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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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兩人出門沿著江邊散了個步,隨後打車去坐過江索道。

如今的長江索道早已廢棄了當年運載通勤的用途,只供游客過江。只是這裏畢竟成了全國知名的景點,光排隊就要排上一兩個小時。好在兩個人剛剛小別一陣,有數不清的話要說,也不覺得煩悶。

其實,劇組前幾天剛在索道上拍了一場戲。

他飾演的Vincent被男主角秦風邀請去參加繪畫展,背著色彩誇張的雙肩包,和秦風一道往城市最為繁華和高雅的中心移動;對面的索道車廂裏,從縫紉廠下班的瓊玉面色憂郁地看著他們,身不由己地回歸最為汙穢與壓抑的庸常生活中去。

目光交錯,轉瞬即逝。

排隊的過程中,程汶忍不住低聲把這段戲描述給陸江燃聽。

對方聽完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為了排遣胸中突然湧起的悵惘的感情。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襯著那因悵惘而顯得分外清淡松弛的面部輪廓,簡直像是一只疲倦的、被雨淋濕的蝶。

程汶“誒呀”一聲,突然想起了什麽:“江燃,你那個莊寶釵,怎麽樣了?”

“什麽莊寶釵,人家叫莊盈盈。”陸江燃一時有些錯愕,明白過來以後含笑拍了拍他的腦袋,“還能怎麽樣?我這個小師妹本來就是最要臉面的人,如今又整日裏忙著出國的事兒,早把這件事兒翻篇了。總不至於像你,嗲個沒完了還。”

“我怎麽了?她對我的男朋友單相思,我還不能問問了?”

“你也知道只是單相思,就別瞎吃醋啦。你想想,等以後你成了大明星,不知道會有多少粉絲小女孩花癡你呢。”

程汶嘻嘻一笑,不依不饒地問道:“那到時候哥你會吃醋嗎?”

陸江燃沒有說話,只是敷衍地笑了聲算作回答,將臉別開了。

自己惹惱的人還要自己哄回來,程汶索性不要臉了,摟著陸江燃的肩膀,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耳語:“反正呢,我這個戲真奇怪啊——越拍越寂寞,越拍越想你。”

陸江燃心知程汶這兩個月恐怕受了不少孤獨和委屈,正是撒嬌的時候。況且自己確實站得有些累了,便沒有制止他摟上自己肩膀的雙手,放松了身體享受耳鬢廝磨的親昵。

反正他們又不像是姚瓊玉和濮雲這種大明星,走到哪裏都擔心被人認出來。普普通通的兩個人,想說什麽、做什麽,根本不用擔心旁人異樣的目光。

隊伍慢慢往前挪著,熱辣辣的太陽照得人有點暈眩。程汶恍惚間聽到陸江燃的聲音飄來:“容嘉樹又和我碰過一次面,他說……想讓我同意把靈犀交給他照顧。”

“是嗎?看來這個容六少爺還是挺有誠意的。”他看對方神情放松,於是試探性地問道,“容家實力強大,能給靈犀優渥的生活;容六是小兒子,又是獨自一人在S城做生意,不需要負多少家族責任。加上他性格沈穩,人也很有教養,咱們不考慮一下嗎?”

“我不喜歡他。”陸江燃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父親是因公殉職的。他最後一次出警是為了處理一個極為簡單的家庭暴力事件。可是,那個打人的男人是當地歌舞廳的老板……表面上服從處理,私底下糾集了一幫打手,在他回警局的路上動手……再後來,我媽媽接到警局的通知,說他被小流氓打傷,死在了醫院裏。”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神情仍然是蕭索寂然,語氣仍是平淡如水,看似並沒有大起大落,卻讓程汶的心不自覺漏跳了半拍:“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的。”陸江燃擡高手臂,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說得對,你不知道。父親去世時候靈犀還小,也不記得,一直記得的只有我而已。所以一開始,我不同意靈犀做警察,但她還是做了;為了保護她,我只能寄希望於她不要接近魚龍混雜的娛樂行業。可是……”

他忽然緊緊地閉上了嘴,沒有再往下說。

“我懂。如果我有一個妹妹,我也會這麽做的。”

我也會一直護著她、愛著她,在她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地方為她遮擋風雨。寧願自己遍體鱗傷,也不願讓那單純可愛的女孩受到任何一點點的傷害。

如果,我有一個妹妹。

程汶忽然想起了自己中學時候曾經失去過的那個“妹妹”,那個甚至沒有機會能夠降臨在這個人世的小小的胚胎。

如果她能降生、長大,那她會是長得什麽樣子呢?會和靈犀一樣美麗、聰明嗎?

如果我有一個妹妹,我甚至會建造起一座華麗城堡,哪怕她身處其中只能做一個寂寞無聊的公主;我會阻擋一切試圖帶走她的勇士,哪怕自己變成面目可憎的惡龍……

“可是……”陸江燃如同嘆息一般地低低重覆著這兩個字,“可是。”

“可是,靈犀現在已經長大了。”程汶抱住他的肩膀,柔聲湊在他耳畔替他把話補完,“她足夠聰明、有魅力,也足夠強大,可以保護自己了。再說,有我們陪著她呢。”

“是嗎?”把腦袋踏踏實實地靠在小男友結實有力的胸膛上,陸江燃忽然覺得說不出的安心。

“我保證。江燃,聽我的。放手讓她去吧。”

當年父母去世後,他一個人撐起了一個家;後來入校求學,恩師竇吟中年邁、師妹莊盈盈柔弱,整個師門也靠他一個人支撐;更何況後來學成回校做了老師,自然也成為了全系學生仰望和依靠的對象。

這一年來,確切地說,是自從有了程汶以來,他真真切切地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卸下了不少。

對於這種變化,一開始陸江燃是很恐懼的。習慣於獨來獨往的他,難免害怕自己會因為對方的強大和體貼而漸漸甘於成為一個脆弱、膽小、只會躲在他人身後的人;可是後來他漸漸習慣,因為他明白,信任和依賴也需要一種勇氣。

“嗯……”他瞇著眼睛,把這個糾結的話題從自己腦海中暫時抹去。轉頭問,“什麽時候能拍完呢,你這個戲?”

“快了,還有小半個月吧。”

“那真的很快了。你好好努力,我和富貴在家等你回來。”

新人演員糾結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脫口道:“其實,最後還有一場重頭戲,就是結尾那場高潮戲。那場戲,說實話我到現在都很沒有把握,甚至——甚至不敢想象……”

陸江燃沒有說話,耐心地聽他說下去。可程汶沒有說下去,反而問:“江燃,等會兒你想看看我們的劇本嗎?”

——實話實說,陸江燃並不想提前看到劇本,即使撇開他本人挑剔的文學評論者的眼光,單只說他想看的是程汶如何演繹這個人物、這段歷程,就遠甚於閱讀這段白紙黑字的曲折故事。

不過,此刻程汶的眼神就如同小土狗富貴一樣,清亮單純中充滿了期待,讓人覺得不答應他的請求就是全世界不近人情的蠢事。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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