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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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秦書都是叫他的字的,長亭長亭,就像是長停一樣,長長久久地停留,多好的彩頭,可這回卻叫了他的名字,連名帶姓,生怕他不知道兩人生分了一樣。

秦書也想了好久,既無法怪他,也沒有辦法不去怪他。總之也不過是一個字,世事弄人,林景既然是林家人,就必然和顏如玉水火不容。

顏如玉和林景,兩廂一比較,秦書自然選了顏如玉。

嚴格說來,林景應該是他在燕京的第一個朋友,他不僅將他當做朋友,還將他當做弟弟一樣來愛護。林景這個朋友,他不是不想要,可是經過治水這一次,他覺得還是不要走那麽近的好。

普通朋友也可以,見面了可以打個招呼,不會失了雙方的顏面,可是要做摯友,只怕難。

斟酌了一番,在心裏做了決定。

“……我想以後還是不要再常常見面了,既然你我立場不同,終日在一處豈不是招人非議?你家中叔伯想必也是不喜。”

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點兒不拖沓。林景一陣難堪,又一陣不敢置信,他就這麽護著顏如玉,要和顏如玉一起?就這麽兩句話要將自己從他的世界裏驅逐出去?

林景這才清楚意識到,秦書和宋進其實是不像的。

宋進應該更像剛才那個趙儉,他大大咧咧,敢愛敢恨,滿腔熱血,想到什麽就是什麽,毫不拖沓。

而秦書他太透明又太簡單,一樣的敢愛敢恨,眼裏容不下沙子,可若說宋進是熊熊之火,於瞬間燎原,他就是保存好的篝火,就那麽一點點熱力烤著,當回過神來的時候,已是山窮水暮。

老天爺何其用心,才能造化這樣的人?

林景啟唇,心上像是壓了一座山似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懷遠哥哥,你當真要與我……”

斷絕來往四個字,林景無論如何說不出來。如何說得出來呢?他不敢,也不願,眼睜睜看著秦書英俊沒有表情的臉,眼圈即刻就紅了起來。

秦書有一瞬間的不忍心,是林家和百裏家,又不是他一人密謀出來的,自己又何必決絕至此?況且他也一遍又一遍提醒了的,不是嗎?

可是提醒了又怎麽樣?他明明知道,兩人都可能有去無回,可他依舊僅僅是若有若無模模糊糊的提醒而已,若不是這樣,顏如玉也不會……

想起那晚顏如玉落水,想起兩個月的風餐露宿擔憂害怕,幾次以為顏如玉死了,又想起顏如玉腹部蜿蜒的那條醜陋可怖的刀疤,還有顏如玉壞了的眼睛……

那時候他一個人瀕臨死亡,怎樣被渭水沖出那麽遠,又怎樣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兒回來,又從那麽高的山上滾下來……

顏如玉當初寥寥幾句交代了,卻把秦書說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任何的差池,都能讓顏如玉真的把命留在那裏。

比起這些來,又算得了什麽?

想著想著,秦書覺得內心火起,那股邪火怎麽都壓不下去,再看對面的林景,紅了眼圈好不委屈,秦書覺得他自己一點兒都不過分。

憑什麽?憑什麽做了錯事還要做出這麽一副可委屈的模樣來?像是在蜀地中計差點死掉的人是他而不是顏如玉一樣。

強壓著內心的那股火,不至於當場失態,秦書灌了一杯茶,又整了整衣裳袖子才道:“林景,道不同,不相為謀,抱歉。”

轉身看也沒再看林景一眼,走得利落幹凈,他怕再看一眼就忍不住,會當場失態質問他。

直到走到樓下櫃臺,那股火還沒有壓下去,怒氣沖沖的模樣,讓掌櫃的戰戰兢兢,一句您好走都未敢說出口。

林景怔怔看秦書下了樓去,不明白他為何一瞬間怒氣滔天。

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抱歉。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將從前所有的情意用這一句話撇得清清楚楚、幹幹凈凈。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句話,就讓他從地上掉入地獄裏。

林景再也說不出話來,拼命用胳膊支著自己的身子,才不至於癱倒在桌旁,眼睜睜看著秦書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視線。

從前怎麽就沒有發現過,他的背原來也能挺得這麽直呢?和顏如玉,簡直是一模一樣。

後來很多年,林景每想起這一刻秦書的背影,都忍不住悲從中來,彼時他費盡千般的心機,得來的也不過是這麽一個背影,秦書心裏有的,從來不是他。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林景現在才真正信了這句話,敲敲桌子,喚小二:“拿酒來!”

刻意的接近與討好,對著秦書自己可不就是活脫脫一個披著狼皮的兔子嗎?難怪顏如玉他千防萬防。

原來真心假意,是這麽容易就能夠看得清的,原來無論怎麽樣,只要自己還冠著林家的姓氏,秦書就容不下自己,原來自己做了是錯,不做也是錯。

宋進死了,他背地裏讓人笑話好長時間。林如煙後宮專權,也有人指著自己說,看啊紅顏禍水的親侄子!和顏如玉反目成仇,人家也說,活該!

還是個斷袖!

