以前的時候尚且還可以，只是現在萬萬死不辭估計也有些難為。”

“只是沒了功夫而已，有手有腳有腦子的，你怎麽說得我像是個廢物一樣？”顏如玉假意責怪道。

“你若是個廢物，這天下人就都是廢物了！你們在這裏吧，我去打點一下東西，後天送你回去。”

商陸說罷衣衫一撩回了房，顏如玉坐在檐下四處打量，生活了一年的地方，以前雖然沒有看過，但是早就像看過了無數次一樣，一情一景都印在腦海裏。

溪邊那塊石頭是他釣魚的時候習慣坐的，檐下這個地方是小天習慣發呆的，不遠處的小瓦罐是他用來盛小魚讓小天玩兒的，小鹿站著的那條小道，是商陸每次出門進門必經的，商陸踩在上頭的腳步聲他聽了一年……

這一年，商陸殷殷備至，盡心盡力，不僅將他的眼睛治好了，而且將彼岸控制了不少，他再不用每個月都疼得死去活來，只要不出什麽意外，商陸說撐過五年沒有問題。

商陸還說，五年之後，他一定能治好他，運氣好了也許是三年，或者是一年，總之一定能治好。

唯一的代價就是，苦練數十年的功夫廢了，半點兒不剩，以後更不準再練，不過這些都不當緊。

商陸費了多少功夫，顏如玉是知道的，每一次施針，他忍著疼，商陸也好不到哪裏去，使出了渾身解數，先是逼毒，後又用內力封住他的筋脈，將彼岸逼到左肩再封住，這些事一絲一毫馬虎不得。

雖然說平時裏也有和商陸吵嘴，但是在顏如玉心裏，他感激商陸，又敬重商陸，將商陸當救命的恩人，當做大哥，更當做親人。

只是也只能到此為止了，顏如玉想。

翌日商陸找了輛很是寬敞的馬車，三個人進去也不顯得擠，打算好了第二日一早走，這天晚飯時候，小天卻不願意了。

商陸不知道為什麽好好的，他兒子就開始掉眼淚，趕緊在外面叫顏如玉，顏如玉跑出去看，果見商小天將臉埋在小鹿的脖子上不動彈。

“怎麽了？”顏如玉很小心問。

商陸看著看著就覺得很不是滋味，這麽好的顏如玉，無論是小天還是他自己，都留不住他，想到此，深吸一口氣，商陸轉臉進了房。

小天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猶帶淚意。

“鹿。”

顏如玉左想右想，想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心說小孩子果然是單純可愛，不由得笑開了，安慰了好大一會兒商小天才回房用了晚飯。

於是第二日，商陸不得不起了個大早，又找了一輛馬車，將小天心愛的小夥伴也帶著上了路，小天這才好了，甚至破天荒多叫了一聲爹，商陸這才受用些，心說還好他兒子喜歡的不是狼不是豹子也不是熊，幸好只是梅花鹿。

【明天秦寶寶和顏寶寶重逢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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