哎呀,喜歡男人?真惡心!

你不知道吧,前兩日他又和那誰家的公子,哎喲……

以色侍人!

…………

看看,這就是外人口裏的林公子,外人眼中,他林景就是這麽不堪。殊不知若論以色侍人,顏如玉顏侍郎豈不是更加有資本?可是那神仙一樣的男人,誰敢將他拖入凡塵,加上這麽一個罪名?

那些自己做過的,沒有做過的,統統往身上招呼,叫他百口莫辯,也只能當做聽不見。這一切只是因為姓林而已!多麽無辜又可笑,可是生在林家,也不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他難道,就不無辜嗎?

林家也不過給了他人前的安逸富足風光無限,可是林家每次作孽卻往往叫他得報應,這是什麽道理?

人前風光無限,也只是人前風光無限罷了,至於人後?呵,人後便是如同喪家之犬罷了,在外面真真假假,在家裏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家法,家法,無盡的家法。

因為找秦書找得頻繁,被林丞相家法伺候也是活該吧。

偷偷摸摸聽了家裏人的談話,特意跑來提醒他們,也是錯誤吧。

那些對自己笑著的,討好的,諂媚的人,有幾個是真心對著自己林景,而不是林家的?

“呵……林公子……”

林景抱著酒壇喝得不知東南西北,喃喃自語,林公子,這三個字在燕京裏頭,惹了多少人的眼紅?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不敢乞求出口的願望,偏偏就落在了他身上。

眼看著天色已晚,早就過了打烊的時候,掌櫃在一旁戰戰兢兢賠著笑臉:“林公子,天晚了,您看您是不是要回了?還是讓人送您回去……”

林景擡眼,微微笑了笑,露出的虎牙在夜裏閃著光。

“回去?回哪裏去?”

林景嗤笑,看著一旁的掌櫃面上出了冷汗,他們都很怕,怕林家,怕丞相,怕貴妃,怕皇帝,怕自己。

說到底,是怕權利,窮人怕富貴,富貴怕權利。要是有了權利,便能將想要的握在手裏,該有多好?要是有了權利,便能稱心如意,多好。

小二哥也在一旁低聲勸著:“公子,天晚了,該回了……”

林景被他吵得耳朵疼,一把抓住旁邊好言相勸的店小二的領子。

“我姓林是不是?”

小二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這位惹不起的爺從中午一直喝到打烊,趕又趕不得,勸又勸不走,這會兒又不知是不是在發酒瘋,問了這麽個怪問題。

掌櫃的在後面托著店小二,滿頭大汗,深知惹不起就要順著來的道理:“公子說笑了,您可不正是姓林?”

林景大著舌頭問:“哦?姓林?那你說……姓林好不好?”

掌櫃不住作揖:“好好好,怎麽不好,林姓可是大姓,多少人幾輩子求不來的福氣,讓您給趕上了,可不是好著呢嗎?”

姓林,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都夢不到的福氣。

“是福氣,呵,福氣?”林景反問。

“是福氣。”

林景大手一揮,笑道:“既是福氣,那從今以後,你便姓林吧,掌櫃你姓什麽?不若我改了姓,你也改了姓,咱們換一換,你說可好?”

換一換姓氏,是不是就可以換一個活法?

這可開不得玩笑,掌櫃一身的冷汗,面如死灰,一下跪在地上。

“公子,公子……小人不敢啊,小人不敢。”

“不敢就算了,再給我一壇子酒,我好回去。”

林景搖搖晃晃,狀若癲狂。掌櫃趕忙使眼色,要旁邊的人去取酒,只要送走這尊大神,別說一壇子酒,就是十壇子也給。

林景接了酒壇子,一搖一晃出了酒樓。

掌櫃擦擦額角的汗,啐一聲,大半夜的不讓人安生,便摔了門回房了,三個夥計面面相覷收拾殘局。

“可惜咱們沒有這好命,處處受制於人,若真是生在林家和顏家這樣的大戶,何必受這些委屈。”

一個夥計嘟囔。

另兩個趕忙附和,忙得腳不沾地,嘴上倒是閑,東拉西扯的,好似人家八輩祖宗都識得一般,講得頭頭是道。

林景一路踉踉蹌蹌,也不知該往哪兒走,只胡亂東拐西躥,腦子裏來來回回沒有別的,只是那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古人誠不欺我也,林景盯著酒壇看了一會兒,酒果然是好東西,解得了熱情,也解得了孤寂和失意。

連天邊掛著的那一輪圓月,看上去都是冷冷的,倚著不知是誰家的院墻,林景停了停,若說宋進是他林景這輩子的第一劫,那秦書就是他這輩子第二劫。

怎麽就喜歡上了呢?可就是喜歡上了,有什麽辦法。

錯過一個宋進,又怎能再錯過一個秦書呢?既然你不喜我姓林,那我便不姓林了又如何?羞恥?真心?他都不在乎。

只是姑姑……

“姑姑,長亭怕是要讓你失望了,對不起……”林景低喃。

天階夜色涼如水,醉人夜深不敢歸。多事之夜,所有的人睡得皆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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